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若汀居 (02年花溪上的) 
         青青的草蔓延在寂寞的后庭。
        豪华的门楼掩映下,没有人知道后庭的草是怎样生长与蔓延,怎样在寂寞里经验枯荣。春风不度的后

    庭,喑咽了管弦,暗淡了红颜,封锁了秋千架,只有它,是一径无动于衷的青葱如昔。我站在你的妆台前

    检视那些散在尘土间的胭脂,它们记录着这宅院曾经的赤金与朱红。我总觉得是你回来过,我甚至听得见

    你的衣裙在蔓草间穿过的轻响。曾经所有人都以为你会在这朱门里终老一生。可是现在,没有人知道你在

    哪里。

        我没有草那样的耐心,我不愿承受那样命定的荣与枯。我总是自己结束自己,于是我拥有很多个仓促

    收煞的前生。拥抱世界时我有一张恹恹的脸,这么的一世,不过又是一场死缓。我不明白在这样殊途同归

    的轮回再一次开始是同伴们为什么还保有那么新鲜的喜悦。于是我又一次发问:我可不可以不去。我看不

    见他的脸,我听见一个声音,他说:这次给你一个不愿回来的今生如何。我叹一口气,求恳说越早结束越

    好吧。跳下去那一瞬间,一只手在我额上轻轻一按,我想象那是一串咒符,或者一个数字,不知道这一次

    的刑囚是多少年。
        睁开眼的瞬间,耳边响起一个尖锐的女声:“刚刚生下来的小孩子怎么额头上有灰?”是我的乳娘。

    一块青色的丝帕覆下来,自我额上轻轻拂过。我瞪着眼睛看上天给我的提示在青色丝帕擦试下,变了氤氲

    的飞烟。它们萦回在我眉间,于是我有了一张迷惑的脸,这一次是多少年的羁留呢。于是我叹息了。我从

    来没有喝过那种叫梦婆汤的饮料,因为我没有可以积攒起来用于训练遗忘的回忆。我忧伤地望着小心翼翼

    抱着我的丫鬟。她非常的年轻。我知道明年她将是新的姨太太,后年,我瞪起眼盯着头顶那一团青色的烟

    雾,是的,后年她会不明不白地死去,我今生的家是大而奢华的。女人的脸是美丽的,脂粉和微笑上浮游

    着青色的线。透过眉间萦回的青烟,我看见这些青色的线结成一张天青色的网罩在奢华的朱门。我总是朝

    着天空发呆,想是不是乳娘的丝帕把它甩到了天上。那是上天给我的提示么,这一次刑囚究竟是多少年呢

    。我叹气了。
        我看见丫鬟惊异的脸,她对乳娘说,你看他在叹气呢。她说她听见我在叹气。我想指给她天上那张网

    ,她的眼睛瞧着我,她说少爷要撒尿吗。没有人看得见朱门上空那天青色纵横交错的网,它们把天空切割

    成不规则的条块,我侧着脑袋数,一,二,三,四……十八个结。
        我看不见是谁的手在编着这些结,当所有的提示都化了一缕烟。我想某天在他或她编好更多结的时候

    ,这张网就会落下来密密地裹住我们每一个人。我不知道上天把我的今生放置在这宅院里,是为了更快地

    结网还是为了解开那些结。我开始对今生有了期待。或许这一次,是会记得了什么才离开吧。 
     
     
     二
     躺在襁褓里,接受着长房长孙应有的荣耀。很多挂鞭炮在表彰我这一次的现身。
     我看见我清瘦的爷爷,他右手边偎着他的四姨太太,一个三十多岁妩媚的女人。她非常地眼熟,在上天

    丢弃的名册里,我想起她的前生是一只性格忧郁的猪。我笑了。我看见我的爷爷也笑了。他一定期望襁褓

    中他的孙子某天也能够用鹰一样的目光巡视这阔大森严的屋宇吧。他没有看见上空若隐若现的那些青色的

    痕迹。扭了扭脖颈,我想宅院里只有我一颗惴惴的心。
     自从乳娘和她的绢帕破坏了一切既定,我深信女人们会是这大网中间最坚韧的结。所有人都发现我不喜

    欢府里美丽的丫鬟和家具。他们不知道美丽的女孩和家具前生可能是猪狗和粪土。
     就像爷爷那个满脸跑眉毛的姨太,她娇笑的时候就会让我想起扭动的猪头。我想有什么事正随着她的笑

    声一起颤动。
     我知道了那个刚降生时抱着我的丫鬟叫苓。我喜欢她抱着我,轮到别的丫头时我就哭。我知道贺我一样

    她是在忧虑着什么。可我还不到一岁,我不能跟她交谈。
     苓从不抱我去花园,你知道我的家很大,我躺在各式各样的怀抱里,目光穿过月洞门在庭院里旅行。我

    说过,苓听到过我叹气。我说怪,第二年她应该是新姨太,在我开口说出今生第一个字之前,她做了二叔

    房里的新姨太,我看见她忧郁地立在臃肿的二叔旁边,我看见她腕上镯间淡青的帕,在乳娘怀里我打了一

    个颤,我说:结!那是我今生说出的第一个字。我看见了第一个青色的结。 
     

     三
     渐渐的,我快两岁了。丫头佩佩抱着我,苓在庭院里看花,腕上青色的帕角随风而动。她把我抱过来,

    眼睛迷离,她伏下脸问我,少爷,你听见夜里噼啪的烧柴生么,猫叫得好吵。
     她不明不白地死了。是在井里发现的,有人听见头天夜里有近似女人的嘶喊,说我怕火,每个人都说她

    的福薄,半年后二婶也死了,二叔念念不忘地说苓死得太早了,不然一定要把她扶正。
     我知道她一定了解了有关那张网的应验,所以她宁可选择了死。
     我不愿意看天,天上有那张我不能理解的网。我盯着地。我开始大叫:佩佩,抱我去花园。从她怀里挣

    下地,我依着女墙,试着用苓的眼睛去看花园里盛开的花木。我发现园子里草很少,样子稀疏而颓废。我

    摇着佩佩的腿,我说我们走吧。 
     

     四
     四岁的时候,我梦到了女墙。一个穿青衣的女人在女墙下徘徊,在一株藤萝边埋下一个瓦罐,就是这个

    时候起,我不再倚着那堵墙,我想我得看着它。
    醒来时我瞪着天,小丫鬟捧着莲子汤要喂我,我问她太阳出来没有。她说不是在天上呐。我看见天上那张

    网的位置,向西的一角有个大大的结,在天上写着呢,我知道那又是一个暗示。也许等不到十八个结依次

    出现了。我扔了汤,光着脚向花园里跑。
     我没有找到一架藤萝。这偌大的花园没有几蓬草也没有一架藤萝,花园里只有开得自顾自的肥硕的花,

    没有气质柔靡的蔓草和女萝。
     藤萝下面埋着什么呢。
     我看见我爷爷的四姨太从对面摇一下扭一下地走过来,我想起来了,整幢宅院里只有一架藤萝,在我爷

    爷的院子里。所有,那些青色的线头都埋在他的院子里。他保持着缄默,我想,我也得和他一样。
     就在这个时候,四姨太太谄笑这向我走过来。一天两次地撞上那妖娆的女人,让我觉得不安。她穿着一

    件藕荷色的裙走来,在墙边忽然摔了一跤。我立刻觉得她把一切都摔了个粉碎。过了一会儿,她哭哭啼啼

    地领了花匠和工匠来,说是什么根还是橛绊了她。她要掘地,为她的脚踝报仇。
     我知道这是愚蠢的。
     花匠在她摔倒的地方掘,我分明看见那张网轰地一声响向下降了几分,不要吧,不要吧!
     我看见地下的土里一块茎根,哪里会有有根的藤萝?
     可那分明是我梦里的那架藤萝。
     没人当它是,扔在一边。我知道那是。我看见了进而在地下,生了根的往事。四姨太怀里那只猫突然窜

    下来,呼一声扑向女墙。这个畜牲,它也看到了什么吗。它抓下一把土,又一把土。四姨太把绊倒她的老

    根踢了几脚,抱了发疯的猫走了。我预感到一切就要明了了。天要下雨了。我又叹了一口气。我想起苓,

    还有那个在我梦里着青衣在女墙下徘徊的女人。那青色的笼罩大宅的网。那十八个青色的结。
     天下雨了,四姨太的猫丢了。
     早晨,我听见四姨太的丫鬟翠羽在房外同我母亲的丫鬟打听那只猫的踪迹。我告诉她,在花园里。我想

    那只猫也许比我知道的多。我打开丫鬟系扣子的手,我说我不要你管,把鞋子拿来。她走到床边,我瞧着

    她,忽然我看见那只猫湿漉漉的,叼着一团青色的东西蜷在床边。
     那是一张网,有十八个结的网。
     我开始尖声大叫:把这只猫打出去!
     仆妇们闯进来七手八脚把这只猫打了半死。他们以为这只无主的野猫吓到了我。是的,它吓到了我。那

    是一张网,我知道,一个女人织的,一个死去的苓和半死的猫都见过的女人织的。我今生眉间萦绕的淡淡

    的烟也许是为着她,为着那个结网的女人。 
     
     
     五
     我的爷爷派人来领我去他的书房。他听说了我被一只猫吓得大喊大叫的事。他看着我,说你去过若汀居

    ?我告诉他,我不知道若汀居在哪儿。他瞧着我说我给你讲个故事。他说你第一次见我时候那样的笑,我

    知道你是天派来的。他说他现在的妻不是他的原配。他最初娶的女子叫若汀。没有她的陪嫁就没有这幢宅

    子没有我目光像鹰一样的爷爷。他说你知道吗,她是个疯子。当然她不疯的时候很美。后来她什么人也不

    认识,生了我父亲之后就住在里面。门上加锁,求整幢庭院的宁静。他说你知道吗,最初见她又安静又美

    ,我是欢天喜地地娶了她的。之后她又疯了十八年,死了。发疯时自己烧了若汀居。于是他修了女墙,为

    着纪念她,在这一片空地上起了花园。他说清醒的时候她一定在怨他。怨他关了她十八年,于是又一个十

    八年才让他有了第一个孙子,那就是我。
     是这样。
     我的爷爷他相信我的不平凡,他下令宅子里从此不许养猫。他没有问我为什么怕那只叼着青色丝网的猫

    。他对我说了关于这宅子的故事,就是关于若汀居的那些话。我发现他已经步入了晚年。他说若汀,我用

    十八年还你十八年。他笑了一下,像个得计的商人。我盯住他的脸,我用目光质问他,我想告诉他如果有

    所欺瞒,这张网就会落下来收紧他的子子孙孙。他不理会我目光里的威胁,他的表情是事不关己的轻松,

    他要抽身而去了。
     终有一天,我知道他只说了一半。那一半埋在土里。她是叫若汀,只是她被关住若汀居时还是健康的,

    被当作疯子样封锁了十八年。我不晓得为什么他这样厌恶她。
     她撕了青色的手绢,一年结一个结,她盼他放她出来盼他回心转意。后来她开始学习恨他,最后刹那她

    就疯了。我不知道那每一个结代表什么。我从书房里奔出庭院,仰望那张天青色的网,每个结都是坚硬而

    硕大的,火光一闪,有尖锐的女人的嘶喊声像刀锋一样掠过我的脊梁,她说你不要点火,我不要死,是的

    ,原来那把火是他放的。
     这和若汀居一起消失的女人也许正在女墙边,藤萝架上游廊里结这网,结了十八年,猫叼来的东西上写

    着她十八年的诅咒。应验一个,整个宅子将万劫不复,我知道她编这咒符的时候是清醒的。她听到了他的

    话么?她一直在等,等他提起她等他说抱歉么?我冲回厢房,看到他闭上的眼睛和嘴角一抹狡黠的笑。我

    看见一块青色的丝帕,一角绣着汀。她来送他了。 
     
     
     六
     他寿终正寝,留下这张网覆住我们头顶上的天。弥天的网徐徐张开,人像网里的鱼,挣扎直至窒息,这

    是我经常做的梦。十几年来,花园里的花出奇地好,每一朵都开得抵死灿烂。若汀一定很爱草。我常常徘

    徊在花园的小径,低头看娇艳的花朵间裸露的土地。我希望能找到许多年前青色的草生长和湮灭留下的根


     十二年间,宅子里只出了一件大事。爷爷留下的四姨太跟人跑了。后来听说被杀了。王妈他们议论说是

    遇到一堆劫匪,但是仓皇中竟忘了拿钱。我后来的故事源于我母亲。我母亲是一个平庸而华丽的妇人了。

    不生在豪门,不嫁入豪门,她就会饿死。她对于爷爷生前不许养猫的禁令大为不满,一只慵懒的猫是她全

    部的贵族风度。
     我好像还不曾提起我爷爷的长子,我叫做父亲的人。他的脸混在众多营养过剩的中年男子的脸庞中,是

    我最学不会记忆的那一种。他没有爷爷那鹰一样的眼睛,他的目光涣散,鼻子上总汪着一层油。他在庞大

    的院落里走过,没有人的目光会追随他。我的母亲于是成了这庭院里最强势的声音。
     从四岁到十六岁,十二年间我没有见过任何一只猫。可它的声音天天在我耳边嚣叫。十六岁时,我的忧

    郁甚至渗过我的背影。我不止一次梦见若汀年轻的样子,她有着娇弱的笑靥,盈盈地穿着一袭青衣。也许

    十八年幽禁生涯坚硬的只是她的爱。从这庭院穿过的时候,我想象着她坐在桌边,她轻轻地说园子里的草

    长得真好。我居然微笑了。他抽身走了,把我们遗落在这重重的庭院间,和她对视。
     站在西屋我母亲门口,我仍然奇怪地微笑着。这园子真好。我看见一张年轻有着脆弱轮廓的脸。我听见

    我母亲说这是你齐家的妹妹,比你小一岁。
    这园子真好。是这个忽然来的妹妹说的,你来了,你回来了。我微笑着问。她果然是来了。她叫做心荻,

    这一次,在她的今生里,是叫做心荻。
     我听见一声尖锐的嘶叫,一只猫冲过来嘴里叼着青色的线团,我一眼认出是四姨太死了的猫。我嘴唇一

    下子苍白了,谁的猫?吴妈,给我打出去!我看见那个叫心荻的表妹局促地喃喃。我的母亲在向她解释我

    四岁时和猫的冲突。我低低地欠身,对着她。我看见她目光同情而迷茫,像是最后选择了枯井的苓抱着我

    时的目光。苓,她说她听见夜里的烧柴声和猫叫。猫叫,我听到了。我起身,说我陪你四处转转。我的母

    亲满意地注视着我和我的表妹。 
     

     七
     她小心翼翼地跟在我后面。我微笑着走向后庭。我听见她叫我,她说对不起。她低着头说,明天我把猫

    送走。我说不必了,只要你喜欢。
     我想我喜欢她。在她在我梦里徘徊了这么久之后。我天天陪着心荻在后庭里散步,下人们抿着嘴笑。她

    睁着大大的眼睛问我为什么现在是春天,园子里没有草呢。她说我喜欢草,我就叫心荻呀。
     我听见我自己柔软地说,那么把花全拔了,铺上草,好不好。
     园子里从此铺满草。
     看着我的表妹伫立在蔓草间,我觉得我的心已经莫名其妙地沉下去。沉下去,我以为浸了若汀怨毒的泪

    ,那片地上长不出草,我错了。草是几世轮回唯一不会变的东西。
     心荻,你看见天空中时隐时现的大网么?它就要落下来。
     离十八岁越来越近,我觉得天整个是青色的,铁青色,隐匿了拿神秘的结。它们也许已经挂在某一个窗

    棂,盘旋在某一个枝头,或是降落在某一张桌案上。我原本是不怕的,现在我怕,因为我开始为我的今生

    学习积攒回忆,我开始想驻扎在今生里,我开始怕那种叫梦婆汤的东西。
     就是我带着忧郁的轻烟叹息着睁开双眼的十八年后我和心荻订婚了。
     前一天夜里,我听见了噼里啪啦的烧柴声,那不是烧柴那是烧若汀据,整整三十六年了,一直在烧,烧

