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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2-06
《我们的失败与伟大》 作者:刘贞 - [刘贞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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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他们说你放了六个人的鸽子,是要去见谁呀。
我一再道歉,答应下周补请,并且说时间地点随意。他们仍然不依不饶地问说这个插队的人是谁啊。
殷丹丹。
老左说,嗨,弄了半天是见个女人啊。
没错。三说,是个女人,而且年轻貌美。
老左伸手按电梯,说能带我去吗。张涛拍拍他的肩膀说你还是跟我走吧,去俱乐部练瑜伽,触目全是女人,个个年轻貌美。
老邹说知道你老婆在那当教练,也不用成天到晚拉生意吧。他打量打量我说,我看叶小默在撒谎,一定是跟心仪的男朋友约会,所以不跟咱们聚餐,女人见女人哪有欢欣鼓舞的必要。这句话出口,自以为是幽默的发挥,左右环视我们,注意看大家都领会了没有。
出了大门,我瞧瞧表,已经七点了。心里骂老左开会时太罗嗦。果然等我赶到餐厅,殷丹丹已经坐在靠窗的位子上向我微笑了。
她吃得很少,瞧瞧我的盘子说你看起来胃口还真好。我说见到了你心情好,所以就吃得多一点。她说我们有一年半没见了吧。我说不止,将近两年,上次你从广州回来是什么时候。她沉吟了一下,用纸巾擦了擦嘴角说,章掖结婚的时候吧。
我说章掖跟你还有联系吗。她说有啊,前两天还在电话里跟我说我当初不要结婚是对的,模范夫妻就是并排两个人坐着评论别人,好借以实现对对方的遗忘。婚姻生活就是一男一女情绪正常头脑冷静的比赛,看谁更能忍受无聊。他还说他以为跟小召一起回是个优美的文艺片,但是其实不是的,是一出灾难片,还是场面平淡的灾难片。
我沉默,我想那是因为章掖还爱她。认识了殷丹丹,很多人就不再能与现实相安无事。
她说你呢,最近见过他们吗,语气闲闲的。
我说他们每年都回来省亲,不过我都在外地要么出差,要么旅游,那么巧没机会见到。
殷丹丹一脸苦笑,微微颔首看着我说,对你来说,他们的意义就这么单调,就等于张某和沈某。她说,我说的他们并不是指代他和她。
我也有点颓然,真的只有他和她才构成他们吗,把我隔在外面。人称代词里最遥远的一个,就这样最生动地传达了距离感。
殷丹丹说他回来了,我是说张岸。听说是他的导师去世了,我们坐同一班机。他说沈见这阵子比较忙,所以这次他是一个人回来的。
就像筷子,永远是复数。在别人眼里,他们的名字老是那么并排站在一起的。
她看着我说,他问我你现在的电话,说自打你上次辞职就跟你失去联系了。她说我给他了,你的电话。
她说你们该见一面了。她压低声音说,抱瓶酒去他房间跟他说你是多么想有一个像他的小孩,你只要在他生命里存在一夜,要他在你生命里从此刻延续到来生。她眉挑的妩媚,说该发生的就发生了,然后忘记的就忘记了,最好的解决办法。你以为语言是派什么用场的,是说谎不是说理。
我笑着摇头,她想得太天真了。别说他不是那么心肠柔软的人,就算他是,我也没有乔痴撒娇的天分。她用一根手指头点指着我说,你呀,早些年听我的话,何至于此呢。你想想过了这么五六年,是我做女人成绩好还是你做女人成绩好。她说这么说也不对,我们俩都不怎么样,都还没嫁出去,就是都还不及格。她是这么说吧,我对男性比较有发言权吧。
我老实承认不如她。她说对吗,上学那会儿有这么虚心就好了。
二.