    ,烧。
     我牵着我的未婚妻在宅子里飘过,我的目光温柔而忧伤。心荻的那只猫一直盯着我,它忽然触电一样窜

    下来扑向花园的女墙,发疯一样拍打上面的土。 
     
     
     八 
    我的心抽了一下,像十四年前的情景,这只猫也想起了十四年前的事。
    心荻不要去。
    我叫着,你不听,挣开我的手,奔过去。像那些在天上为了在前生的爱里立定站好而拒绝和梦婆汤的人们

    ,带着最执拗的抗拒撞向未来。
    我知道若汀居在那里,她在那里掘了十八年,掘到了她掩埋的誓言。掘到了这个家族覆没的谶语。
    我听到刺耳的叫声,那是她在哭。我听见她的叫声回荡在四周。我在刹那间想起了我爷爷死前近于投机的

    诡异笑容。是他烧死了她。是他封锁了她。
    我看见猫爪上闪亮的东西。那是钥匙。这只猫也行是若汀的,它一直在找,找这一枚解放她的钥匙。
    你忽然转过头,从我身边走过去,你蹲在地用手挖着土,我听见你说话,我挖出来,我挖出来。我看见那

    掘出藤萝的地方,赫然地埋着一对大大的青色同心结。你捧着它掷向虚空:给你呀,给你!
    我知道这个结已经找到了。整张网已经缚住了我的头和脚。我忽然听见你尖锐的笑声,我看见那张青色的

    网遮没了你美丽的五官,你从此只会念这两个字:若汀。
    我拉着你,你一路在我耳边念着若汀,若汀。
    我发现家宅里所有的人手里都握着青色的同心结。每张脸上都由青色的网纹取代了五官。我听见凄厉得猫

    一样的笑声它们都在念不同的名字,二叔大叫着一个叫翡翠的女子,而我的母亲则低低地叫着飞白或飞北

    ,我猜那都是他们曾经盟誓相许终身而最终辜负的人,他们心里的若汀。
    正午时,他们开始发抖,烧死我了,烧死我了。
    我描绘不出他们诡异而痛楚的表情。我握着你。
    我要跟你一起回去,这张网从你脸上消失时,我要跟你一起回去,一起喝下梦婆烹的汤。我有了一个不想

    忘记不想回去的今生,但是我要陪你遗忘。你听见我说的话吗。
    午夜时候,我忽然看见后院有火光,我看见我一直忽略的我的负责在火光里舞蹈着,大叫着,烧死你,烧

    死你的宅子!他醒了。
    我看见家宅里所有人都尖叫着冲向后院,互相撕打着。你挣开我的手,飞一样冲向火光,我听见你说,对

    不起,不要等我。
    我听见哔哔噼噼的声音,我的手上凉凉的,有一滴你留下来的泪。看着火中舞蹈的人们,我知道若汀真的

    死了。我的手上是心荻为我流的泪。
    整幢宅子只剩下草和我。草上有一张网。十八个结赫然散在上面。
    一阵风过,网消失了。原来它已经成了灰。成了灰,还是一张网,从我们头上飞到我们眼前,弥散在空气

    间,无处不在。往事都成了灰。
    我发现我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衫,上面纤尘不染。
    所有人都在传说裴府里那把火和火中消失的一切繁华。只剩下临着草的你那一间。在这个妆台前,我替你

    画过双眉,说过今生惟一的誓言。我在这里徘徊,是因为这个今生里有你,我等你从前世里来,一起去赴

    我们共同的来世。
    草越来越青。
    是你回来过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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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潘爱西,往哪儿走 

    A
        关小瞳个子很高,一张娃娃脸,胳臂浑圆,生机勃勃里略带傻气。在一对
    眼光犀利肤质黯淡的办公室女郎中看到她,真会让人想起大学里喜欢过的那
    些穿网球鞋的女生,偶尔会有点愣怔,时间回去了吗?
        一个人的样子年轻,会误导他人。不怕春夏秋冬归去来兮,以昂然的状态
    赴老。所以招眼又碍眼。一个人的样子年轻,会为害自己。人人是一样的老
    着,而你比别人多几倍的困厄,因为并无人知道你有那么老了,并没人知道
    你也一样怕老,而且,经不起老。
        就是这样,一个人的样子年轻,看上去未经岁月摧折,干净透明,是不负
    责任的表征。
        关小瞳听过许多赞美,最常见的比如是你的样子真是年轻,从前关小瞳会
    笑纳,以灿烂的表情。终于有一天,二十六岁,她开始踟蹰,为自己的样子
    如此的年轻。公司外面茶餐厅的老板终于忍不住问她芳龄的时候,关小瞳就
    开始酝酿满心的羞惭,类似没有工作而白占了奖金。老板说又是你下来买奶
    茶,你这么肯帮人,一定人缘很好。
        错了。关小瞳的办公室生涯并不快乐,这是她的第三分工作。她和那些女
    孩子们处不好,尽管她不多嘴,不惹事,可是她不能和她们亲密无间。看着
    她们相亲相爱同进同出一起撒播流言勾兑是非,活得有声有色有情有义,关
    小瞳心里不是没有羡慕过。可她从小就没那个本事,她找不到亲近她们的话
    题,人家以为她二十一同她谈COSPLAY她搭不上话,人家知道她二十六和她
    谈婆婆小姑她说哦我还没有女朋友,好了,有人抖擞精神想出一个话题说关
    小瞳你觉得这一区的美容师哪个手法较好,她说我不去美容院的,我用婴儿
    面霜。
        就是这样,没有人愿意视她为闺密,既然她都不能跟她们一道感受时光惘
    惘的威胁。
        关小瞳不怕,八小时以后,她有自己的圈子。
        车到了站,关小瞳下了车,发现她的前任同事兼房东潘爱西在五米开外等
    着她,脸上黑云密布。
     
    B
        潘爱西心情不好。
        大概六个月前,她暌别十几年的邻居沈奇跳出来,受他妈妈的怂恿开始追
    求潘爱西。潘爱西邀了一堆人赴他的饭局,席间夹枪带棒的很不给他面子,
    想令他知难而退,没用。他勇于埋单而且听得懂她所有暗示,似乎无欲无求
    ,有一瞬间潘爱西都觉得自己境界太低了。徐曼知道了,特地从学校跑来教
    训她说你要检讨你的态度,有人这样爱你希望和你度过此生这是奇迹啊,没
    有什么人的爱是理所应当的。你应该诧异,欢喜,迷惑,诚惶诚恐地接受,
    心怀愧意地承当,在来势汹涌的爱面前,保持谦卑的心态,你要问一句凭什
    么是我,会被人这样的爱着,你要感激有人对你怀着这样伟大而深沉的情感
    。虽然知道徐曼是想到了路彤,在借他人酒杯浇自己块垒,潘爱西还是心悦
    诚服。她说谁让路彤是我介绍给徐曼的呢。
        潘爱西在二十八岁的前夕力排众议,拒绝了一个三十岁的男人。可是她内
    心充满怜惜,对自己,尤其对他。她在日记里感慨说为什么人生对我们这么
    的苛刻,理想永远存在,可是永远在别的地方。
        本来事情发展到这一步,还是存留一点美感的。可惜沈奇错误地估计了形
    势,迷信个人的努力。他居然跑去潘爱西的家里求婚,吃了潘妈妈五只螃蟹
    ,还给她老人家一个不可能实现的美梦。本来只是沈奇说结婚吧,结婚吧,
    咱俩结婚吧。后来变成了潘妈妈潘爸爸一起说结婚吧结婚吧你们俩结婚吧。
    潘爱西就需要向四面八方各说一句不结不结我不结婚。后来连小区坎达得闷
    胡大妈也知道了,追着潘爱西姑爷是哪个单位的。潘爱西说时尚我要应付的
    八婆又多了一个,我能心情好吗?
        当然,追红眼了沈奇也放出了两句狠话,比如说愿意为了潘爱西去死之类
    的。潘爱西说他要是有胆去死我就不叫潘爱西改叫潘爱东。转天她听到别人
    转述的八卦,沈奇在很多人面前诋毁她说潘爱西根本是疯。他说我没准是疯
    了,不然怎会去追求姓潘的,姓潘的肯定是疯了,不然怎么会拒绝我。
        潘爱西气到冷笑跟朋友们抱怨说男人都这样吗,以前费过很多心机,结果
    不如所愿就会非常失态,被这样的人爱慕真是件苦役,类似被人算计,心情
    很坏想被动地打完仗真是一肚子火。那天潘爱西的样子就和现在差不多。
        所以关小瞳说又有人要和你结婚吗。潘爱西说不是,是沈奇要和我表姐结
    婚了。关小瞳说那又怎么样,你应该高兴啊,这下他再也不会缠着你要你和
    他结婚了。潘爱西眨眨眼睛说那也对,可是为什么先结婚的人不是我,凭什
    么他比我先拥有婚姻啊。他怎么那么讨厌啊,当不成我的亲人就要给我当亲
    戚,非要活在我这一亩三分地里,扎我的眼。
        关小瞳在心里笑她的霸道,劝她说有可能他们是真爱彼此呢,你就多包涵
    吧。潘爱西闷了一会总结说以后要是有男人跟你说要为你去死,打死你也别
    相信。她从沙发上把自己拾起来,说换件衣服,咱们吃饭去吧。关小瞳摇摇
    头说要在家看电视。潘爱西伸手拽她,说电视有什么好看的不是拳头就是枕
    头。潘爱西挑挑眉毛说咱们去路彤的店里吃饭吧。
        路彤在城南开了一个火锅店,有一年了吧,生意很好。潘爱西说你打电话
    约徐曼吧,她在,路彤不好意思收钱。
        看徐曼和路彤相处的样子,你根本猜不到这两个人之间有什么纠葛。两个
    人客客气气,开玩笑也是点到为止的。反而是潘爱西和路彤见了面拍拍打打
    的,眼光你来我往,好像很有点什么。
        那个时候关小瞳来应征她的第二份工作,徐曼就是人事部的职员,后来正
    式上班了,才认识了人事部的潘爱西。徐曼话很少不笑的时候眼神很冷,笑
    的时候整个人都亮起来。潘爱西话比较多,脸盘儿大一些嗓音有点沙,不及
    徐曼美,但比徐曼有人缘。后来徐曼辞职考研了,从潘爱西那搬走,刚好关
    小瞳也在找房子,就做了潘爱西的房客。一天几次地听房东提起徐曼,慢慢
    觉得这个著名的美人也没那么难接近。
        徐曼的电话打通了,可是没人接听。
        关小瞳说怎么办,咱们俩还去吗。潘爱西去,为什么不去呀,她不在,正
    好可以说说她的闲话。
        到了火锅店,果然客满。有相熟的服务员上来招呼,说老板不在,潘爱西
    说这下好,路彤也不在,正好可以说说他们俩的闲话。 
     
     C
     公司里面关于潘爱西,往哪儿走的闲话不少。最离谱的说她搞不好是同性恋。
     潘爱西案头的花开得泼辣,岂止是泼辣,叶子油绿油绿杀气腾腾,花也是大大一坨向四面八方张开,半点也不矜持。
     潘爱西手机的彩铃也唱得霸道,“下一世如果我还记得你,我们死也要在一起”,这样不由分说的生死相与,从今生绵延到来世,真是蛮横。
     潘爱西骨骼粗大笑声豪迈,五官性格符合国际化的审美观,看她眼神好像一切事都不在话下,好像所有人都尽在掌握。 潘爱西看起来是这样强悍的乐观主义者,勇猛无双的女权运动家。你想不到潘爱西一瓶红酒下肚之后会有如此张皇失措的脸,在灯光下令人动容。遗憾呐,无人看见。
     潘爱西说这也没什么,单身女人总有这样那样的压力,你又不能剪了那些人的舌头,她们也有自己的压力,不说别人的闲话怎么活。她说你认不认得17楼星辉公司业务部的余佳,就是脸小小一头披肩发的那个,得了抑郁症从她们家阳台跳下去了。25楼,那么高呢,留下她丈夫和一岁的孩子听说他伸出收挽救时,差了一点,只揪住了她睡衣上的带子。 潘爱西摇摇头叹息说她还不到27呢,行事真是心狠手辣,有多恨她丈夫啊,要这样惩罚他。
    关小瞳说下午茶时候听小张小莉她们说是她丈夫有外遇,所以她才这样想不开.潘爱西说可见结婚也不能完全医好寂寞,身边多个人可能更寂寞.她说我结婚的朋友都说两个人过了蜜月期之后,吃完晚饭根本没话说,如果没有电视机的话,根本不知道那么长时间的相对要怎么完成,没有交流的欲望,偶尔互相看一眼就当对方是静物,眼神里边内容是缺失的.
    关小瞳想她这么说也未免有些武断,读到她眼睛里的萧索也就没有了争辩的欲望.过了一会儿潘爱西举起杯子好像向隔壁桌的某个人致意,潘爱西说老马,酒会上认识的,一瓶酒的交情.那一桌人似乎刚到,那个叫老马的男人冲她们点点头,招呼侍者说那两位女士的帐记在我这儿.
    关小瞳记得今天应该是自己的东道,跟潘爱西抗议说这顿酒说好她请,潘爱西笑笑说你别管,喝她一瓶酒的资格我还是有的.
    关小瞳闭上嘴,她和他之间大概有个把故事吧。看着潘爱西暗哑的皮肤,想这才是一个二十七八岁女人的标准像呐.在咖啡馆的洗手间里,关小瞳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黯然神伤,人家看到她的脸,那么光洁细腻肯定知道她又没为工作烦又没为男人烦,这张脸跟夜生活也扯不上一点关系,她的脸不能带给人任何联想。这个时代是越夜越美丽,她不喜欢自己的简单。
    当晚回到自己的房间,关小瞳继续检讨她的人生,觉得自己这二十年来在精神上被捆扎成了一只粽子,塞在绣花鞋里面期望以柔蘼的风度去取悦世人。一直以来,她走的规矩本分有含蓄的美感。
    走了这么久,世人不爱三寸金莲了,年轻的女人们着软底小牛皮靴,吧嗒吧嗒轻松地踏进男人心里,踱在大街小巷。
    关小瞳开始等不及地期望堕落,不对。是坠落。是配合这世界的速度,和他共同进退平起平坐。
    可是第二天酒精的力量一过,关小瞳还是穿上浅色的连衣裙坐着211去公司上班,做同事眼里木讷温存的michell关。她早想通了不是人人有那个本事,颠倒众生吹灰不动,那得有潘爱西德魄力,或者徐曼的美丽。

    D
    徐曼说上个月中旬我陪导师出去开会了,不好意思啊,这顿饭我请.
    潘爱西说那好啊,我临时想吃日本料理了,不想吃烤羊肉串了。
    吃完饭,因为关小瞳的坚持,埋单的时候颇挣执了一阵。关小瞳之一5要请客,脸都红了说我这个月开始涨薪水了。潘爱西拧拧她的脸颊,说对呀,都忘了小关这么本事。于是说好一块去好乐迪唱歌,徐曼说这回不许抢,关小瞳尤其是你,有钱就攒着将来买小户型,别养着潘爱西这种房虫。
    好乐迪人满为患,服务员说给您一个牌子,估计还得等十分钟。潘爱西说看来周末来这儿不鸣则平的人相当不少,咱们得等好一阵子了。她随手翻开一本女性杂志,那几页恰好在报道杨振宁先生和太太的新婚生活,潘爱西拿起来给徐曼看,说是不是为你开启了一条新思路:女研究生可以选择的适婚男人马上多了几倍之多。
    徐曼摇摇头说我是一个俗人,只爱乌格生生头发白格生生的肉。她说这人怎么干等不见少啊,忽的眼睛像被什么粘住了,潘爱西和关小瞳循着她的眼光看过去,一个男孩子正向这边看过来。一进门潘爱西就注意过这男孩子,面容相当姣好,眼光瘦硬不拐弯,初步判断是个能伤人心的角色。潘爱西看他的那会,他近旁有个女人正好拧了拧他的脸颊,他瞪回来,女人不以为忤,差了那样十岁的距离,他再凶巴巴她也仅当是撒娇。潘爱西心想,此间的少年都学会了投机取巧还不诚恳,被人豢养还不温驯。
    他这会儿有点古怪,人家看他的时候他不看人家,人家不看他的时候他看人家,完全小孩子似的羞涩,潘爱西想哈哈,他是遇到了对手。她碰碰关小瞳说徐曼的魅力不可小觑啊。
    徐曼喜欢的歌基本是苦情歌,她唱得回肠荡气,配上一头长发一双啼露眼,整个一个悱恻缠绵。她唱了前半场,说去外面透透气,隔了十五分钟回来忽然说她有事要先走了。潘爱西说夜路很黑小心遇鬼。徐曼不理会她,转头对关小瞳说钱我预付了,你们俩好好唱吧。
    关小瞳追出去问她是不是有什么急事需不需要帮忙,她笑笑说没什么,你玩你的。关小瞳退回包间,脸上惘然的表情。潘爱西说傻孩子,你没看见刚才服务生进来调麦克风的时候递给徐曼一张条子吗,她赶场子。
    关小瞳说是大厅看到的那个男孩子吗,他看起来比我们小得多啊。潘爱西说你别苦恼了,徐曼吃不了亏。她说只要那个人不是路彤,徐曼基本吃不了亏. 
     

     E
     四月,潘爱西给路彤店里打电话,是他二哥接电话,说他和一帮驴友去中缅边境了。潘爱西挂了电话,约关小瞳一块吃午饭,

    跟她说路彤这家伙不是去贩大烟土了吧。
     五月,潘爱西再打电话,还是他二哥接的,说他五月初回来了一下又出去了,这回没说去哪儿。
     到了六月,路彤回来了,主动打电话给潘爱西,隔着一堵墙关小瞳都听得出潘爱西的雀跃。她说回来啦,跑哪儿去了你。
     路彤丢了火锅店跑去了老挝,回来之后一个月琅博拉邦,像把魂寄养在那儿。潘爱西刺他说我们喜欢俗事繁华,我这一生都想

    在十丈软红里打滚,你说的与世无争,我勘不破也看不穿。她扒猪路彤的胳膊说你好久没唱歌给我们听了,别念经了唱歌去吧。
     徐曼说还好,今天人不多,没人等座。
     她说错了,显然有人在等。一个男孩子迎上来,攫住她说最近为什么不听我电话,为什么不来这儿,我天天等你。
     还是那么姣好,眉眼里一星半点倔强也没有了。绝望的爱情,竟是这么磨人的东西。
     潘爱西一副隔岸观火的架势,抱着肩目光空灵,男孩子表情紧张打量着路彤,路彤微叹了一下还是把手臂伸给了徐曼,徐曼眼

    睛一下子亮得惊人,睫毛飞舞嘴角轻扬,她说别删我电话啊,等我男朋友再出差的时候也许我会找你呀。
     她说走啊,关小瞳,愣着干嘛。
     进了包间,关小瞳很沉默,挑了沙发一角坐下去,潘爱西说路彤选首歌吧,如果让我先唱,那气氛就太铿锵了。路彤唱了一首

    很老的歌。黄舒骏的《单纯的孩子》。
     如果他是个单纯的孩子
     那就让他单纯一辈子
     如果他是个善良的孩子
     那就让他善良一辈子
     不要教他太多事
     不要说她太多不是
     不要让你的无知
     惊动他的心思
     不要让他变得聪明而失去灵魂
     如果他是个快乐的孩子那就让他快乐一辈子
     如果他是个痴情的孩子那就让他痴情一辈子
     如果他真是个孩子
     那就让他活得像个孩子
     如果他是个真心的孩子
     那就让他真心一辈子
     我曾经是个单纯的孩子
     我多么希望单纯一辈子
     我曾经是个痴情的孩子
     我多么希望痴情一辈子
     为何我懂这么多事
     为何我懂这么多不是
     我多么希望永远不懂这些以前不懂的事
     是谁教我这么多事
     是谁教我这么多不是
     我多么希望永远不懂这些以前不懂的事
     我曾经是个快乐的孩子
     嘿!我多么希望快乐一辈子
     我曾经只是个孩子
     我想永远活得像个孩子
     刚进来的时候,徐曼表情还很快乐。路彤开始唱歌以后,徐曼眼睛里的火焰暗了下来,后来就一直垂着头在啃指甲,好像心不

    在焉。路彤唱完了,说这首歌献给大家。
     黄舒骏的这首《未央歌》关小瞳是听过的,从来没有认真体会过词里面的意思。今天听路彤唱出来,好像别有一番感触。曾经

    以为少年是长乐未央的,遽料急景流年,一把成年的火烧过来,过往就只剩一厝废墟供人唏嘘。
     路彤坐下来说这首歌献给大家,尤其是你,徐曼。他说你还是个孩子,何苦为难那个孩子。
     徐曼勃然作色拉开门走了,路彤追出去。潘爱西追到电梯口,看见路彤正抓住徐曼,徐曼满脸怒气说我就很你那一脸的遗憾满

    眼睛的悲悯,就算去了缅甸尼泊尔你就真成了佛了,你就有资格普渡我了,你做梦吧你。她望向潘爱西说你又追过来干嘛,这会

    儿充什么好人啊,你把他甩给我不就是让我替你受苦吗你这么看着我干嘛。说着挣脱路彤,昂然进了电梯。路彤冲潘爱西笑笑说

    你回去吧,我跟着她行了,关小瞳还在里面呢,肯定不知所措的。
     潘爱西回身往包厢走,发现关小瞳站在不远处。她说你都看见了。关小瞳点点头,努着嘴说她怎么这样啊,你又没对不起她。

    潘爱西吐出一口气说回去坐着慢慢说。
     潘爱西说你知不知道其实是我先认识路彤的,那时候我们在学校里打网球,路彤打得很好。徐曼是后来才加入的,她胳膊没劲

    儿挥不动球不过穿着网球裙两条腿直溜溜的像一只小鹿,好看极了。潘爱西说那时候我有余正侬啊,觉得温柔敦厚的男孩子比风

    流倜傥的靠得住,就把路彤给我的电影票转送给了徐曼。
     她转转掌心里的酒杯,说没料到,比较早变心的那个是余正侬,闷声不响地就和别的女孩走了。路彤和徐曼好也罢歹也罢,说

    的都是真心话。
     她说如果你是徐曼,想起这种种,会不会忍不住想要跟我发脾气呢。

    F
     我是适合旅游的。我不很想家,不怠慢自己。因为是在客中,所以更拿出主人的架势,把自己当作是贵宾来服侍,该饮茶就饮

    茶,该吃酒就吃酒。我这样的一个人出行,是胜于有两三个煞风景的旅伴在旁的。旅行的就是好处让你对自己生活的地方有更深

    刻的确认感。比如它是无趣的迟滞的,比如尽管如此,昨天吃到西湖莼菜羹时,我仍然有了和张继鹰一样的惆怅,一样的冲动,

    想要阵衣而去,来服从我的乡愁。
     那时,我想到了我城中的你,偶尔让我倦怠,但是无法挥别的故乡一样的你。
     这些话写在一张明信片上,盖着绍兴的邮戳。在最后他说,我两天后回来,和你结婚。
     徐曼说潘爱西你觉得怎样,接到这样的来信。
     这还真不是一封激动人心的情书。
     徐曼说我就是这么跟他说的。他说这当然不是,求婚本来就是一出庄严的事件。他说你以为我会像17岁半的孩子们那样,摩拳

    擦掌地在信纸上洒满惊叹号吗?
     我当然和你一样有这样的疑问,如果婚姻不是生命里的一句惊叹,那是什么?
     他说一个设问哪,自己给自己找来题目,然后自己为自己谋求答案。
     他说徐曼,你看秋天也到了,我也三十岁了呢,我们结婚吧。 

     G
    徐曼说求婚不是这样的。因为我求过。
    潘爱西说你那会动静比较大,来势汹汹的,可你还是没要到你想要的不是吗。
    徐曼想没错啊,当初她在纸上铺满了惊叹号,在脸上洒满了眼泪,他也相当手足无措可是他说宝贝,
    我们要的不一样呢。他说宝贝,你知道克尔凯郭尔吗,这个勇敢的丹麦人说,与整个19世纪相对抗,
    我不结婚。他说宝贝,以整个20世纪相呼应,我不结婚。
    再一次,她在情人节的前夜求婚,向同一个人。可是他说宝贝,怎么你还是不明白,一个人活得越久,
    越没有爱人的打算。一动不如一静。恋爱是项年轻的事业,我们的心都成熟得接近老朽了,工作那么
    忙,天气那样坏,油价那么高,物业那以的不可靠,我们有的是借口随手拈来搪塞自己。大家都是成
    年人,没有必要疯疯癫癫的痴缠。
    最后一次,向蛋糕上插蜡烛,插得密密匝匝,手里还余两根,她说结婚吧,我想结婚。你看我多老了,
    铺开来,一只九寸的蛋糕都承受不了我的年纪。可是他说宝贝,明天你就大了一岁,我猜你应该可以
    承受,我们分手吧。客观地说,宝贝你应该不会怕老,从二十一岁起你就没有成长。
    这才是求婚呐,有血有泪,屡战屡败,绵延数年,未能得逞,充满悲剧美。七年里边儿,前前后后的
    我跟他求了四次婚,期望他有一天点点头说好啊,咱们结婚。现在他仰着头说咱们结婚,好吗。我大概
    能理解他那时候的心情了,被求婚的时候你很想说不好,冲口而出的,不能抑制的,有拒绝的冲动。我
    跟他差不了多少,逼得那么近,发现也不过是像美少年阿多尼斯一样是爱上了水中的自己,我们为自己
    的影像吸引,也不是爱。
    潘爱西拍拍徐曼的头,说,你一贯就是遇强即弱,遇弱即强,因地制宜与时俱进的寻找烦恼制造事端。
    她说你就这么想,你驯服了这个男人,让他有接受婚姻了,多光荣。
    可这不是我的功劳,徐曼想,伟大的时间呐。永不言败的革命战士阿拉法特都去世了,萨达姆都垮台了,
    你都开上大红的雨燕了,咱们都老了,一个利己主义的男人发现自己也有老去的凶险所以想做一两件对
    社会有益的事,比如跟纠缠多年的女友结婚。也算可以理解的反常行为。
    潘爱西说我又去了一次八人派对,发现胖子爱上我的可能性颇大,不知道是不是我一生仇胖的报应。潘
    爱西说你不知道外面的行市,说到结婚,路彤是不错的人选。徐曼敲敲咖啡杯说,你从前可不是这么说,
    你说谈结婚的话,路彤是最坏的选择。
    潘爱西说这不矛盾啊,路彤是很好的男人,可他不愿意结婚,最基本的诚意他不具备,你跟他谈结婚的
    事,不是缘木求鱼吗。现在好啦,他完成精神建设了,他有意愿,所以是很完美的人选。
    潘爱西说说点别的,你知不知道关小瞳在和公司研发部的张闯约会。徐曼说那是怎样一个人。潘爱西说
    反正不太够资格,看起来能力很有限,样子也蠢笨,另外家在农村家境应该也不怎么样。徐曼说也许是
    我们给了她不好的影响,她那样平和的个性应当找得到更理想的人,你可以劝劝她,世上除了我们这样
    难说话的女人,得到幸福的姑娘还是有很多。 

     H
    潘爱西说得口干舌躁,关小瞳只是笑笑,不说话。
    她不觉得张闯有什么配不上自己,人都拥有一个比自己好太多的人,可有了这个人,就得眼巴巴地看着他
    还得要眼巴巴地看住了他,那得多累呀。
    她和张闯在一起,心情愉快脉息平静,她不用特别注意叉子和勺子的位置,不用怕离座时居然打了一个饱
    嗝,她可以跟他讲中学会考化学要补考的事不必担心他会笑话她笨,她也可以告诉他她本来以为普罗斯旺
    和安娜苏一样是一种香水的名字。她不怕他识破她的斤两,她也不怕他会聪明到算计她。
    虽然他长得不漂亮,表情不倜傥,而且家在甘肃一个小县城,父亲是个中学教师母亲根本不认识几个大字
    。虽然他说那个县城规模小到只有一条主街,当地人自嘲说一个公园两只猴,一个警察看两头。虽然他说
    他们家几辈子就出了他这么一个大学生,亲戚里面只有他一个人去过北京那么的看过毛主席的相片。虽然
    如此,虽然他有那么局促的一个来处,可是他给了她最充沛的气场,她觉得坐在他对面,她比潘爱西还要
    自信,比徐曼还要漂亮。
    所以,她打断了潘爱西的谆谆劝导,她说你知道吗,我跟他在一起,对自己说不出的满意。
    那一晚,潘爱西失眠了。后来她跟徐曼说我觉得关小瞳是我认识最聪明的人。
    潘爱西在日记里写道:
    公元2006,大婚之年,一生都追求的徐曼干了一件最合群的事,就是结婚,和她的初恋路彤。我问她怎么
    样,她说已婚了,饱而无聊。她问我们未婚的感觉呢,我说慌而无聊。
    2006年,大婚之年,两个月之后,关小瞳也结婚了,嫁给了和她一样大的张闯,新房是租来的戒指是赤金
    的,在回张闯家办的婚宴上关小瞳手里握着她公公给她的一把塑料花,可她笑得舒畅极了。
    潘爱西说2006年,我升职了,也攒够了去希腊的路费,可我一点也不快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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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蔚蓝在舞厅里并不特别红。华姐总是安排她倒数第三个出场。蔚蓝就安静地出场了,安静地站在那儿,安静地摆个姿势,开始唱她的第一首曲子。追光打下来的时候,映在她脸眼睛里,她眼神里也会蹿起倔强的小火苗,不撩人,是酒精灯的冷焰。她开始唱出第一句歌词:天天天蓝,叫我不想他也难。
    蔚蓝在我面前生动得多,他们都说我们长得很像,特别是鼻子以下。可我是吊眼梢,眼睛不大但是吊眼梢,涂上桃红的眼影,有种倜傥的光艳。老宋说的。我把手里一盒糖递给她,说这是老宋家的司机送来的,今天他老婆生日,他出不来。
    有一晚我们在一起吃宵夜,她说桑青姐,我在恋爱。我并不意外。当然也会有人欣赏她那种清冷的美,也许是个中年的教员,或者是个爱好过文艺的银行家,也许是个迷恋神秘东方的犹太人。我们就是靠同男人恋爱生存的女人。
    她说给你看他的相片,她说谭宗为,法大的学生。她开始絮絮讲述他们认识的经过,蔚蓝在看文艺电影的时候爱上这邻座的青年。谭宗为第二天买了巧克力给她,约她看昨天看过的那场电影。幕布下面他们的故事上演了。蔚蓝在我们中间像一个女学生,可她毕竟比女学生多一半风情。她专心致志吃巧克力的样子使他看了非常倾倒,他说他当天晚上就梦见了她。我说蔚蓝,你有没有跟他提过你的过去。
    她的脸变得很严肃,她说当然,我记得你的教训,我说我在一见洋行里做秘书。
    我没有白白照顾她,她从我身上学到了最重要的经验,是适当的隐瞒。她正在快乐的颠峰,看不到我的失意。两年前,留学回来的小方在咖啡馆里遇到我,开始苦追不舍。我以为我就要幸福了,跟华姐说我要辞职去南洋结婚。我没想过,桑青是深紫色的,怎么能把过去漂白了,从此假装自己是一朵雪样的山茶花。华姐说我以为你比她们聪明,原来还是个傻子,不吃这一堑你一定长不了这一智。小方听闻到些风声,问我事情究竟如何。他赞赏我的坦白,可不喜欢我的过去。我可也哭了,闹也闹了,静下来想一想,是毛毛虫就要吃树叶,蜕化之前就掉到污泥里了,我是没可能做只蝴蝶的。华姐一点不意外,平静地欢迎我回巢,她说潘蒂文从外面的三流歌舞团找了个人替你的位置,叫蔚蓝,跟你真有两分像,不过老是没精打采的,像是个离魂的桑青。你以后多照顾她吧。
    人人都说她有两分像我,人人都说她这辈子也及不上我的成就。当然那是说在歌厅里。人不可貌相,我心里微带酸意地想,也许她真的要幸福了呢,是我曾经期望的那种幸福。
    蔚蓝很快就搬去和那青年同住,三天两头地翘班。华姐责问我原因,她说你为什么不劝蔚蓝,她以为她是和我们两样的人吗。
    我不是没有劝过她,蔚蓝的爱已经像离弦之箭义无返顾。我说你有没想到过事情也许瞒不住的,如果谭宗为知道了你的过去,还会不会接受你。蔚蓝翻着眼珠说你是在嫉妒我吧,老宋就算能送你一万只钻表,他也不能给你婚姻的承诺。她说我们不同的,宗为已经跟我求婚了,前天我已经去珠宝行量了戒指的尺寸。她垂下头咬咬牙说即使他知道了我也不怕,我怀了他的孩子,他不能甩开我。
    至于她和潘蒂文的合同,她说会把违约金寄给他,这些年她也不是没有一点积蓄。沉默了一会她说我下月18日结婚,你别来观礼,你太扎眼了,不像洋行里的同事。我让她放心,我跟她说以后不会再来找她。她送我下楼,站在楼门口说桑青姐,谢谢你照顾我。