那一天我跟她说,我觉得我在恋爱着谁,没有兴奋的感觉,内心是惶恐忧伤的。她说你跟他说啊,告诉他你以为他觉得忧伤,问他怎么办。她说我给你打个比方,我表哥上高中的时候冲破世俗的观念,喜欢上楼下小吃店的小花,可是他不跟人家说明,只是每天早上去店里买三个鸡蛋灌饼,以实际行动支持人家的工作。小花领悟力没那么高,就觉得他是个特别能吃的人,没想到别的。后来小花姑娘跟隔壁卖煎饼果子的大王好上了,因为大王请她看电影还给她买发卡。这个故事的主旨就是说表达是多么的重要,尤其是简洁明了的表达。她说我跟你这么好,你在心里喜欢谁,我都没有任何知觉,你想想是不是把自己埋得太深了。
她说你和我抱着啤酒瓶对坐着有什么用,我教教你算了。她拉着我一路向男生宿舍走,在楼下站定,请一个路过的男生去503室叫章掖下来。过了一会,章掖穿着拖鞋下来了。殷丹丹说章掖我有话跟你说,我刚才跟叶小默一起喝酒,她喝多了,心情很愉快,只觉得眼前一切都是好的。我还没醉,神志清醒,忽然很想见你,跟你说亲爱的,谢谢你,让我不用喝醉就觉到世界的美好。然后她踮起脚在他颊上贴了一下说,章掖,晚安。低头拉着我快步地跑远。
走出一段,她冲我挤挤眼睛说,他这一晚上不会安乐了。我说你预备怎样,他是李新的男朋友,你招惹他不会觉得自己很坏吗。她说为什么这么想,他是自主的人,他不喜欢我怎么会被我打动,如果他被我打动那就是李新不够好。果然,章掖用了半晚时间炮制情书,收件人是殷丹丹。但是第二天殷丹丹对他避而不见,并且彻底否定那个吻和她昨夜的发言。章掖以为那是道德感在作祟,于是跟李新火速的分手。殷丹丹说真的你试一试,最糟的情况就是他有女朋友,可是你看,也不是不能克服的啊。她说你喜欢的那个人,还没有女朋友吧。
好多年了,有时我也会想也许当初应该听她的。可是重来一遍我看情形不会两样,毕竟我不是她,他也不是章掖。
常有人奇怪我会同殷丹丹这样的要好。在所有老师的眼里,我都是她的白雪修正液。是她先喜欢我,跟别人说她觉得我是初中那一班里最好看的女孩子。上了大学,我们在同一个系,也没有特别的好。有天野炊,她坐在我旁边,看我笨手笨脚的往钎子上穿牛肉,忽然说,叶小默,你真是个好孩子,像我本来的样子。她说初中毕业照李我笑得跟你一样快乐,可是从那以后我就活得怎么歪七扭八的。我看着她桃花一样娇艳的眉眼,有种不自量力的心疼。我跟她说我一直觉得你特别漂亮,是我认识的最漂亮的女孩子。
我和她在大学里就这样做了将近两年的连体婴,有人在我面前讥评她我都会很生气,面红耳赤地跟人诘辩。我们一左一右地在校园各个角落招摇,她有一大把故事和传言,而我没有。
夏天里我会溜到下铺,钻进她的蚊帐里,吊在她的脖子上像一只考拉宝宝。大二学期末她和校篮球队一个牧羊座的男子好上了,然后她就决定要和章掖分手。一个大雨天章掖来找我,求我跟她说那都是他的错。因为他还不够好。他那个表情让我终生难忘。
可是她说她喜欢篮球手的热情,那天她讲了很多细节之后问我借了一百块钱,这笔钱我到现在还记得,因为觉得像是从她那里买了一个故事或是什么。她借钱从来都不还,她用借来的钱请人吃饭,也包括我。所以她永远欠我的钱而我永远欠她的情。
后来我和张岸的关系陷入困顿当中,没有像样的恋爱就开始隆重的失恋。她很不赞成,在一个下午把所有的钱都还给了我,让我请她吃饭,一起喝了很多酒,还开了香槟。她这么做是说她不再把我当朋友了,像夫妻间和平分手。那是大四的时候。
起初我没有她的地址,只知道她去了上海,去了广州,最终留在了深圳。那个牧羊座的男子执著地追寻她,终于她在深圳的街道上接受这个两米零二的篮球手的婚戒。第五周,她遇到的失业中的章掖,章掖借住在他们家,在狭小的二十平的房间里打地铺。她和两米零二、章掖住在同间屋子里,隔着一张布帘,不过一周后两个男人互换了枕头的位置。两米零二黯然神伤,精神上被她横劈成两截。我们都以为章掖胜利了,可是过了不太久,章掖从深圳回来了,过了半年娶了一个个子小小叫小召的女孩。殷丹丹打来电话问我是不是讨厌她现在的样子。我说我不讨厌她,从来都不。
她跋扈的美丽,在爱情里就是压倒一切的真理。因为她美,所以她成了很多男人心里的宝贝,虽然他们有时候嘴上不承认。因此就有女人恨她,下判断说她很坏。可是殷丹丹很爽快就在口头上承认她怀。一个女人自己承认自己怀你就拿她没办法,加上爽快,拿着这点坏她几乎可以要挟全世界。世上的人一向打击摇摆分子不遗余力,对于一个彻底的不合作分子,一个高声喊喝的叛逆,大家马上表现出十足的敬畏,像一堆习惯爬行的猴仰视第一批直立行走的猴。当你气势汹汹地面对这个世界,这个世界就变得温情脉脉起来。
所以她理应比我们轻松。规矩,都是为好孩子设定的;烦恼,都是给有灵魂的人准备的。这世上好孩子没坏孩子轻松,吃苦受罪发愁,全都是我们好孩子。可是我知道她远没有她预计的坏。
我说我怎么能讨厌你呢,你是个坏得不安心,好得不持久的孩子,我只有心疼你,怎能讨厌你。
她说让每个人都活得七颠八倒,这是生命的行为艺术。还以为去了南方就好点,其实呢,人生失意无分南北。
三.