     我知道蔚蓝立志要飞上枝头了,她要做一朵骄傲的山茶花,雪一样白,她要和过去永别,她现在就是和我告别。我从前没发现她有这股狠劲,我想起她的眼神,她最后看我的眼神,凛然,戒备,像老宋的太太扫视我的状态。我觉得脊背针刺般疼。
    我写了一封信,关于蔚蓝的过去,附有蔚蓝的若干照片,让一个卖报纸的小孩送到法大,我说把她交给一位谭宗为先生,给你一块钱报酬。蔚蓝不了解男人,她太迷信爱情,太相信自己,姓谭的或许爱她,也是爱那一目了然的纯真爽洁,如果知道了那些秘密,他一准会放弃蔚蓝。我打发走那孩子,给华姐打电话请假,我请她劝劝潘经理,我说蔚蓝还年轻,隔几天想通了自然会回来。我灌了半瓶子洋酒,在浴室里哭了一场,老耸来接我吃消夜,我问他肯不肯娶我,他很为难,抽鼻子皱眉毛的,见我问得急了索性一板脸说,我以为这个问题咱们已经达成共识了。蔚蓝会鄙视我没错,我在心里冷笑,可她就以为她和我们是两样的人吗。
    过了一天我去上班,场子里的气氛怪怪的,罗蜜娜拉住我说桑青,蔚蓝出事了。
    是房东发现蔚蓝的尸体的。蔚蓝的胃里有酒和安眠药。杯子上只找得到蔚蓝的指纹。
    他们说蔚蓝是自杀的。
    我知道不是的。蔚蓝的手上戴着钻戒。六爪镶的钻石。既然套上了这只戒,她不会舍得去死。 
     

     下

     和很多人一样,她近来店里,捧着咖啡翻看画册时问了这个问题,为什么你的婚纱店要叫这个名字:雨娃娃.
     我说是要提醒你的爱人,疼你像个小孩.也因为爱让人脆弱,像雨地里的娃娃寻找一个怀抱.她点点头,说这意思真好,听口音沈小姐您不是北方人吧.我告诉她我祖上是嘉兴人.她说您真了不起,这么年轻开这么大一家店.我知道她没有别的所指,看得出她是真诚的赞美.我老师作答,是有人投资的.她试了三件礼服,举棋不定.我建议她改天约朋友一道来,或者请新郎一起来看看.她的脸上马上焕发神采,说谭先生上班很忙的,我问过他,可他说今天没空,我想男人都不耐烦陪女人选衣服.我店里雇的两个小姑娘马上反驳说婚纱是穿给新郎看的,当然他有义务来喽.云英更机灵一点,恭维说苏比小姐这么美,先生一定很英俊吧.
     她掏出钱夹子给我们看他的照片.一尘不染的长相.两个小姑娘低声惊呼,讨论是像罗拔泰勒还是像别的男明星.她笑眯眯的,很温和的得意.约好了下周一再来试衣定样子,我送她出门,她摇摇我的手说沈小姐,见到你有种很投缘的感觉,改天我们约出去喝茶啊.
     晚上回到公寓,我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圈门就开了,他在厨房里扬声说我来了一个钟头了,牛扒已经煎好了.我扔了手袋,倚在厨房门上看他、,他走过来搂住我的肩说对不起啊小青,我真的不知道苏比会去你那家店订礼服.我微微挣开他的手,说她给我看你的照片,是几年前拍的吧,同现在比好象有点不同.他说那个,是我在上海读法大的时候拍的,搞不好那时你也在上海.我说下周你陪她一起来选礼服吧,这也是新郎的义务. 

     我说宗为,我们开始要好的时候,你问过我为什么是你,你知道我有很多选择.这一刻我不想问为什么不是我,我知道你没第二个选择.我拍拍他的手臂,说你知不知道我继承了我干爹的遗产为什么没有投资吃干股,要开一个店劳心费神,那是因为我这一生大概不会有在教堂里穿婚纱的机会,开一家婚纱店我就可以拥有好多的婚纱,打烊以后,我可以穿任何一件,做个美得要命的婚纱,跳一只独舞.我说宗为,我经过很多事,我知道人不能奢望他不配有的东西.他深深地看我,说阿青,你的和别人不同.
     就是这样,当你不肯感情用事,他就会负责缠绵.他起身拉住我的手说,我们跳只舞吧.他看着我的脸,瞬间眼神恍惚起来,他说你真的很像一个人.我说两年前你第一次在戏院看见我就这么说,你一直追着我到了女更衣室,你说她生肺病死了.我叹了一口气说她怎么会像我,你从前那个女朋友一定也是个名门闺秀.他抱我抱的很紧,他说我有我的不得已,你原谅我.
     我早起梳妆,谭宗为早已经走了.桌上有一张便筏,写着:好睡,爱你的宗为.我拿起笔,把他的名字涂成两个墨黑的疙瘩.
     蔚蓝和桑青叠加在一起,就是疑团墨黑吧,怎么也及不上苏比那种洁白无暇另人心驰神往. 

     周一,谭宗为跟在苏比的后面来店里试衣服,我特意穿着一件烟紫色的小礼服,妆化得浓酽欲滴.苏比介绍他跟我认识,他的表情自然中带点由衷的惊艳.他说不如像沈小姐这样做一件下摆鱼尾式的婚纱.苏比说我可穿不出沈小姐这样的效果,你还是看看我上次选好的样子吧.苏比试可三套礼服,她的脸太圆,在很多蕾丝包裹下愈发像洋娃娃.宗为开始频繁看表,我知道他不自在.苏比说还是第一件比较好,我说那谭先生的意见的.宗为敷衍的不象话,说也好,都很好.苏比说你有事先走吧,我再坐坐,等沈小姐下班了我请她吃蛋糕去.宗为很抱歉的看我毛窝冲他笑笑,意思让他放心.
     苏比隔三岔五来找我聊天,聊她女朋友的婚礼,聊宗为的优点.她说他太完美了,就像一个阴谋.她说你别惊讶,我就是想形容这种感觉.她说你经营婚纱店,见过很多情侣吧,有没有特别不般配的.我说有啊,可是能一起来选礼服就是有情分又有缘分的人,多看几眼也就配了.反而是那种看起来很相称的会吓人一跳,有一对真是金童玉女看起来也恩爱得不得了,结果新娘忙着试婚纱的时候,被我不小心看见新郎跟伴娘在帘子后面接吻.大概人人都有秘密.
     她沉吟了一下,说我发现宗为有个秘密,上周我看见他进了珠宝行,后来我问店员知道他订了一只手环,可是他没给我.我等了好几天问他有没有事要告诉我,他都说没有.现在我甚至想,那也许不是送我的.
     我说我讲个故事给你听,听说纳粹党会割破犹太人的手腕,蒙上他们的眼睛,然后打开墙外的水龙头,让他们听水滴的声音,他们会以为是他们的血在滴落,因为恐惧而崩溃,早一步赴死亡的约会.也许情人之间需要一点紧张感,需要一点张力,看对方在一个小旮旯里作困兽斗.也许他本想逗逗你,你也可以逗逗他,你可以告诉他,关于那件事,你都知道了. 

     礼拜五,我交待云英早早关了店,说我要回家歇歇。宗为在公寓门口等我,他说今天苏比又去烦你了是吗,她有种小孩子的黏劲儿。他说我去订了一只手环,送你的,衬你那件紫衣服。他说你知道,我三月就要结婚了,以后可能没法常来螟害有苏比最近怪怪的,说她知道我做的事。我说你放心,我不会同你太太说什么的,也不必费心给封口费。他一脸歉意说他绝不是哪个意思。我说应当不是知道了我同你的事,苏比不象那么有心计。他还是忧心忡忡。我说苏比今天拿这张照片给我,说在你旧书里发现的,问我能不能找师傅照这个样子裁一件,这女人是谁,穿的很冶艳,像歌女,除我之外你在哪里认识的女人吗。他脸色忽地变了,一把扯过照片说我从前的女朋友,化妆舞会上的打扮。我说苏比也许是疑心这个吧。你怎么脸色发青,睡的不好吗,我这有安眠药,你要不要带着晚上吃一粒。 
     尾声
     
     苏比说你还是不肯说吗,再不说我就要告诉我爸爸,我知道秘密就在你兜里。苏比忍住笑说你知道纳粹分子是如何对付战俘吗,她想这游戏真有趣。她说就是那样活活吓死他们。
     他感觉他的汗从头顶流经脖颈顺着脊梁一路流下去,他的手插在兜里,触着那只小药瓶。他说苏比,你渴不渴,要不要喝杯牛奶。
     苏比睡着了。永远不会醒了,不会再睁着圆圆的眼睛笑得古怪追问他说你还不说吗。他想起蔚蓝,她也是这样睡得安静极了,不会再哭着要他原谅她不堪的往事不会再威胁他要去学校闹得他身败名裂。他舒了一口气,翻开苏比的手提袋,苏比在笔记本里写着:我看到他进了那家首饰店,订了那只手环,这个是他的秘密,也许是给我的惊喜。我不想假装不知道,我要讹他讲出来,看一个老实人如何窝藏他的秘密。
     他颓然倒在地上。
     我在火车上,看到报纸头条:名律师毒杀未婚妻。下面有谭宗为的相片,一尘不染的长相。邻座的中年人和我搭讪,说小姐一个人去上海啊。我抬起眼帘,说是回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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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修的什么果

    为了躲避临桌抽烟的男人,我从咖啡馆的二楼挪到了一楼。中午客人不多,散散地坐了几桌。临窗有个女人,姿态很吸引人。正午的日头直射,很无情地揭发出她的年纪。看得出来,她一度是个美人。现在,时光像艳阳一样把她脸上的水分抽干了,花还是花,但是残的有点惊心动魄,如同一座优美的废墟。我想这个女人还真有几分像毕小巧,在岁月面前懈怠下来的毕小巧。我这么想着,走过她身边。而她睁着璀璨的大眼睛说沈约,一早就看见你了,过来坐。
      印象中,毕小巧永远是一张姣好的娃娃脸,皮肤细瓷般光滑,周身名牌没有破绽。想不到这一回她的风格变了,长长短短地披挂了好几层,又是丝又是麻,自在落拓的游牧气息。她说认不出我了吧,前天我在家整理照片,看到两三年前的照片也是心惊肉跳的,简直不能相信自己曾经那么年轻过。真像书上说,彩云易散琉璃碎。
      她打量我说,你好象没什么变化,不过最近有什么祸事吗,看你印堂发暗。我说卢再聪的遗孀把公司卖给了Mary关的男朋友,Mary关成了我的老板娘,在她手下讨生活,内分泌失调是正常的。她说哪个Mary关,关影波啊,前阵子我见她来着,说是刚从香港回来,很忙的样子,指头上圈着硕大的一个戒指。听说要和哪个香港人程布吉结婚了,也算修成正果。我说哈,两个都不是善果子,这段感情能修成什么正果,我拭目以待。
      提到这个Mary关,我真是一肚子的气,两个新人犯点小错,转眼她捅到老板跟前去,暗示我领导不力。老板两条一字眉拧成麻花说培养新员工不能浪费公司成本。我刚刚驱前解释,她在旁边已经笑出一脸的既往不咎,摆摆手说没事没事,过去就算了。然后给眼神里注入一丝怜爱,咂咂嘴说啊呀,沈约你的气色很不好呢护肤这个问题上你不能太粗放,女人还是要保养的,我的营养师介绍给你认识吧,纽约回来的博士很有一套的。她这不是废话吗,我成天加班到半夜,哪有她那个工夫敷着海底泥喝靓汤。爆发户不是没见过,那么急赤白脸迫不及待气势如虹的,俗得这么卖力又结实的,我还是第一次见。连写字楼扫电梯的大婶都知道她去了一趟米兰。人不是不可以低俗,但是应当有个限度,她简直是大葱加黄酱爆炒之后的那个味道,浓郁、热烈、让人欲呕。我对着毕小巧发牢骚说想想看,她的英文名字还是你起的,现在装得high class 一样。
      毕小巧挠挠头说你想想看,她有了未婚夫,又升了主管,人生呈现上升势头,一个一向沉默的人新近成了众人的焦点,必然勤奋地学习着骄傲,上周见她我只是觉得她语气比平时铿锵十几倍,当时得令的人嘛,免不了膨胀。她语气闲闲,一副洞察世态的样子。
      她说你也不是二十岁了,应该谅解人生的不圆满,何必老是犯嗔戒。她说我这半年蹲在西藏,对人生有了新的看法。改天送你一本经书,沈约,人太执着不会快乐。我有一年多没见她了,其间听到不同的人说起她,在很多种不同的描述中毕小巧不可一世。我本来还想拿那些传说向他求证,现在我什么也不想问了,眼前的毕小巧俨然已是善男信女。 
     
     
     2.峥嵘岁月稠

      我认识毕小巧的时候她还很年轻,可是已经在公司里做了很高的职位。那样年轻就开始管人,她显然也难以自处。那时候她的衣服扣子老是扣得一丝不苟,娃娃脸板得滴水不漏。大家都挺烦她,觉得她那样拼命工作,是把手下人往死角里逼。她不会不知道,有一年年关的时候她请部门同事聚餐,她努力地劝酒,大家努力地推辞,渐渐脸上的笑意都僵起来,笑意僵在脸上还是一方奋勇地推着一方奋勇地让着。两个回合下来,她挂不住了,主动喝干了面前的酒,说你们自便。然后她就开始只照顾自己,放弃与民同庆的初衷。大家都没想到,她的酒量不太好,多喝了两杯,就有了醉意。她开始哭得哇哇的,从小学竞选大队长失败开始说起,一直说到大学二年级争夺男班长失败,尽诉平生不如意。那时候人内心还都比较朴素,现在你就很容易判断出这是邀买人心的把戏。
      那时候她手下的人都比她年纪大点。一个年轻的女人哭成这样,还是很动人的。几个男同事就颇有些动容。我也生出些怜惜的情绪,觉得这人也没有那么难相处。大家散了,她有些踉踉跄跄。明显不胜酒力,马上有男同事跃跃欲试地说要送她。我拦住他说我和头儿住同一个方向,我送。毕小巧倚在我肩膀上,说谢谢你啦,咱俩去我那接着喝。
      她住的地方严格说是城中村,属于农民加建房。看不出她穿戴那样整齐高贵,踩着一双五六寸的高跟鞋嗒嗒嗒嗒地从这里穿进穿出。我帮她打开门,她很安静地挂在我胳膊上,轻声说灯绳在左边,拖鞋在右边,你穿红色的,我穿黄色的。我把她安顿好,跟她说我要走了。她从床上蹦起来拽着我的手说我知道你们都讨厌我,可是我也没办法呀,公司请我来上班不是要我跟你们交朋友的啊。我跟你说,在岗位上滥做好人是最不道德的。
      下子后上了班,我看她眼神就有些不同,我想大家应噶算是彼此迈进了一步吧,没想到,她还是那个死样子,在电梯里遇到我们,表情淡淡的,开会时动不动拿出一堆图表,指着上面的数字为难大家。我们渐渐灰了心,慢慢把她那天流泪的事当成笑话来讲。
      后来我要辞职,她不接受,追问我原因。我说我失恋了,不愿意个前男友在同一个公司上班。毕小巧很认真地说为了不工作,逃避承担你的责任,你还为自个儿编造了道德上的理由,就算你是一个弃妇好了,可是你还不是这世界的弃儿嘛,你为什么要辞职。毕小巧说我和上一任男友也是公司同事啊,我就没有辞职,我还当上了她的上司,后来他辞职了。她拍拍我的肩膀说沈约,你也行的。
      我留下来,信心十足决定把这份工作当作婚姻来经营,干得好了,我还要爱情干什么?
      毕小巧干得很好,她告诉我说她已经付了首付,开始为自己供房子。她说我们这样的人,要婚姻最多是点缀,没有也不寒碜呐. 
     