她说今天就住我这吧,饭店里应该比你那儿凉快。她说黄子木你还记得吗。我说记得啊,初中时代的闻人。学习好极了,是我少年时的精神楷模。她说黄子木现在我们公司,当个中型的头头。这三个月来对我非常的殷勤。
我在脑海里搜捡有关的记忆,黄子木似乎有一颗硕大的头颅,额头很亮,谈不上美丑,是智力惊人的男生。
我说听你语气他不是太有希望,他有什么不好,理论上前途远大的理科博士,实际生活中还能当上头头,能力很全面啊。
殷丹丹说胖得气喘吁吁而且酷爱说话,原谅了一样不能原谅第二样。
我劝她说这也许是你的不对呢,你有没想过一见面最先注意到的就是人家骨头缝里的猥琐,又或是头发梢上的自大,男性世界在我们眼里当然是令人泄气的。可是落在他们眼里的我们呢,兴许一样是头发梢和骨头缝的放大。他们俯就我们,我们也可以适当地宽容他们,也许事情就容易得多了。
她说你真是比我宽容,对男性,尤其是对喜欢的男性。
我的爱情理想是这么自卑又寒碜的,它不过是这样一个人:冷淡,精明,当我是个鸡肋。我就原谅他的自私,体恤他的软弱,接受他对我的种种辜负。对男性这个物种,我不挑剔也不刻毒。
她说真可笑,叶小默在传说中是个杀伐果断,心思机警的人。我说关于这一点我也听说过。
殷丹丹很深地吁了一口气,望着我说,大家都瞎了眼。叶小默尼其实蠢的可以,你是个蠢到相当程度的女人,一个在自以为是的爱情里面闷头走到黑的蠢女人。
可是在真正的爱情里面,哪里轮得到智慧跋扈呢?在真正的爱情里面,哪里有彻底获胜的女人呢?
殷丹丹说从前我真的不知道一个人可以在爱情里变软弱,所以我会很生你的气。后来我发现,可以的,原来我也可以的。
她说我回来不只是出差,也不单是看你,我回来是想见一个人。她说,我想见章掖。怎么办呢,我差一点就要忘了我是个怎么样的人,我真的差一点就和他结婚了,不过风一吹打了一个激灵我就马上恢复原样。南瓜车就是南瓜车,精神上衣衫褴褛的,穿上水晶鞋业成不了灰姑娘,只像个痴心妄想的贼。我当初做的没错,可是我现在很不服气,我想我为什么不可以试一试,看看我能在婚姻里坚持多久。
她的头仰得很高,眼神倔强,脖颈的曲线有种决绝的美感。
她说你别从道德感来判断这件事,我现在真的想念别人的丈夫,一个被我抛弃了不止三次的男人。
四.
他说殷丹丹你见过了吧,我从她那打听到你的电话。
我说今天不用替先生守灵吗,是明天火化吧。
他说对,我是想跟你说我回来了。等忙完了,找个时间见见面吧。
我说好啊,我等你电话吧。
周一老左吵吵说,叶小默,记得这周要请客的事哦,不要又放人个子。我很为难,因为吃不准我星期几会没空。周一他没找我,心里面松了一口气,同时又微微有点失望。星期二中午午餐时间,老左坐在我和小桑旁边问,今天姑娘们有空吗,去吃韩国烧烤吧。他说叶小默,今天没安排吧。
我支吾了一下,说应该没有吧。
这个时候电话就响了起来。他说,我是张岸,我们下午见一面吧。要我去你公司门口等你吗?
我答说我有可能加班的。
他说快下班是给我打个电话,我在你们楼下迎你。
放下电话,老左研究我的表情说,又是哪个女人约你啊,你的姐妹还真多。
我说对呀,又是个好姐妹。
那天没有加班,我走出大楼,就听见有人在对面叫我的名字。他跟我想得差不多一样,没有更好也没有更坏,就是他在二十八九该有的样子。只是疲惫。他说你笑什么,笑我变得这么老,还是得意你自己一点都没变。
我说没有,只是想起有人跟我说的话。他们说一个人去了深圳,才会知道写在书上的那些事都是真的,像到了一个飞满蝴蝶标本的大丛林,你会发现从前对着玻璃板下面那个小动物尸体的惊诧是多么孩子气。深圳像是一座杀气腾腾的城,每个回来的人都一副死过了的姿态,要么疲惫得要死,要么激昂的要死。总之,就像是去蹦了个漫长的极。
他说你讨厌深圳吗?我想了想摇摇头,因为没有立场。对那个遥远的城市,说爱和恨,都没有资格。它同我,有什么关系呢。
他说,我不喜欢那个城市,我老想逃开它。
可那是你选的,是你当初做的选择。我听得出我自己语气里忽然的不耐烦。
他也察觉到了,笑着说很执拗的作了选择之后,再来抱怨,就得不到同情了是吗?我笑笑,他何尝真在乎我的同情呢。
他说殷丹丹怎么说,她在深圳过得好不好。我想想说,她说了很多,我总结一下就是说苦难没有认清,爱也没有学成。
他说叶小默,我们这是去哪儿啊?一直向前走,没有目标啊。我笑起来,说咱们去吃饭吧,当我给你接风。他说咱们就走着吧,走累了随便挑一家店,好不好。我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他说叶小默,你左脚上有没有留下一块疤。我愣了半天,反应不出来他说的是什么。他说有次我们一路这么走着,去鼓楼街找一家店为剧社租戏服,你一路往前走,很有信心的样子。我以为你知道路,结果走了很久,你抬头问我张岸,你领我走到哪儿啦?他说那个时候我发现你的脚踝红了一大块,问你是不是被蚊子叮了,你样子特别吃惊地说不知道啊。然后把鞋子脱下来,跟我说不是蚊子咬的,是鞋子硌的。你说原来磨破了这么一大片,新鞋子就是不合脚。我那时候真觉得很奇怪。
我说对呀,我这个人有时候就是知觉迟钝,尤其是对痛感,反应很慢。
他说不是,我不是奇怪这个,是奇怪呢那么不矜贵你自己,那么轻松地对着一块疤。我问你为什么要买一双不合适的鞋子,你当时答我说因为它好看,你尤其爱上面那只金属扣。我问你这么磨脚怎么办,你答我说丢啊。你说夏天那么长,怎么可能只买一双凉鞋。
他说你还记得吗,我说不记得了。
他说那双鞋子呢,丢了吧。
他说可是我一直都记得,很多小细节我都记得。我很怕你,你知道吗?我记得自己就像一只凉鞋,我很怕做了你那只凉鞋。
我知道,关于这一点。他在精神是属于一个志向高远但是脚踏实地的阶级,他相信要是他说爱我,他这一生就必须和一个成分不好的阶级攀扯不清。精神上,我是影响他进步的一股消极力。
我说你都没有想过另一种可能性吗,就是我走在你身边,心花怒放,不辨方向,在感觉上把灵魂都忽略了,所以无暇想到自己的脚,所以一点都不痛。
他说我不能相信,这么动听,像小说里的语言。
他说可我一直在想,你那只脚上会不会有个疤,蹭破了那么大一块皮,不会很难受吗。他说你知道吗,我为一个女生的左脚踝心慌,是多么震动我自己的事件。
我说已经看不出了。我受过更厉害的伤,都看不出了,恢复得有多好。
我问他这次预备呆几天。沈见最近很忙吗。听说她没跟你回来。
他很快的回眸看我说,沈见也来了,她前天到的,现在她正在跟她的同学吃饭。他说我一直想跟你说,要对别人有耐心,不要像个小孩子,总是嫌别人反应慢。我想他是在担心我嫁不出去吗,这个不是他的义务。
他说你又那样看我了。他笑得温和地说,你的眼睛就像小孩子很执拗的,好像要一眼把人望到底。被你那样看着,心里头一阵阵地起软弱。像我这样的人,就只有奋力扩充起虚妄的自信心,把它顶回去,很多时候你真是让人紧张。
他站定说,这家餐厅好不好,咱们该吃晚饭了。他说你还是喜欢吃那几道菜吗,我来点吧。
递了一片湿巾给我,他说苏庆你还记得吗,就是我的上铺。他刚跟女朋友分手了,他很喜欢你,昨天我们在一起吃饭,提到你的时候他就话很少,但是全是赞美。
我不说话,明白了他约见我的目的,我安静地听他向我保荐一个下落,一个不吝惜赞美我一直喜欢我的男人。他说了很多,关于他的朋友苏庆,某个大好青年。
他说为什么不说话了。我说食不言寝不语,我爸教我的。
五.