     3.东宫西宫

    一年半之后,毕小巧辞职了,辞职前推荐我做她的职位。我问她辞职后的打算,她说累了,歇一阵子再说吧。这也不奇怪,做广告这行,跳槽是很正常的。过了一段时间,公司里开始有种传说,说毕小巧在锦湖附近的房子其实是卢再聪送的。大家都很意外,每个人都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卢再聪是我们老板,经商之前,做过十年公务员。科员出身的人逢迎惯了,就永远一副姨奶相,侥幸扶正当家做主了,跟底下人耍威风时也透着一股子胁肩掐笑的媚态。我奇怪毕小巧怎么会喜欢上这么个庸俗无趣的中年人,难道四羡慕他那一肚子油腻的聪明。她说不知道啊,猪油蒙了心。我当时很气愤的,她教训我的时候话说得掷地有声,没想到私底下竟然是个菟丝花式的女人。我当时很幼稚的,也没考虑自己有没有资格,就跑去她家里质问她,我说他们说的是不是真的。
      毕小巧挺平静的,她说这跟你没什么关系吧。我说怎么没关系啊,我是你的朋友啊,我拿你当朋友看,事关你的操守问题怎么能跟我没关系啊。她咬咬下嘴唇,说是真的,房子是卢再聪的,是我离开公司的退职金,她说就算买断工龄。她说我们俩的事他老婆知道了,所以他求我辞职。
      卢再聪的老婆常常来公司找他,对外很恩爱的样子。听说以前是舞蹈演员,后来开了一间美容院,她自己就是活招牌,从头看到脚风流往下跑,从脚看到头风流往上流,娇滴滴的一个妖精。和毕小巧相比,她倒更像西宫。
      我说你是怎么想的啊,你都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你吗。她说现在人都这么忙,哪有那个闲工夫看你啊。我说那你自己呢,你自己怎么看你自己啊,你不脸红吗。毕小巧说你无须代表一切正经女人在那里替我难为情,我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丢人的地方。
      她说你既然来了,陪我喝一杯吧。她说真的,我和她老婆不一样,她只会败他的钱,我能帮他挣钱,他在事业上依赖我。她说我不仅是一只香囊,我还是他的智囊。我不是想从他那谋取利益,否则我根本用不着拼死拼活地干。她说你问我为什么要接受这房子,你知道男人最怕哪种女人吗,不是表面上索求无度的女人,是实际上无欲无求的女人,你什么都不要,他会害怕的,他会以为你有所图谋,你在觊觎他给不了你的东西,好象婚姻呐承诺呐名分之类的。他就是个生意人,我们的关系简化成买卖关系他会觉得最自在,他擅长处理这个嘛,所以我接受他的好意,我们就两讫了,省得他以后想起我脊背上冒凉气,好象我是个苦苦索爱的李慧娘。
      她说你看起来挺苦恼的,是因为无法定义我这个人吗,你在想毕小巧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呢。 
     
     

     4.天涯共此时

    幸福就是能够认识自己而不感到恐惧,毕小巧说她问心无愧。我想想她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可我不愿承认被她说服了。心中有了迷惑,我就去当时和我最亲近的男人求证,我说在艳遇里男人真的怕这种女人吗。王汉文说看什么男人,我这种男人比较穷,不怕女人跟我讲心,就怕女人跟我讲金。
      转眼到了八月十五,我打电话给毕小巧,请她到我家吃饭。她家远在南昌,这种日子大家都回家尽孝道去了,她也很难找到愿意跟她在外面盘桓的朋友。她还在推辞,我很强横地挂了电话,说七点见啊。晚上她很准时地来了,拎着一堆礼物,穿着一条过膝的长裙。我招呼她进门,她表情居然怯怯的,微微有点拘谨。我介绍她给我爸妈认识,附在她耳边说不用紧张,我们家根本是礼崩乐坏的。
      我妈一向不擅长理家务,号召我爸爸有五六个拿手菜很上得了台面,这几年家里来了我的客人,她就会冲人家笑眯眯地说某某你好啊,在我们家随便点,然后就努力地跟人家谈谈天气,这样就算尽到了主妇的责任,剩下的时间里就很悠闲地坐在沙发上,眼光温和地拂过我们,落在那盆万年青上。她从来都不问人家结婚没、多大了这类问题,很多人据此判断说她真善解人意,只有我知道,那是因为她压根就不关心。她老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工作啦科研啦,然后拿边角料的时间爱爱我爸爸,至于我,根本是个意外,她老是微微地苦恼着,不知道怎么对付我好。我爸就更不用提了,看见年轻小姑娘就特别高兴,对着人家背一通凤凰卫视上看来的时政综述,一副身在庙堂新忧天下的样子。一般来说,越是对世界没有作用的人,越是关心国家大事,比如我爸爸这样的退休老头儿。
      我爸拉着毕小巧聊了一会朝核危机,我妈笑眯眯地研究了一会万年青的叶子,我看看时机差不多了,就拉着她进了书房,省得我爸妈一直撑得那么辛苦。过了一会,我爸敲开门说你跟小毕还需不需要消夜啊,我煎几个香肠给你们好不好。我说好啊,把你学生送你的酒给我们喝一瓶吧。他说你自己挑吧,不要客气啊。过了五分钟,门又响了,他站在门口很抱歉地说不好意思,香肠有点焦了,火大了。
      毕小巧很喜欢我妈,她说我觉得你母亲很有风度,就是那种典型的老派知识分子,温存又洒脱。我说你快别开玩笑了,我妈,上世纪60年代的研究生呐,听起来挺了不起似的,其实,一点文化气息都没有,一看见我往家买报纸就嚷嚷,说买哪个干吗呀,看完就得扔,有钱也不能这么浪费。我爸就更别提了,还当过院长呢,把那些几年前的时尚杂志都攒着不让扔,说放在客厅里,客人来了可以翻翻,一眼看过去显得咱们家很有气质嘛。
      她半信半疑,说不至于吧,你爸温和又倜傥的样子你们家看起来最不靠谱的就是你了。我说你看人不准,我自己的爹妈,我比你了解他们。毕小巧说嗨,这可不一定,你以为你生了一双慧眼呐,就比如说,你真的了解王汉文吗。她说我辞职之前就看出你们有点苗头,你在跟他谈恋爱吧。他说你上一次为什么分手,还记得吗?我说记得啊,唐思煌对我不忠诚。我说王汉文不会的,他那么老实。毕小巧嗤了一声说除非是你不爱他,才会对一个人彻底地放心,她说他能打动你,自然也有可能吸引别人。
      夜很深了,十五的月亮很圆,月光下面毕小巧嘴角轻扬,眼神狡黠,如同一个顽皮的女巫。望着月亮,她的眼光软了,半晌她幽幽地说你说我们爱过的人都在干吗呢,比如说,卢再聪。她转过头看着我,她说这样的月光真让人忧愁。
      她的烦恼是辐射型的,一波一波荡出去,氤氲地处处都是。连我也脆弱起来,那一晚我想起了从小学到成年爱过的所有容颜。 
     
     

     5.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

    毕小巧说我知道你会来找我,可是我没想到这么快。她说你相信我说的话啦。
      她说你是怎么发现的。
      也许是毕小巧的话给了我强烈的暗示,我开始观察王汉文,看看他有没有什么不妥。周末下班以后,我们一起去商场,遇到人事部的汤盈,他们交换眼神的时间超过了礼貌上的长度。汤盈打完招呼我们就朝前走,我就在他耳边说今天人真多,他没有反应。我扭头看他,他的眼睛还在汤盈那,汤盈的眼睛里忽闪一下飞出一只小蝴蝶。我断定,他们是在调情,后来我查了他的聊天记录,发现他们在一起有一阵子了。
      上一次发现被爱人背叛,我是和思煌大吵一架的。他恼羞成怒地说你要怎样,我骑虎难下说分手啊,那时候是仗着自己年轻,眼睛里揉不下沙子。现在稍有点犹疑,我应该是比汤盈优胜的人选,王汉文当然明白。假以时日,他还是我的。
      毕小巧说可是你还愿意接受他吗,一次不忠百次不用,出轨也会培养成习惯的,她说你现在年纪大了,更加不要在这种男人身上浪费时间。
      我想她说得对,分手是正确的选择。
      我奇怪她是怎么看出王汉文靠不住,她说我在公司茶水房看见过他们,两个人手拉手唧唧哝哝。她说你还以为我真的未卜先知呐。
      她说你猜王汉文有没有唐思煌那种爽利劲儿,三对面之后就辞职走人。
      我说恐怕没有,这年头贱男的素质也是每况愈下的。
      我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喜欢上王汉文的,恐怕也是猪油蒙了心。毕小巧伸出一根手指点住我说我知道为什么,他能力比你差职位比你低眼睛比你小工资比你少,可是你愿意跟他在一块,替他操心帮他拿主意为他选鞋配领带给他煲汤做便当,吃那么多苦费那么大劲,就是为了保持一种心理优势,可以随意地轻视他。
      顿了一顿,她说,所以我比较同情王汉文。 
     

     6.一路上有你

    我跟思煌分手只好一直没联系,后来在中学同学会上又遇到,已经是三年后的事情,大家一笑泯恩仇。我问他哪个收银员的下落,他说交往了两个月就分手了。同学聚会之后不久,他有了新女友,居然是我们的老同学——浦佳佳。
      我没有想到他会看上浦佳佳,对他残存的好感一下子又打了五折。浦佳佳五官细腻精神粗砺,不具备一般花瓶的明朗气质,我对他相当失望。他说浦佳佳追他追得太紧,难得有人这么崇拜他,他这回要结婚了。我劝他谨慎点,说到结婚,就等于人生进入了一道长长的隧道,要凭直觉摸索,至于尽头是桃花源还是更长的黑暗,就要听天由命了。
      可思煌说不到庭院,焉知春色如许。思煌说我就喜欢这样五官娟好神经大条的女孩子,她好看,带出去给别人看有优越感,她脑子还挺笨,私底下相处一样有优越感。
      思煌和别的男人没两样,他世界里的东西他都要掌握。
      他后来结了婚。不过事情不像他预计的那样,他发现他掌握不了自个儿了。他的钥匙他的银行卡他的时间表,全被浦佳佳收管了。他说结婚之前是谁追求谁都无足轻重,反正一结婚之后,就是谁不讲理谁占上风。
      情人节的时候我收到一束花,关影波那时侯是我的助手,颠颠地捧上来说老大我数过了九十九朵暧,不知道谁这么大手笔。中午思煌打电话给我,说花收到没,晚上一块吃个饭,八点种我等你。
      我心里动摇得厉害,思煌有他的好,他一度那样宠我,会跪下来帮我系鞋带,把一整个鱼头剔得干干净净喂我吃。如果不是看见他和那个小收银员拥抱在一起,我们可能已经结了婚,当然,也许已经离了婚。分手那天,天很暖和,太阳暖暖地铺下来,像一床棉被。他说宝贝,天气这么好,我们为什么还要争吵呢,我心里一酸,眼睛眨一眨,一行泪扑簌簌地淌下来,我想是你在为难我啊,我还是坚定地说,我要分手。
      那天太阳就像今天一样,暖暖的,就像一床棉被。可是世间的事不会像传奇里那样有多少不如意都一床棉被盖了,皆大欢喜地收场。我一辈子忘不了这个折辱。下班之后发了好一会呆,我问加班的关影波要不要一块吃饭,她说有约会了。我的心开始发慌,离八点越来越近,我不知道我离开公司该去哪个方向。
      七点五十分,我的电话响了,是毕小巧。她说碰碰运气,你有没有约会啊。我舒了一口气,说没有,一块吃饭吧。她说我马上出来,咱们去吃印度菜,语气比我还要雀跃。
      她说沈约,你真是救了我,卢再聪约了我,你知道我一个人拿不了主意。我拍拍她说Ada,我也真高兴有你。
      那天吃完饭,我们一块去喝酒。五分之四的酒都被毕小巧喝了,她的酒量比四五年前好了很多。毕小巧说我希望我也能像安迪.沃霍尔说的那样,有一个卡带录音机式的脑子,具备一种清洗功能,从前那些不美的,全部抹掉。过了一会她说,可是抹掉那些,我还有什么啊。
      那个情人节给我留下的印象深刻,还因为那天是我老板卢再聪的忌日。
      卢再聪出了车祸,凌晨一点后驾车,撞上了隔离墩。
      追悼会,毕小巧没有参加,送来一只花圈。卢再聪的太太把它摆在很显眼的位置,所有事情处理完之后,她叫住我说沈约,你同毕小巧很好是吧。我不能再装作不了解这件事,我说他们不在一起很久了,卢先生出事那天是一个人。她摇摇头说沈约,你不必这么戒备,我是想请你帮个忙,把这个交给毕小巧。
      她交给我一个锦盒,她说这只盒子是再聪身上的,是他送给毕小的礼物。
      是一只戒指,六爪镶的一只戒指。我告诉毕小巧说,你一点也不亏,就算是输在这个女人手上,你也一点都不亏。
      就是那之后,毕小巧消失了,一会听见有人说她在上海,一会又听说她在海南,毕小巧小姐芳踪难觅。 
     
     

     7.精神上的独夫

    在电梯门口碰见她,我的头皮就一阵阵发麻。关影波摁住电梯开关说快上来啊,等下一部还等两三分钟吧,她说沈约,你真的要好好保养,你的气色真是不太好唉,她说程先生有一个表弟,代理化妆品,介绍给你,不错的。
      我静了十秒,想分辨Miss关推荐给我的是一个人还是两瓶乳液,她很神秘地说三十七岁,有个孩子,男孩儿,怎么样。
      我告诉毕小巧,她说不错啊,应该是个有钱人,你不是老说工作压力大,干脆辞职结婚算了。嫁给当官的做娘子,嫁给杀猪的翻肠子。你看看,眼前的例子,Mary关,关小姐,嫁得多好。
      她已经结束了闭关生活,做了某家时尚杂志的副主编,就是我爸拿来布置客厅的那本杂志。新的一期话题就是现代女性:是要嫁得好还是要干得好。我在报亭翻了一会,觉得一派胡言。城中那些嫁得特别好的女人都拍着美丽的胸脯说现代女性,当然是要干得好。我觉得她们一生中干得最好的事情就是嫁了一个名老公,成为一个名女人,简直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我打电话给毕小巧投诉杂志质量有问题,她说现在没空给你说这个,我在南昌呢。我吓一跳,想问她家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她已经挂断了。
      后来晚上她打电话回来说她妈生病了,她预备接老太太来北京看病。我听她说过,她爸已经去世了,她有个哥哥在家乡接了他爸爸的班,在工厂里做保管工。但是她很少提起她母亲,只是说她考上复旦的广告系它们家人挺意外的,她们班主任比她妈还高兴。我猜她少年时大概是吃了很多不公平的苦,所以在父母面前倒没有很强的责任感,却有很强烈的表现欲。我想这也是个好机会,她有房有车,有体面的工作,是该在爹妈面前露脸的时候了。
      她说我哥哥在电话里说我妈病得挺重,烧得迷迷糊糊一个劲说要见我。我就连夜飞回去了。当然我也担心我妈的身体,可是令一方面我没抱多大希望,生病的人就是这样,想见什么人恨不能马上拘到眼前,等到见着了,又厌烦得要死。我回去一看,哪是生病啊,纯粹是气的。我妈跟我嫂子一直不和,奇怪吧,我嫂子还是她介绍给我哥的呢。
      你知道吧,我一直咬牙切齿地期望有一天我妈妈能拍着我的背脊说一句还是我女儿了不起。没有的。即使到了这一步,她儿子在老婆面前抬不起头说不出一句有分量的狠话,让她在媳妇跟前讨生活受了那么多折辱,即使是这样,一见面,她还是拉着我说了半小时的毕大志。大志如何不容易,大志如何的为难,大志如何的体贴。毕小巧说她本来一腔子热忱,可是很快变成了灶底的灰。
      她嫂子倒是非常地巴结她,称赞她为家里争了光,一个女孩子在外头打拼,也算混出了名堂。意思是希望她这回带着她母亲回北京,多出来那间房子就可以给她的侄子做书房。她哥哥不说话,是弃权的状态。
      毕小巧一时义愤,订了两张机票带着她妈妈回了北京。
      毕小巧说最近不能跟你们厮混了,我要好好照顾我妈。
      过了一个来月,她打电话给我,说手头工作忙吗,如果不太忙就出来吧,陪我在外面喝一杯。约好了地方,我收拾收拾关了机器下楼。到了饭馆门口,门迎还没招呼我,她已经把住我的胳膊拉着我进了包间。
      坐定了一看,吓了我一跳,毕小巧脸色灰败眼泡红肿,我以为她妈妈有什么不妥,正准备问她她就摇摇头说我妈没事,我刚从机场回来,她回江西了。
      她说最近五年里,我是没有在十一点之前起过床的,现在要迁就她的作息习惯,我必须在七点钟之前和她同步起床,她的生物钟是这样的:每天七点钟她要给逼大志和他儿子热牛奶。七点到十一点,凭空多出来这几个钟头让我不知所措,我不知道怎么处理,抱着头想不出什么可行方案。我试着跟她聊天,她跟我说毛主席那时代有多好,或者就是毕大志小时候有多乖。一个月后,我积劳成疾。
      毕小巧说我得承认,我是个精神上的独夫。我很怕我的空间里多出来一个人,即使那是我的生身母亲,我讨厌她把吃不完的汤放进冷藏室储存第二顿放在微波炉里转转,我讨厌她没完没了地打电话去我哥哥的单位隔着几千里说他老婆的坏话。我讨厌她每天都能从我身上挑出新的毛病,你为什么老是买那么贵的菜,为什么有七个黑色的包包还是要黑色的包,为什么用尖头的筷子不用方头的筷子。还有,为什么你这么大了还不结婚,为什么你每天十一点才去上班能挣那么多钱为什么大志每天加班工资只有你的八九分之一。为什么在衣柜里藏着香烟,厨房里那么多酒瓶子。
      毕小巧承认失败,她在她母亲面前永远无法光彩绽放。
      她心里不好受,她知道她妈妈回去日子不会好过,可她也没办法。现在,她甚至丧失了批评她嫂子的立场。她自己的妈妈,她也只能共同生活一个半月。 
     