他说你的口味真是没任何改变,不吃青椒,吃松仁玉米吃起来没够。他看看手表,伸手拦车。我说你回去吧,沈见应该在等你了。他拉开车门,让我上车,自己也跟进来,扣上门。我说你真的没必要送我。他说不是送你走,我忽然很想回学校,看看操场,你会陪我去吧。
在操场上面走了一圈又一圈,他说你体育常常不及格,游泳不会,跳马也很差,是吧。我说对。
他说可是你拿手的东西也很多,那么会说话,会画画,会拉小提琴,会瞪着很亮的眼睛质问人。聪明的地方太聪明,笨的地方太笨。他说,你让别人拿你怎么办呢。
他说我们喝一杯吧,坐在操场上,吹着风,周围是比我们年轻很多的人。我赞成他的主意,这里的确是比任何一个酒吧都要好,虚矫的,暧昧的然而露天的气氛。景是旧的,勾引人想从现在遁回从前。
他很吃惊说这么能喝,小心呛着。我瞟瞟他,他并不知道这四五年里我的进步。我已经学会很急的喝酒,酒量不行但是酒品很好,决不推诿使诈。他说你这种喝法,很容易醉。我问他是否怀揣着支票簿,怕我行凶。他说你不重视那个,我知道。
我们喝得不多,一个身边两只空罐子。他说,今天的啤酒像茶,没有力量,越喝越清醒。你等我一会儿。一会儿,他回来了,手里拎着一支红酒,两只纸杯子。
他说我第一次吻女生,就是在这个位置。主席台右边第七八级台阶,差不多就是这里。我说你要求的还是突袭的。他说我跟她说亲爱的,能不能吻你一下。她没摇头也没跑,我就吻了她。
我想那个女生是沈见吧,他的亲爱的。他说你以为是沈见吗,不是的。是一个外语学院的姑娘。他说这个地方我记得很牢,可是那个人就模模糊糊的。他问我你说这算不算是薄情。
我想记忆总是有选择的,所以我说不,我不认为你薄情。他转过脸看着我,很慢地说真的吗,你一直这么想。
我忽然有一点类似愤怒的情绪,觉得他在字里行间设计我。他说你老是愿意原谅我,多好。
他把酒瓶立起来说,完了,叶小默你的酒量还不错。我说没得喝了,回家。
六.
走出校门,他说你要回家吗。我说那是当然的,你还想秉烛夜游吗。他说你不觉得奇怪吗,沈见这么晚了也不找我。她找我,我也有十七八个理由说给她听,反正她一个也听不进去。我说走吧,跳到马路上拦车,他忽然附耳过来说,我有件事要跟你说你知道吗,我跟沈见两个人我们并不快乐,你都想到了吧,我以为我跟她在一起从此就能幸福的度日合理的做人。他说叶小默你知道吗,没有。一辆车“刷”地停在面前,他拉开车门,说我送你回家。
我应该觉得愤怒,或者是开心。可是我对他说的话,没有激烈的情绪反应,只是有点儿悲凉的感觉。我希望他能过得快乐,好封杀我心里那点闪跳的念头。我真的就希望他过得快乐吗,好象也未必。出租车里在放一首七八年前的情歌,司机评论说我就喜欢这个歌手,比现在的小孩唱得好多了。他不开口,我也没有搭腔,气氛讪讪的,我咳了一下,为这点儿声音感到难堪。没有任何前兆的他侧过头开始吻我,以一种狂躁的方式撬开我的嘴唇,双手按住我的肩胛,力气大得惊人。可我的灵魂软绵绵地踩在虚空里,头脑中被滤掉了一切声响。半晌,他离开我的脸,轻轻的叫,亲爱的,是你吗。
我在心里面叹气,我想不是的,我不是你的亲爱的。但愿我有沈见那样的憔悴,那样的苍白,那样落伍的美。我希望那一瞬间我能名正言顺的快乐,安全踏实的晕眩。我希望我叫沈见是他合理合法的爱。原来这是几瓶酒,踯躅了那么多年我咬紧了牙关,不肯让那个字出口,在好多杯咖啡和好多杯苦茶之间自己和自己拔河。不过是几瓶酒,就干净漂亮地释放了自己,断送了我的缄默。
他的手指停在我的脖颈上,他叫的是我的名字。他的眼睛那么亮,他说叶小默,是你吧,比我想得还要好。
我推开他,内心是丰沛的惊恐。他说我知道怀里面的人是你,我很清醒。他说叶小默,这是我的初吻,策划了好多年。
这逻辑并不可笑,他说,是我和你的,我们的初吻。
我不知道我该不该发作,既然我刚才表现得那么合作。车开到了小区门口,我们安静的下车,他跟着我向里走,在一辆车的背后拉住我。在路灯的阴影里他俯下头找我的嘴唇,熟 而自信。我的神经在响应他的探索,仅有的那么一点理智在负隅顽抗,这个吻美得让人难堪。我跟自己说一定要走了不然会干出什么错事的,我一路走得很快,脚下面浮浮的没有根基。他在身后捞住我的手腕,说我送你进去,你已经不能好好的走路了。我甩开他,他并不生气,只是攥住我的手指,把它们很平顺地贴在他掌里。到了电梯口,他并不尾随着进来,也不说再见,只是顽强地看着我,眼神洞穿我的心。我知道我一点一点在动摇,我知道长久以来我对这个男人缺乏抵御力。可是在道德崩盘之前,我成功地把自己关进了电梯。