     8.狠狠爱

    毕小巧的妈妈回家以后并没有蹉跎岁月,她发动亲戚朋友在江西给毕小巧找了一个男朋友。毕小巧十一回家的时候那个男人举着牌子在机场接她。毕小巧费了点力气让那个男人相信她不是个宜家宜室的好老婆,劝得他迷途知返,然后揣着一肚子火回到家。她妈妈谋划很久的计划失败了自然也不高兴。两个人就吵了一架,毕小巧一怒之下终于问她妈妈你这样子看低我是不是因为我和毕大志不是一个爸爸。
      毕小巧说这个问题困扰我将近二十年,我请你告诉我,你这么不喜欢我是不是因为你讨厌我爸爸。
      她妈妈气得打颤。她哥给了她一巴掌。最终她道歉了,可是心里依然迷惑。
      晚上她姨妈来了,给她讲了她妈妈年轻时候的故事。
      毕小巧的妈妈叫陆明珠,是肉联厂众多女工里最漂亮的一个。车间里好多小伙子都暗暗地喜欢陆明珠,裘大志是其中最勇敢的一个。他在下班的路上等着陆明珠,递给她一张电影票,约她去看《卖花姑娘》。陆明珠很想去,可是怕遇见熟人,就故意迟到,等电影开场十五分钟以后才进去。散场的时候还是被单位同事发现了,陆明珠不承认她是和裘大志一道来的,她说偶然碰上的。
      大家第二天就议论说裘大志吹牛,陆明珠对他根本没那个意思。裘大志一犯决倔就去找陆明珠对质,陆明珠坚持说电影票是她自己买的,遇上裘大志绝对是偶然。这一来,裘大志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名声就铁板钉钉了。他当然不服气呀,就追得更紧,陆明珠话已经说出口了,没有转圜的余地,也只好冷酷到底。 
      就这么僵持了一段日子,这段感情还是前途未卜。有一天中午的时候,裘大志和几个人在外面打牌,陆明珠和几个女工从食堂打饭出来,几个青工就起哄说听说陆明珠家里给她介绍了有个军官,你说陆明珠也喜欢你,那你敢不敢亲她一口。裘大志受了怂恿,一言不发地走过去拉住毕小巧的妈妈,张开嘴冲着她的脸蛋吭哧就是一口,咬得那个狠,当时就流血了。两个小时以后,裘大志就被当成流氓分子给抓走了。后来人家问他陆明珠的脸咬上去什么感觉,他说她擦了雪花膏,光不溜丢的,咬不住。
      毕小巧的妈妈在1974年的南昌非常有名。肉联厂的陆明珠被人咬了一口,这是三月里的新闻,后来她从医院出院就调到了毛纺厂,最终嫁给了毛纺厂的复员军人毕国世。毕小巧的哥哥毕大志很快就呱呱坠地,很多人唯心地认为毕大志的大嘴豁子根本和肉联厂的裘大志是一个模子,五年之后,毕大志为毕国世争了口气,长出了和他一模一样的招风耳,才平息了舆论。
      毕小巧的姨妈说你这个孩子,怎么别的不说,转挑刺人心的说,怎么能怀疑你妈妈呢。
      这时候毕小巧的妈妈走进来了,她已经平息下来,她跟毕小巧说你和大志都是我和你爸爸的孩子,大志的名字是你爸爸起的,我怀孕的时候他陪我去看守所看过裘大志,他说这事不怪裘大志,也不怪陆明珠,你们别记恨彼此。
      她说小巧,妈妈很多时候是偏心,可你是妈妈的孩子,咱们也别彼此记恨。 
     

     9.时代的佼佼者

    毕小巧说我妈跟我长得很像,就是这儿有个疤,像小笼包的褶儿。她指着腮帮子的位置。
      她说我觉得我妈停幸福的,被一个男人狠巴巴地爱着,被另一个男人暖洋洋地护着。
      她说我觉得我们这个时代挺可怜的。
      她说你怎么不说话呢。我就说在消化你的话啊。
      我说你还算这个时代的佼佼者呢,你还带头抱怨这时代。
      她说那就对了,更衬出了这时代的硗薄,到处找有担当的男人,原来几十年前把指标都用完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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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班回来我注意到我妈脸色不太好。近来每次参加同学会,她都免不了会士气低落。她有的地方很天真,像小孩子一样。在外面跟人家比赛比输了就会气鼓鼓的。女人从前会跟同性比美貌比行头;再大一点呢,比老公比恩爱;在后来就凑在一起赛儿女,起先是比学习后来比工作;再后来呢,就比婚事比亲家。我和苏比暂时都没有结婚的打算,这一仗,妈当然是高挂免战牌的。
           我知道她的作风。对我们的事,她并没有那么火急火燎。总是别人都开始莫名惊诧说你们家苏比苏翼都那么大了你怎么还不急啊,她才会应景的急一下,这一阵过去,她就丢到脑后了,开始为其他问题烦恼,比如买不到够大的酱缸等等。
           需不需要添点饭?她说傻孩子,现在这种情形,你妈妈我哪里吃得下啊。她确定好目标,开始对着苏比发难,她说你要抱定独身主义蹉跎岁月,有朝一日我跟你爸爸读走了。你一个小人儿客怎么办呢。
           苏比正坐在对面对付一只鸭翅,抗议说家有长兄呢,要问责也问不到我头上嘛,妈老是找软柿子捏。
           妈并不肯罢休,她说你拿什么同你哥哥比,我们苏翼是大好青年。对于我,她底气很足,以为是酒香不怕巷子深。
           她老是念叨苏比,因为她对苏比不自信。苏比不是她那个年纪的人眼中的美人。苏比有一张线条硬朗的脸,皮肤微黑,身材高挑,有时候她心情好化着浓妆,有六七分像拉小提琴的陈美,平心而论很有些冷艳。妈妈不以为然,她说女孩子,长成这样不温暖。
           苏比说我又美又能干,将来你们二老不在了我也能过得很好啊,你干嘛把我说得像小孤雏似的。妈嗤之以鼻说你这样还敢自诩是美人啊。苏比说现在不流行你和哥哥这样的,五官太端正了,缺乏旁逸斜出的美,窠臼里的漂亮。她瞅瞅闷头喝汤的爸爸说爸你倒是挺符合这个时代的要求的,小眼睛,两眼老是不聚焦,懒洋洋的,窠偶尔一使劲就能看到人心里去,有点像周杰伦又有点像张震。
           爸爸很高兴,微带羞涩地打听说周杰伦我好像知道,张震是谁啊。妈蹙着眉头说别打岔。
           爸有点下不了台,就清清嗓子说你妈妈地金玉良言,你们要听进去,有合适的对象就定下心来好好交往,苏翼你也一样,自己的问题不要成为父母的困扰。看见妈进卧室了,爸悄悄对我说苏翼明天你如果不加班的话,到我们单位来一趟。
           今天轮到苏比洗碗,看见我端着碗盘进来,苏比翻翻眼睛说猜谜时间,你猜爸爸找你干吗。我摇摇头说不好说,也许看上什么盆景石头之类的,让我陪他去买。我说你也知道,爸的私房钱不多。
           苏比笑笑说你是因为这个不结婚的吗?


    B
           我爸最近搬了新办公室,我还没有去过。小时候我和苏比常去他们单位玩,那时候爸再军工厂当副厂长,很气宇轩昂的一个胖子。苏普有人见了他都恭恭敬敬的,年纪很大的人也跟前跟后地叫他厂长。后来听妈说他在政治角力中站错了队伍,40岁左右就开始投闲置散,在工会里面挂个闲职。这些宦海沉浮地旧事,妈说起来依旧恨恨的,我看爸倒不怎么在乎,依然很胖,但是意态悠闲。扇面上画着陶渊明,一年四季喝着普洱茶,有点高血压刚好拿来挟以自重,人生还是相当快乐的。
           我到他那儿的时候,差不多五点半。我找准了最东边的办公室,敲敲门,听见我爸用很洪亮的声音说进来。
           看见是我,他挺意外的,说你来得很早嘛。接着就很得意地说,来,看看我这儿布置得如何。
           我从来美见过像他那样甩开膀子过休闲生活的。桌子上摞着寸厚的报纸,旁边摆着一个大号鱼缸,盛满各色小鱼。窗台上排着五盆植物,三盆观叶两盆赏花,打眼看去绿的酣畅红的泼辣。他打个呼哨,从桌子底下居然还蹦出来一条板凳狗,愣头愣脑气咻咻的样子。往上看。墙左边挂着太极剑右边贴着咏春拳谱。总之,处处透着人仰马翻的欢腾劲儿。
           我说不错。他表示满意,说来陪爸爸喝功夫茶,我有一套好茶具。
           他说你的办公室没有我的大吧。我老实承认我的工作室只有他的五分之一大。他很谦虚地说可是你们做软件地,创造的价值大啊。
           喝了两杯茶,他转入正题,说苏翼你叶不小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做了很多事,比如结婚。当然叶犯了一些错误,比如和你妈妈结婚。我让你来呢,是想跟你谈谈找太太这件事情,不要以漂亮作为唯一的标准,你以为你妈妈以前不漂亮吗。他说,我们单位有个小赵,虽然不太漂亮人还是很不错的。他拨电话说小赵啊,那个下半年职工健身计划拿给我看看。
           一个圆脸姑娘走进来,拿着一叠文件。我看着她走出去,心里失望得想笑。
           爸爸说你考虑一下,小赵很不错得,没有一般女孩子那种习气。
           我说爸我接个电话,是苏比找我。
           苏比说她在永登大厦,让我顺便接她一块回家。

     

    C
           苏比说爸,你给苏翼介绍女朋友啊,你们那儿没有年轻女性啊,除了那个赵金美。
           苏比说拉到吧,金美得脸远看像一个饼,近看像一只包子。
           苏比说得恶毒,那个姑娘的脸是有点大,五官又太集中。
           爸有点难堪,回护说人家没你说的那么不堪。苏比又更正说远看像一个月饼,近看像一只小笼包。
           苏比转向我说把你的终身大事交给爸妈我还真是不放心,你看爸爸给的相的媳妇,要是盲婚时代,你就完了。
           爸被她浇了两盆冷水,也有点没自信了,问我说你觉得不行啊。我笑笑不答。苏比说当然不行了,虽然现在不流行人家那种帅,可是摸着良心讲一句人家还是帅啊。她说赵金美怎么行,长成那样。转头她又批评我说苏翼你这样是不行的,拒绝人家一定要快,准,狠,直刺死穴,免得后患无穷。
           晚上,我已经准备睡了,苏比在外面敲门,说哥哥,你的吹风筒借我一下。她拿了吹风筒,仍然不走,坐在我的床边没话找话,我问她有什么事,她抠抠手指头说你真的没有女朋友吗,我有个同事想介绍给你认识。苏比在一家培训中心做法语老师,女同事应该不少。
          我随口说好。她样子闷闷的,我问她怎么了,她说嗨,这一单赔本买卖,我把你介绍给她,唐海伦有没有哥哥可以投桃报李的。她说定在周末吧,唐海伦很不错的,是别人我才舍不得把你给她呢。  
           接下来的一周苏比出差了,周末一早大老远打电话提醒我约会的事情。这几天她不在,我竟忘了,已经约好小周打球。苏比狠生气,说小周是你的同事,天天都能见,唐海伦这个约会不能延期。她说时间地点我写在你台历上,一定要去哦,看到一个留卷发的电眼美女就是了。 
     

     D
     苏比有些小地方很细心,她在台历周六这页上写着:老树咖啡,16:00。建议穿蓝色条纹衬衫咖啡色鞋子,不要喷香水,唐海伦鼻子敏感。喝完茶一定要送她回家哦,祝成功。下面是苏比的自画像,满头乱发,两只大眼睛。
     我收拾停当后出门,没抱多大希望。这年头什么人都互称美女。
     周末车比平时又多了一倍,我在十字路口等右转的红灯,不知道信号灯是不是坏了,许久没有变化,后面的车已经开始按喇叭。如果是小周他们,一定踩油门开过去了,我依着我的性子,耐心等待。随意抬眼扫一扫车外,看见一个女孩子再街角和男人吻别,一身红衣服火一样的触目。大概他还在痴缠,她转脸在他的颊上亲了一下,很大声地说乖,我还有个约会呢,再找你吧。推开那男子,她掠掠头发,向我这个方向看了看,招了一辆出租车,留下那个男人还痴痴立在原地。
     我想现在地女孩子真是神气,那么伟岸的男子当作一块泥来团弄,不过女孩子美到那程度大概都有这种气势,追求者众,不傲慢都难。
     到了咖啡馆,离约定时间还有一刻钟,我习惯早到,可以好整以暇地坐在那儿,判断走进来的哪个女孩子是她,给自己一段时间猜谜。
     一个女孩子斜挎着包进来,她穿得简单,但是整个人给人环佩叮当花团锦簇的错觉,一双红唇,眼睛很大,眼神灼人。她环顾四周,做简单判断之后径直向我走来。
     哈,居然是她!她一定不知道我40分钟之前,在街角旁观她与别人吻别。
     我的心情骤然轻松,她很大方地问苏先生吗,我是唐海伦,我欠身请她入座,开始我这个春天的第二次相亲。
     她有问有答但并不多话。苏比是我们主要的话题。她问我比苏比打几岁,又说我和苏比不像。
     很多人都说我们不像,苏比坚持她比较好看。唐海伦说所以你跟我想的不一样。
     我像何止,她跟我想的也不一样。
     礼貌起见,我邀她一起吃饭,她没有拒绝。我有点意外,本以为她会觉得我身上有股冬烘气,就此结束会面,各走各路了。征求她的意见,我们换了地方吃火锅。她吃得不多,说她知道浪费是可耻的,可又不想为难自己的胃。吃完饭我送她回家,问她住哪里,她说如果不麻烦送她去FACE,名字我听过,是间新开的慢摇吧。我猜也是,时间尚早,她还有下半场的节目。难怪吃饭时她频频抚弄手机,大概是在回信息。
     上车时,她选择坐在后排,当我时出租车司机一样。我理解她的意思,不喜欢空间积压出来的亲近,讨厌目光无所蔽匿而不得已地来往交织。
     到了目的地,我下车替她开门,她望着我说你忘了一件事情,你没给我你的手机号码。
     我报出一串数字,她很快地记在手机上,说以后有陌生的号码要接哦,也许是我呢。她望着我,一对大眼睛忽闪忽闪,无限娇媚。
     我微感庆幸,多亏有十字路口那一眼垫底,否则难保我不会一头栽进去。
     苏比问我感觉如何,我说一般吧。苏比在电话那头哇哇叫说眼光不要太高,唐海伦只是一般,那你找个非同反响的来震撼我一下。
     