他发来短信,上面蛮不讲理地写想你想你想你,一遍又一遍。语言贫乏,只是两个字,单调地堆垒在一起,轻松地轰塌了我的睡意。抱着枕头我坐在床上,想这个男人要折磨我到几时呢。我又想他现在是在受折磨吗?无可救药的,他的痛仍然震动我,我习惯了我自己为他不快乐,他受一点点罪落在我眼里都是那么了不得的伤。为什么不是五六年前呢,在有月亮的操场,为什么要在大家都有了一个疲惫的灵魂的时候,才来尝试相拥的可能。时间是个多么古怪的东西,时间一使绊子,就造成了时机。可它是好的吗,它是指向好的变化吗。
他像个小孩子要不到他热爱的糖果,发自己的脾气,发全世界的脾气,一遍一遍地在电话里恳求说让我上来,好不好。我说不,然后挂断。隔一会他又打来。我看他看得通通彻彻,在灵魂发疯的时候他还是睁着一只眼睛看着前面的路,他要我允许他要我接纳他甚至要我邀请他,即使他想疯了他还是习惯先把自己从道德上摘出来。他要所有在场的人都知道即使这一次只有我们俩,他不曾强迫我不曾利用我,他是斯文守礼的在尊重我灵魂的情况下完成了对我的拥有。他是个偶尔被激情俘虏的人,无关道德的沦丧。
他永远是这样,长于算计,暗算的对象甚至包括他自己。多么令人胆战心寒的事实。
我说不,然后挂断。他不屈不挠,语气里剔除了热切,是更具蛊惑力的温存。他说让我上来好不好,我走了五年才站在你窗户底下,这么远的路,真的要眼看我再趟十年吗。
我说不。但是我听见我软弱的心脏跳得一片凌乱,我拿出残存的那点理智捺住自己。我跟自己说叶小默,你要对得起自己,六七年静悄悄的爱情退化成一小时的生理活动,是多肮脏的堕落。
我拿起话筒,顽强对抗我自己的虚弱。他说叶小默,我爱你。声音清晰明朗。他说你听见了吗,叶小默,心肠像青桃子一样硬的女人,可是没办法,我爱你。
我颓然倒在枕头上,流出一颗饱满的眼泪。
七.
可能被殷丹丹说中了,我是个有潜质的坏小孩,我会做绝大部分人眼里的好人,但是会对自己放弃的变坏的机会眷念不已。逃离开我父母的眼睛,我知道我就会有一些蠢动的神经想要结束冬眠。从小他们就跟我说,你不可以觊觎别人的东西,你不可以伤害别人违背道德,让父母为难令自己蒙羞。一直我都会做得很好。可是这个教育不包括当这个别人的东西它不再安心隶属于别人时,我要怎么处置,是坦然接受,还是严正拒绝。
很久以来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做了这个选择,选择沈见。但是他做了,我就尊重这个选择,也在学着消化,当然这个工作很辛苦。在学生剧社的后台听着台下的掌声他伸开双臂眼神明亮说叶小默我的索菲利娅来个拥抱吧。在很多人聚会的时候他会偶尔沉默目光绕过我落在遥远的虚空。某些时候他会用眼神一直圈着我的脸无限温存,然而他说叶小默你该减肥了声音又是那么生硬。那时我以为他是爱我的。可是他最终跟她在一起,她安静不会弹任何乐器不会画画,不会用眼睛质问人。她的帽子是上一年的款式,挎包看不出年份,大衣像是从婶婶那儿继承的,微笑的方式属于上世纪中叶,都是些落伍的美,可是在情人的眼里,就是一个新大陆。我只能承认,他们之间,是正在进行中的爱情。至于我,一切新鲜的热情都是向虚空抛掷的媚眼,最终毫无意义。
他早我两年毕业,一有机会就远远地去了南方,带着沈见。那年我升入大三。夏天里我三不五时地喝酒,培养失眠的习惯,天天抱着很苦的茶,同时想念那个对我的爱也许毫不知情的人。我想我很快就能瘦成我想要的样子,就像沈见。可是到了秋天里大家都说叶小默你越来越精神了。
我不是个能美得憔悴的女人,我再折腾自己,看上去还是没什么沧桑的味道,反而像个勤于操练的女童子军。双目炯炯,额头饱满。
于是我只好彻底承认我不是他的心上人。于是我决定收束好我自己,把所有的情感打包封存不让它滋扰到任何人,但是我说服不了我自己。他眼神里那些闪烁,声调里那些起伏,都是假的吗?都不过是误会吗?不过是我自信心膨胀自作聪明中的判断。好几年里我无法再在情感事件里合理地称量我自己,因为我不知道曾经我是败给了什么,是我自己的自大还是她的温存,又或者竟是他的懦弱。我留在这个偶尔有沙尘暴袭击的城市,像一只心事重重的土拨鼠。
他们去了深圳,他偶尔会给我打电话,说那个城市的天气和人情。第二年里,他说沈见变得很生硬,不复她以前的柔顺。我就跟他说环境是全新的,压力底下性格难免会有点形变,给她点时间会好的。第三年里,他说叶小默谢谢你,我们现在沟通得不错。第四年里,他说沈见时时发我脾气,真不知道怎么办好。我又劝他说不在恋爱时低头,怎么能昂首步入婚姻呢。就这样过了四年,他对我的感情闭口不提,我猜他也许真的并不知情。然后,我开始讨厌我自己,为什么要假装一个好人,为他和她的爱情出谋划策。于是我就消失了,藉一次辞职更换了所有的号码。然后第五年,他回来了,一句话粉碎我辛苦维持的平衡。
他说叶小默,你在听吗,关于我爱你这件事沈见都知道,所以她追过来了,这件事没什么难以表达的。
我说你知道吗,对我这样的人来说,有秘密是光荣的,所以我不对全世界发表我的爱情。他说所有我一直在猜,猜得很是辛苦,我以为过了三五七年,我们遇到你会跟我说明你从前爱我,可是先开口的那个还是我。叶小默,你的心肠真硬。
我们都吃不准心里面有没有对方,所以就找来一把刀扎在对方身上,然后发现痛感神经是相通的,这个人痛的时候我也在痛。原来你是在我心里面。
他说我们为什么要这样呢。
我不想听他讲道理,因为他讲得那么动听。我说你回去吧,不要站在楼下,像个十八岁的少年,十年之前你都没干过的事情现在做起来会很滑稽。我说你让我想一想,你给我时间,让我想想该怎么办。我说在那之前,你不要跟沈见说。
八.
早上我请了假,说我得了热伤风。老左很关切地说你要多喝水注意休息啊。就像乖孩子遇到很多问题的时候常做的选择,我决定回家,回我爸妈身边,退回壳里做一个无性别的小动物。
一小时之后,我坐在家里的沙发上,看一部弥散着权谋气息的清宫戏。爸妈他们去超市购物了,为了安排我的午餐。我从烟盒里拿出一支烟,打开窗户,站在暖气管旁边划亮了火柴。我家的香烟全是为客人预备的,我的医生爸爸是一个远离一切不良嗜好行为无懈可击的人。我像他的附件,从他那里拷贝了健康良好的生活习惯和道德观念。我的一切恶习都是在离开他们之后逐渐学习来的。我喝三瓶以上的啤酒,任性地暗恋一个人,固执地为自己保守秘密,喝多了以后有了失恋的情绪两只眼睛会非常的明亮,脾气固执像只倔强的小狗。一些爱我的人认为这让我很有情趣,像一个优秀的文科女生。可是在一切文艺腔的恶习中,我不抽烟。
我讨厌女人抽烟。我觉得那是专属于男人的动作。一个女人实践男人的动作,意义很暧昧。
我第一次在家里面抽烟,是他毕业那天。在烟头的火光里,我发现我的手指如此美丽。我想天呐,我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强烈的反对女人抽烟了,因为我是一个天生的烟鬼。
我点燃香烟,并且确定把他们吸进了肺里,我像这有什么,更可怕的事我都有可能干得出来。过了一分钟,我就见识到惯性的伟大。我看见我的爸妈远远地走进小区的大门,爸停下来看老吴他们下象棋,妈接过他手里的袋子向单元口走。我把烟头丢进抽水马桶,还有一张裹着烟灰的纸。然后我关进卫生间开始奋力的刷牙.我的妈妈是个天生的猎手,也许所以的妈妈都是。 她的鼻子永远充满狐疑。她不开口但是她皱皱鼻子来通知我她又一次放了我,如果我不把烟头放在她脚下,我们是永远可以相安无事的。
她的朋友们都是些受苦受难的母亲,她们的儿子有的被枪毙了,有的和一个女人私奔了。她们的女儿都有一张美丽的脸可是统统没上过高中。我妈认为我非常宽待她,我让她担过最厉害的心也不过是过了二十六还没有出嫁的迹象。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坐着发呆。空气里面有烟丝烧过的证据,我不知道一根烟能制造多少雾气,我猜这和所以犯罪一样,多么短暂的出轨都能留下无法清除的痕迹。我很沮丧。我很容易被这些简单事实吓倒。在这个空间我只是点了一支烟,就会有人知道并且无声地谴责我,在习惯性的沮丧之外,有一点新鲜的欢喜。谢谢上帝,我没有让自己沦入更难堪的境地,我没有在道德上过分逾矩。
我想我这一生,大概只能是个信仰惯性的动物了。可能会沮丧,但是也有偶尔的欢喜。
我说妈,公司有点儿事情,我要马上回去。饭我不吃了,你跟爸说一声,这周末我回来。
九.