     

    E
     过了一周,苏比问我有没有跟唐海伦联系,我说很忙。她说她问过唐海伦了,对方对我印象还不错。我猜唐海伦有收集仰慕者的爱好,把男人们当成扑克牌捏在手心里,多傲慢的游戏。苏比说你为什么淡淡的,很不起劲似的。
     我说我喜欢有思想的姑娘,像你这样。爸爸教育我说找太太漂亮不是第一标准。
     她嘘我说嘁,吾未尝见好德者如好色者也。
     过了一天,我正在员工餐厅吃饭,小周打电话说吃完了就快回来吧,有个女孩找你。
     我回公司一看,我妹妹苏比气咻咻地坐在我的椅子上,揪着自己挎包上的流苏。我说你怎么了,跟爸养的那条板凳狗一样。
     她说你为什么不接人家电话呀,摆什么谱啊。
     小周以为是感情事件的女主角找上门来,很同情地看着我。
     我跟他解释说苏比,我妹妹。
     他立马释然,表情很雀跃。
     我拉着她出了公司,我知道她话里面指的是唐海伦。这两天我有两三个未接电话,号码陌生,我直觉是唐海伦打来的。
     我跟她解释说我觉得唐海伦还没有收拾好心情全力投入一段感情,显然要她分神的人和事还有很多。
     苏比愣住了,她说唐海伦没有别的男朋友啊,所以才会拜托我帮她介绍。她说你别看她生德很妖娆似的,她挺贤惠的。
     我马上表态说我不是对美人持有偏见,我暗示她唐小姐的生活似乎很丰富,比如泡吧啊,跳舞啊。
     她说你说赴约路上看见她和某个男性很亲密地告别,不会吧。
     她歪着头想了一会,说你见的那个一定是她的妹妹。
     苏比说唐海伦有个孪生妹妹,听说跟她长得一摸一样。

     

    F
     苏比说听说唐海伦的妹妹性格很野,跟家里闹得很僵。她说海伦她父母都是基督徒,很好的人,却被她妹妹气的够呛。她说你约海伦看场电影吧,好好聊一聊。
     我问她何以这样热心,她说你们两个站在一起,从构图来看一定漂亮极了。
     她说我走了,你要打电话哦。她一边走一遍在耳朵上比了个手势。
     我笑笑,觉得苏比真是可爱。
     临近下班,我有点迟疑地拨通了那个未接电话。
     唐海伦的声音在电话里有很强烈的陌生感,她说喂,请说话。是胸有成竹的语气。
     我顿了一下,说我是苏翼,请问晚一点方不方便见个面。
     她说好啊,一块吃饭。
     我就是这样开始和唐海伦交往。
     过了最初的阶段,海伦渐渐放下身段,不再刻意迟到,吃饭时不再只吃三分之二,下车时不再等我替她拉开车门。她不再骄矜,开始在日常生活中接纳我。作为一个漂亮女孩,她算是非常随和了。
     有天经过FACE吧,她抬头看一眼招牌,于是我提议说晚上可以来坐坐。她说我不喜欢这种场所。
     看见我的表情,她便解释说那天和我见面之后要我送她到这来,是为了找人。她说我要找我妹妹。
     那是我第一次听他提起海俪。 
     

     G
     见到海俪是一个月以后。
     我们的姑妈带着孙子从福建回来省亲,不巧感冒了,为了不传染给姑妈就派我们先去看望她,代她致意。苏比一路哼哼唧唧的,我知道她不乐意见姑妈,姑妈从前老是笑话她长了两撮小黄毛,一点也不漂亮。苏比挺记仇的,她说小黄毛怎么了,省得掏钱焗油。
     这次见面异常成功,姑妈看到苏比喜出望外,说女大十八变,苏比你真是越变越好看。
     苏比也表现得温文有礼,蹲在地上耐心地逗姑妈的小孙子玩。苏比捏着嗓子说宝贝儿,叫表姑姑,表姑姑给糖糖。小家伙不买账,眼睛圆溜溜地瞪着她,无限戒备的样子,看着她又看着糖。苏比被他盯得发慌,笑得益发心虚。宝贝心里也在天人交战,全身都崩的紧紧的,小小的人儿累得不行。
     果然撑不到两分钟,他哇的一声哭起来了。
     苏比手里握着棒棒糖,很沮丧。
     姑妈说没事的,小孩子怕生。
     告辞出来,苏比一路上都不怎么说话,我安慰说你还没男朋友,当然没有妈妈的味道,小朋友都喜欢脸圆圆鼻子踏踏个子小小的女孩儿,你这么高他当然害怕了。
     苏比说这么小的男人我都搞不定,难怪我的异性关系一团糟。她叫了我一声,她说哥啊……我看她好像有事要说,就拍拍她的头说怎么了。
     她看着我,身子往后靠,贴在座椅上,酝酿了一会儿,又咽了回去。
     过了半响,她问我和海伦相处得怎么样。我说还好,每周见一两次,或是我约她或是她约我。她说你不想每天都看见她吗,每时每刻都想在一块儿。我说怎么可能,大家都这么忙。她神色黯淡,说忙是借口,时间就像海绵里的水,想挤总是挤的出来的。
     她说咦,那个不是海伦,前面那个女孩子是不是海伦啊?
     我顺着她的手指往外看,一个窈窕的背影,一头卷发,看身材也很像唐海伦,苏比已经摇下车窗预备喊她。
     我预备加速超到她的面前。
     手机响了,是海伦来电。她说是我,你在哪儿呢,晚上咱们去喝茶吧。她问我这会在干什么。我说和苏比在一起,正在想你。
     苏比说谁的电话,我告诉她是唐海伦。
     前面的女孩向东拐弯了,并没有在讲电话。苏比说那一定是她妹妹了,从侧面看起来真像。


    H
     我准时到了约好的茶餐厅,海伦已经来了,身边还有一个女孩,像她的分身。
     海伦说这是我妹妹,唐海俪,你们第一次见吧。
     我点点头,没有纠正她。
     海俪大剌剌地说嗨,你是我姐姐的男朋友啊,她歪头对海伦说还是这一型的,你的一贯风格。
     我颇好奇我事哪一类型,她问想知道?我说愿闻其详。
     她懒懒地说体健貌端有头脑有方有车有情有义。
     我说这些信息一眼就能看出来?她说当然。她伸个懒腰说我是女巫啊。
     海伦在旁边敲敲她,意思是让她收敛点。
     我第一次近距离地看到海俪。严格的说她并没有海伦生得周正,鼻梁有点歪,两条眉毛分得太开,配着那样大的眼睛,有一股子微微吃惊的味道,好像小孩子刚刚观察这个世界。但是比起海伦,她更生动也更年轻。
     这还是她静态的时候,当她眼里有了内容,整个人微微提着劲儿,就焕发出奇异的光彩,像一树桃花灼灼其华。
     趁她去洗手间的空档,海伦急急对我说我妹妹很让人头疼,她老是和不合适的男人交往,你有没有要好的同学或者同事,像你这样身家清白,稳重善良,海俪在后面补充说你忘了最重要的一句,没有婚史。
     海伦的脸色很是尴尬,她解释说苏翼不是外人,我想他帮你物色男朋友的话,是知根知底的,比你随便结识的人要稳妥些。海俪眨眨眼睛说我感情有着落,不需要你替我叫卖。
     海俪拿起椅子上的皮包说我还有约会,你们慢慢聊。
     海伦情绪很低落,我说没关系,再过一两年她会成熟的。
     海伦说你不知道,她自己挑的男朋友不是玩贝司的就是攒古董的,要么就是酒吧的DJ,这也没什么,要命的是每个都结过婚,有的还没离婚。她说也许缘分很难说,海俪她运气不好没有遇到你这样的人,所以一直不顺利。我爸妈都是中学老师,很保守的,迟早会被她气死。她说因为海俪是这样,所以我的父母很希望我早点成家,她说他们知道我跟你交往的事。很高兴。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乎像耳语,她说你能去我家吃个饭吗。
     我觉得我自己像一步步落入袋子里,我说当然,这是一个应该的,。我应该去拜访伯父伯母。
     苏比要求我们买一双鞋送给她当谢媒礼。她说亲兄弟明算帐。妈指着鞋柜说看看你有多少鞋子,还买。
     苏比说物质的洪水汹涌而来,我不怕承受这没顶之灾-只要脚上穿着最新款的鞋。
     我说好啊,你喜欢哪双我送给你。
     妈说你就惯着她。
     我小时候常生病,妈妈要带我,就把她送给外婆照顾。她不黏母亲,两个月没有见面,妈妈来看她,她瞪起眼睛打量对面的人,别人提醒她是妈妈啊,叫妈妈。她在脑子里面检索一下,确定是真的,就叫了一声妈妈。叫得清脆又好听,叫完她就说我要去玩啦。穿上妈妈买的花裙子去后院玩了一通,又见到妈妈,她就很直爽地说阿姨。
     这件事被妈妈引为恨事,每次都说得牙根酸痛,认为是她天性凉薄的证据。
     可我对苏比是有一份歉意的,我占据了妈心里一大块位置,所以苏比的童年应该挺遗憾的,
     妈说这个唐小姐看照片是很漂亮的,人懂不懂事啊,可千万不要太刁钻,你这么老实。苏比说哪天让哥哥带来给你看啊,你别端出婆婆的架子,横挑鼻子竖挑眼才好。妈说你哥哥喜欢的应该不错,可是你介绍的我就心里打鼓。她说苏翼啊,你们约的事这个周末去她家,我明天出去帮你挑几件衣服。
     我坐在灯底下发呆,一抬眼,苏比站在我面前,倒吓我一跳。苏比说哥,你怎么了,我敲了半天门你都不答应我。她说你们挺顺利的,照这个进度十一结婚没问题。
     她发现了烟灰缸里的烟蒂,她说你怎么抽烟啊,你不是不抽烟吗。
     苏比说你送一双鞋子给我,我也给你一点福利,明天赏个脸陪我去看演出吧。我心里一动,说你可以找我们公司的小周一起去,他对你印象奇佳。
     苏比皱眉说我抱单身主义的,何苦招惹人家。她说你去不去呢。
     我点点头,她说对嘛,做人要厚道。不能说新人扶上床,媒人就踢过墙。
     她掩门出去,我对着墙又出了一会神。我想我明白了,为什么我会有一点点的意难平。海伦美而慧,是非常出色的太太人选。显然她对我也很满意。平稳地发展下去,就是婚姻,也许是人人称羡的婚姻。可是我希望她能有一点点像苏比,蛮横的,生动的,有很多古怪小动作的苏比。又或者她有一点点像海俪,笑起来有那种神气的表情,孩子气的睥睨。
     我这么想着,海俪的脸竟出现在我眼前。手里的烟燃尽了,烧到了我的手,一种陌生的灼痛感。我吃了一惊,我发现,我在想念唐海俪。 
     

     I
     那一晚的演出是印度歌舞专场。舞蹈很好看,舞者更出色。印度人的美貌真是世俗化的漂亮,黑甜的感觉。油黄的肌肤,大而深的眼睛,细密修长的眼睫毛刷子一样盖下来,衬托得眼波雾一样迷蒙,丰艳而不臃肿得体型让少女有妇人一样的魅惑感。看着他们扭动腰肢那样的轻松自在,让人有种天真随性的印象。你觉不出她们的风情是职业化的售卖,她们显然是舞动自己来取悦自己的。
     我对苏比说中国人跳印度舞之所以不美,是因为那种模仿的意味相当浓厚,过度强了动作的典型性,夸大了动作的异域特点,反而比较僵硬,太民族了,产生一种刻意渲染的味道,不及人家本国人舞得自信慵懒。
     苏比表示同意。她说怎么办,看完表演眼睛饱了肚子饿了,你请我吃夜宵。于是找了就近得茶楼喝夜茶。
     等我们吃饱了从二楼下来,居然在大堂撞上了海俪。她打扮得很特别,盘着头发穿着印度人得莎丽。周身裹着绚烂但轻柔的轻纱,衬得她的脸像海棠初放。乍看还以为上一场演出的演员没有卸妆,仔细一看竟然是海俪。她眼圈画的浓黑,眼光滑过苏比觑向我,满带会心的笑意。我知道她误会了,就拉着苏比对她介绍说我妹妹苏比,这是海伦的妹妹唐海俪。
     苏比一下对海俪产生了兴趣,问她是不是刚刚看完演出,又称赞她的衣服漂亮。海俪说朋友去印度玩带给我的礼物,我想既然是看印度歌舞,就穿上咯。
     她说有人接我,我先走了。
     一辆吉普车来接她,海俪跳上车,冲我挥挥手。我看着驾驶座的男人,不是上次街角那一个。
     苏比说你没告诉我海伦的妹妹比她更美。她篶头耷脑地拿出面小镜子看看自己又叹口气,说人是不可以在短时间内三番五次地惊艳的,这样子揽镜自照,你会埋怨自己福薄。她说妈妈就对得起你,把你生的比较像样。
     


     周末我回到家,妈妈凑过来很关切地说他们家父母怎么样,你去还顺利吧。我说她们都是很好的人,挺顺利的。
     爸说那他家还有什么人,海伦有没有兄弟姐妹。
     我说有一个妹妹,不过今天不在家。
     我四处看看,说苏比去哪了,她不在家吗。
     爸爸说出去了,说和朋友吃饭。


    K
     小周说你跟你妹妹提过我的事吗。
     我说提过了,可是她说她不准备结婚,不愿意耽误你。小周说你看我有希望吗。我说我觉得你挺好的,可是苏比还是个孩子,没怎么开窍。我跟他说他要是真喜欢苏比可能要下大功夫。
     小周是个有恒心的人,他真的下了大功夫,时常请教我苏比的嗜好脾性。
     过了一阵子他请了病假,再回来上班时整个人瘦一圈。我说看来你真是挺喜欢她。可是感情的事不能太着急。他说苏比说她有喜欢的人了。小周说我还见到那个人了,他说要是这个人比我好那我也认了,可是我想不通我怎么就不如一个40岁的失业男子。
     我说你说什么,这不可能。
     他苦笑一下,说听她说这男人还不怎么爱她。 
     

     L
    苏比说是的,我是爱上了一个离婚的男人。他有一个孩子。他不肯娶我,他不信赖我,他说怕他儿子吃苦。很多男人都有超强的直觉,他家的宝贝也是见到我就哭,像姑姑的孙子一样,他们将来都会是对着女人也能坚持原则的人,了不起的男人啊。
    她说你往那边看,街对面朝这走过来的男人就是。和其他的40岁男人相比,他看起来相对干净相对瘦削没有层层叠叠的脂肪和虬结块垒的疲惫。
    她说哥,你放心,他会拒绝我的,我知道。可是我就想最后问一次,他要不要我。她抓着我的胳膊,眼睛里蓄满泪水。
    她说哥,最后一次。语气哀恳。
    我叹口气,说我在外面等你。
    她冲我笑笑说,哥,谢谢你。
    我起身向外走,那个男人已经推开了茶餐厅的门。我回头看苏比,她正慌乱的捋自己鬓边的头发,试图使它们看起来服帖一点。我的妹妹是一副在爱情面前诚惶诚恐的状态。
    我觉得很心疼。
    在街角等了30分钟,看着那个男人离开茶事,我回去找苏比,她的表情很平静。她说他又拒绝我了。
    我报住她,她趴在我肩上。她很安静的趴在我肩上,过了一会他说我小时候常常这样靠着你抽抽搭搭,考试没考好了,被别人笑话头发黄了,丢了钱了,被妈妈骂了。她说哥,等你结婚了,我就不能这样靠着你了吧。
    她说我原来想的挺好的,你负责好好生活,我负责暗地撒欢,你结一个皆大欢喜的婚,我再跟他们说我爱上一个离婚的男人,这样爸妈就不会太伤心,微微失望一下就过去了。
    她说哥,你不要让他们难过,尤其是妈妈,她那么天真,一家有一个叛逆就够了,多了她应付不了。 
     