他说我跟她说了,她问我在哪过夜。我说我昨天来见你,然后我一直在你家里。
我说你疯了吗。他说没错,我就是预备跟她坦白随便她发落。
我说你知不知道你是多么刻毒的人,心肠像青桃子的那个人不是我。
我说你错了,你这一刻想我想得这么厉害,是因为你没有料到我会对你有抵御力。沈见没有跟你闹吧,因为这世上待你最死心塌地的就是她。她不预备给你机会跟她说分手,她自己也会咬紧牙关什么都不说。你在别的女人家里是睡沙发,还是睡床,是坐着聊了一夜还是真发生了什么,她不会追问的。我说的没错吧。你得不到恼羞成怒的机会,一定也不肯担辜负人的道德风险,这件事会不了了之。至于我,不管你试图让别人怎么想,你自己知道,你并没有得到我,不是吗。所以你可能会想念我,可能是暂时的,可能是长久的。
他说叶小默,你爱我吧。
我说是的,我爱你。很执拗不问结果的爱了你好久,我爱你不爱我的那种残忍,我爱你是别人的带给我的凛冽的痛感,我爱你如同我爱我执拗的受了伤的自尊心。我从来没预备好爱一个爱我的你,我习惯站在失败的阴影里面拼凑自己的伟大。我爱你,是像爱一个伤口农民深,一旦痊愈了,就不存在了。
我用手指轻轻抚摸他的脸,我说张岸你知道吗,这是第一次我同情别人比同情你深,这一刻,我有多么同情沈见你知道吗。
因为我们都是女人,笨得不相上下的两个女人,有同种程度伟大的失败。
我说来见你之前沈见来找我了。
她说叶小默,关于他爱你这件事,我是最早知道的一个。她笑笑说也许,比他还早。她说你知道吗,他在浴室的时候,会在镜子上写你的名字,他以为他擦掉了,可是我看见了。当挽我跟他求婚,是你你会这么做吗?她说应该不会吧,你比我骄傲的多。
她说,我跟他说也许我们应该结婚。他一分钟都没有犹豫,很流畅地说时机不对,形式是次要的,我们要尊重婚姻所以不要仓促缔结。
沈见说叶小默,我跟你我们俩是纠缠成一团的,彼此不能战胜。开始我以为我赢了,后来才知道面对张岸这样一个男人,只有窝囊的失败和惨淡的胜利。她说即使是惨淡的,我还是会接受。她说我猜,你不要是吧。
我说张岸,她猜对了,我不要。窝囊的失败,惨淡的胜利,我都不要。
也许你说对了,我的心肠很硬,像个青桃子那么硬。
十.
殷丹丹说张岸走了是吗,你们还是温吞水似的聊聊天, 假装是一对好友。她说你怎么看起来有点不一样啊,很憔悴,但是很美。
早起时,我就在镜子里观察过我自己的脸,有强烈的陌生感。我有了一张线条分明的脸,最后那一店婴儿肥也终于消退了,就像沈见。我想大概是心里有了刻痕吧,有了真正的失望和伤心,于是就有了一张这样的脸。那种憔悴,像宋朝犯人脸上的金印。一个失败的标志。
她说我也要走了,章掖说他不可能跟我在一起。婚姻是那么可怕,而我比婚姻更可怕,他说他不想生活是一部场面惊人的灾难片。她说真的,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上大学的时候,你们剧社演出《哈姆雷特》,我觉得你同他真是天生的一对,像童话。我想她忘了,那不是童话,这个故事里没有幸福的王子,只有失败的公主。确切说,这出戏里,何尝有一个胜利的人呢.随机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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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刘贞的群4158088[/quote]
这个群拒绝加刘贞的热爱者(用户)哦!
超喜欢刘贞的!我是从南风认识她的!逢贞比读的~!
她的故事真让人百看不厌
犀利的文字里不失唯美与真情
真是一位难得的好写手!!!支持她!!
找到组织了.
喜欢刘贞的大本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