     M
     小周说也许我不该告诉你苏比的事,可是我觉得我不能看者他沉沦在没有希望的感情里。他说苏比很生我的气,她说即使那男人根本不存在,压根没存在过,她也不会爱上我。
     他说今天咱们不醉不归。
     我只好打电话给海伦,取消我们今晚的约会。小周说你看,你女朋友哎,那不是你的女朋友吗,怎么跟别的男人混在一起。
     我看过去,酒吧一角两三个人吵吵闹闹的,一个穿红色吊带衫的女孩格外引人注目。我说那是她妹妹,孪生妹妹。
     海俪在高声的划拳猜酒,身边几个男女一直趋奉着她。瞥见我,她朝这方向扬了扬手。两个男孩子要她再喝一杯,她忽然不高兴了,开始打电话,很大声说你出不出来,陈达川你出不出来。可能收讯不好,她冲着那班朋友嚷嚷说小声点。
     我说去一下洗手间。小周说你小姨子很凶啊,跟你女朋友一点也不像。
     从洗手间出来,海俪倚在对面墙上讲电话,不知她几时出来的,可能里面太吵了。应该还是打给同一个人的。她说陈达川,你怎么对我你心里有数,永远是干完你的正事儿见完你的红人儿才会轮到我,我就是这么个角色,派这么个用场,占这么个位置。她冲着电话里的男人大吼说我告诉你,我不干啦。啪的一声把电话摔了出去,正好落在我脚边。
     她靠在墙上,说你都听到了,我就像他的垃圾时间,黄金档之后可以随意打发的那段时光。感情是不能比较的,一比比出寒碜,感情也经不起推敲,一敲就碎成片段。
     她说为什么我喜欢的人都结婚了,我讨厌婚姻。她开始哭,很倔强的昂着头。我缓缓走过去,把她的头拉靠在我怀里。她开始静静的抽泣,肩膀一耸一耸,像受了委屈寻找庇护的孩子。她呜呜咽咽地说我怎么办,我怎么办啊。我说你可以尝试比较健康的恋情。
     海俪的脖颈忽然硬了,从我怀里弹开,甩开我的手臂说你走开,我不要你们管,我最讨厌你们这样子站在一旁呐喊兼批判的人了。
    她从我身边跑开,像一个幻觉。我蹲下身捡起她落下的手机。外壳裂开了。
     我把它放进口袋里。然后从边门离开酒吧,在路上我发短信对小周说我突然头疼,先回家了。 
     
     
     N
    两天以后我约海俪见面。我把手机还给她。她说你拿去修好了。
    我说海俪,你知道那个男人的太太到你们家去闹过了,你妈妈和你姐姐都希望我来找你谈谈。
    她说那么你现在的身份是我们家的编外家长了。她说你找我谈话真新鲜,你知道男人们很少找我谈话的。他们从来不找我谈话分享精神生活,找我只是为了上床。偶尔存在谈话,也只是问床在哪儿。
    我说海俪,你不必这样羞辱你自己。她说我不过实话实说。
    她说你来是想说服我树立道德的择偶观,我是和一个开公司的已婚男人在一起没错,女人是以爱为职业的,爱男人也包括爱他的钱。我跟家长只能聊到这一步。她起身要走,我拉住她,她猛的回头,望着我。
    海俪的脸贴的很近,她的眼睫毛甚至戳到我脸上来,我的心摇晃的厉害,她笑起来说你怕什么,你跟我在一块最安全啊,被熟人看见了人家也只会以为你女朋友换了新发型。
    她说我知道有比较健康的恋爱,可是我找不着。你能给我吗。她说你也给不了,那你就管不着我。
    她说你脸色不好,你生气了。
    她说是你自己选择好了立场来找我,你选了这个身份我们还能谈什么。她说我亲爱的姐夫。她望着我说你肯约我我高兴极了,可是你一上来就给自己套上安全帽。也许是我看错了,她的表情竟然哀哀的。
    她低下眉咬咬自己的嘴唇说,你想不想亲我一下呢。
    她说我知道你不会,她抬起头粲然一笑说我开玩笑的,吓着了吧。
    我拉住她的手,我说海俪,我。她说没关系,我知道你是正经人,我就喜欢耍弄正经人。 
     
     
     O
    苏比说妈妈问你几时带海伦回家,你有没有听见我说话。
    我猛地抬起头说你说什么。
    妈妈摸摸我的额头说苏翼,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啊。我说没事,工作太累了。
    妈说这个周末领唐小姐回来吃饭,你爸爸要露一手。
    我点点头。
    周二海伦约我看电影,看完电影我送她回家。我问她海俪最近好不好。她说还是那样,成天在外面玩,不过听说跟姓陈的那个断了。
    过了两天,她要我下班去接她,说要去逛百货公司,买一件衣服。她试了好几件都不满意,她说你妈妈喜欢什么样式啊。我有点愕然。她说你妈不是让你带我回家吗。她眼睛看着别处,笑容很勉强。
    我说是,我预备明天再跟你说,怕你有压力。
    她说是这样啊。看起来情绪好了很多。她说那刚才试的那几件,哪一件好。我说红色的吧,红色衬的你的眼睛特别亮。
    她摇摇头说我喜欢兰色,我只有一件红色的衣服,还是海俚强迫我买的。她说你见过啊,就是我们第一次见我穿的那件。
    到了周五,本来约好我下班去接她,五点半前台小李打电话告诉我说有人找你。
    海伦穿着坠满流苏的衣服,头发做成凌乱的大卷,乍看之下我以为是海俪坐在沙发上,她说你的表情怪怪的,不喜欢我的新造型。
    我说这样的打扮很漂亮,我不大习惯而已。
    海伦眼光灼灼的望着我,说能下班了吗?
    我说我上去收拾一下,你等我。
    我上楼收拾好工作台,把杯子里剩下的 咖啡倒进洗碗池,认真洗了手,去卫生间照了照镜子。
    我下楼,海伦挽住我说现在回家吗,我买了蜂蜜和西洋参,送给你爸爸妈妈。
    她说去你家不是这条路吧。我说啊,我们去买点东西。到了百货公司,我拉着她上了女装部,选了一条浅兰色的连衣裙,走过饰品柜挑了一只兰色的发夹,我说你穿成这样更美,我想我妈他们也会喜欢你平时的样子。
    她表情甜蜜去更衣室换衣服,路上我问她为什么那么高兴,她说你希望你妈妈喜欢我是么,我说那当然。她咬着下唇,笑的更甜。 

     P

    她说你家里人真热情,你觉得我表现的怎么样。
    我说很好,不能再好了。
    她忽然抱住我说苏翼,我爱你。我很少见她这样感情流露的时候,我抱着她,觉得我也应该说点什么。过了一会,我说谢谢你待我这么好,我以后会好好对你。
    妈问我准备几时结婚,我说年底,等我把房子装修好了就可以。苏比喜气洋洋的。我说你做媒的成绩很好,很有前途。
    她说我开始担心海伦不够爱你,我以为她只是想找一个条件不错的归宿。你知道她是很现实的女孩。
    后来海伦给我看她的日记,她说她以为你是被年龄赶上了一条绝路,可能比她更绝,所以只有精简过程削薄理想。频繁的接触只是因为需要合作解除周围的议论和关注,为自己求一条生路。这种状况就像是面临大考所以不得不天天背单词,强迫它和自己亲密起来,直到成为脑中的一部分,最好烙成一个印记。
    唐海伦说本来我以为是这样的,可是和我想的不一样,我想起他时精神上会攀扯纠连,拽起来会痛,不在了会空。我试着设想我失去了苏翼那会怎样,我的心一抽一抽疼的那么逼真。我想我大概是在爱他。我果真是在爱他。
    苏比说她很爱你,比你爱她多很多。苏比说一个人爱的比较少就比较有优势,这个我比谁都清楚。
    苏比说我看见你在酒吧抱着海俪,我知道你不会怎样,可是我还是捏了一把冷汗。我知道小周被我那样拒绝心情不好,所以我想去找你们跟他聊聊。苏比说可是我拉开边门就看到了你。那时侯我就想,我们算是非常亲密的兄妹了吧。可是我们谁也不知道谁的事,原来人人都有秘密。
    我和你一样更喜欢唐海俪,可是我不喜欢她做我的嫂子。后来我就不担心了,我跟海伦说苏翼爱一切正确的道路,苏翼爱一切符合道德的事物,苏翼当然会爱你。
    苏比说一样是路,我就会挑比较泥泞的那条来走。还老以为人生这回事,就是出水才见两腿泥。你呢,聪明多了,看见我的两腿泥就会绕道走了。
    她苦笑一下说我们总是嘲笑妈妈笨,其实妈不知道多有先见之明,你看她从来也不担心你。她知道谁比较容易出状况。可她一定不明白,一样的梨树,结出来的果子怎么差异就这么大。
    她说你要不是我哥就好了,那咱俩在一块就都幸福了,可是你要不是我哥,你才不会理我呢,是吧。
    我摸摸她的头,她说所以你要和唐海伦结婚了,我是悲喜交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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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上海第一个周末,我便去拜访我大学时的恩师溥先生。暌别三年,溥兰顿先生风采依旧,看来年前的一场病并没奈何得了他。只有提到他的次子健昀时,先生才神色黯淡,他摇头说唉,所谓无仇不成父子。作为晚辈的我也不好多言,只希望健昀不像传言中那样荒唐才好。溥先生说一旦染上恋爱的热昏病,好好的一个人就会变成弑父弑兄的樊梨花,这道理我懂。从前在学校里,我会对你们贡献同情的。他苦笑一下,解嘲说你师母怪我,说我一力鼓吹自由恋爱,结果自己的儿子跑去自由地找舞女恋爱。他说健昀要和那个舞女结婚,我大病一场,这事你听说了吧。
    我安慰他说好在都解决了,健昀悬崖勒马,没令老师蒙羞。溥先生说红粉骷髅,虽然你是个持重有分寸的人,我还是罗嗦一句,青年人持身要谨慎。
    仆人端来了茶点,溥先生招呼我尝尝,说是他家乡的特产桂花糕。他问我最近还写不写小说。他说1935年的上海,瞿成碧是你很应该认识的青年。我的精神耸动了一下。能得到溥先生的赞美,这个瞿成碧一定非比寻常。他说你刚打国外回来,不了解国内文化界的消息,瞿成碧是去年涌现的新秀,出版了两本新诗,技巧非常高,情调尤其清新,你可以找来翻翻。
    回家路上,我去书店找来这两本书,认真看后,觉得先生似乎有点言过其实了。在一本《月牙集》的序言中,一位评论家说:中国诗坛一直在期待这样一个人物,有济慈式的温柔,曼殊菲尔式的活泼,还有狄金森式的隽永。看完作者的诗歌,他大喜过望地宣布,我们已经找到了这样一个天才,那就是本书的作者——瞿成碧先生。
    他的乐观不能完全感染我,在我看来,瞿成碧的作品不外歌颂花鸟月亮,崇拜一切尤其一切年轻女子,全是容易引起青年人好感的题材。优胜处不过是细节花巧,比喻新奇。我就把这个意思写成了一篇评论,隔一周投给了一本文学杂志。
    过了个把月去溥先生家喝茶,他笑眯眯地说止庵,那篇署名索罗的诗评是你写的吧。我毫不客气地说不错。溥先生说你在文章中说成碧有调动感情的天才,没有通篇结构的能力,看不到琉璃盏下案几的腐朽,看不到一朵花苞外整个原来的凋敝。你还冀望说作者应该珍惜他的才华,描绘更广阔的世界,才能与他澎湃的感情相匹配。
    溥先生说止庵,人家以为文章是我写的,寄来一封情辞恳切的信,说这周三来当面受教。我说那好啊,我正好会会他。我很期待见到这位闻名遐迩的诗人瞿成碧,看看他对我的评论有什么反应。这样过了两天,我在约好的时间登门,溥先生的幼女施凡来开门,对我说那个瞿成碧已经来了。进得书房,就看见先生对面椅子上坐着一个青年,看背影就知道个子很高。
    等他转过来,一见到面,真是吓了我一跳。我们两个互相打量一下,就亲热地拥抱在一起。溥先生觉得奇怪,竟不是个打擂的状态。我解释说他是我中学同学,张建生。我说你几时从南京来了上海,还改了名字。建生家是南京的大士绅,但是因为一个哥哥在外国留学时出了交通意外去世,建生游学的计划遭到母亲的反对。中学毕业后听说他去北京读一所大学,肄业后就返乡了。我当时很是遗憾一个人去了法国。
    和建生再次见面是很快乐的。他一向是个令人愉快的青年。时髦,俏皮,还有一点朴拙的孩子气。我收回我在诗评里的看法,他是自打生下来眼里就没见过饥谨苦难的,他在自己的世界里唱着词调简单的歌儿,是一种幸运也是一种美好。我们问清楚了彼此的地址,约好改天一道吃饭。



    到了1937年,对瞿成碧的批评忽然汹涌。他对自己的作品也不再满意,决定去杭州隐居,希望写出一本传世的书。他辞世的姑姑有一处房产,交给村人打理,他正好去那起一座草庐。我心里羡慕他,有祖荫,就可以在乱世里培养隐士的风度,像我这样的人,只好在大城市里为稻粮谋。我跟他说报馆的工作正忙,答应他时时通信,假期再去探望他。成碧说我们至少要隔半年再见了。他说得信心满满,我心里好笑,成碧爱热闹怕独处,离开舞会音乐厅咖啡馆,听他诵诗的青年,工他赞美的Miss,他怎么过得下去。我猜他没有一个月便要折返。
     成碧的信写得频密,报告他的精舍雅庐的建筑速度,说已经买下了一座半旧的园子,稍加拾掇就是怡情的好处所,园子后门正对这一片荷塘,晚间梦里有荷叶的清香。收到他的信上海正是阴雨天,我住的公寓处处是霉湿的味道,于是对他的乡间生活颇起了一点向往。后来的一封信就有点古怪,说老陶,你真应该来乡下,以往我们在街上屡次惊艳全是乡下人的见识,从来幽兰是生于深谷,不许人相问的。
    我凭字义揣度,他准是遇到了村长的小女儿,产生了追求的念头。阮玲玉和金焰的电影里常常有这样的情节。我说你不怕这乡下女孩是会是一只白兔精或者荷花仙子来魅惑你?成碧说我这次来杭州随身携带的书只有两本,一本《阅微草堂笔记》,一本《聊斋志异》。他说我正有遇鬼的热情。他在接下来的信里讲了他遇到这女孩的经过。原来她不是这村子的人,是打外地来,投靠园子从前的旧主人。可是她的亲戚已经卖了房走了,她整夜站在荷塘边,意思似乎要寻死,被成碧的管家老李捡了回来,开始大家都没怎么在意,第二天厨娘给她换了干净衣衫,帮她梳了头,所以人都口吃起来,这个女孩子竟是个了不起的美人。成碧说她原本的名字叫银娣,我决定叫她莲子。现在她已经认识这几个字了,沈莲子。
    以后的信上就全是那女孩子,看得出他的灵魂已经东倒西歪,他有诗人的性格,愿意膜拜一切的美,只是界定何谓美后时,常常失了准头。我在上海时旁观他数次的闹恋爱,已经不再盲信于他心里那些惊心动魄的字眼。他是对一切女子都怀抱温情随遇而爱的性子。闷乡下两个月,遇到清秀活泼的少女,发发红袖添香的绮梦,没什么稀奇。
    转眼到了五月,他一直勾留在乡下没有回来的意思,听华寅诗社的王渊说一朋友的信他是根本不回,大家疑心他在乡间被狐仙迷住了,或者干脆上山参了禅。我笑笑不语。王渊说你老兄也没有成碧的消息吗?我摊摊手说他是要做彻底的隐士,不如成全他。周一去报馆,门房递给我一封信,成碧写来的,打开是一幅画像和一张便笺。他说我知你不信,有图为证。画像上还有一句诗:
    裙幅把五月摇摆成荷塘
    其间最亭亭的
    一朵
    是你
    画像是死的,看不出女孩有什么惊艳的地方,清丽是清丽的,也不是罕有储类,我看置于上海街头也不是见不到的绝色。
    周日成碧竟悄悄来了上海,说是买些书籍和衣服,还有女士用的化妆品送给莲子。他不愿意惊动其他人,所以从百货公司离开就直接来家里找我。他问我看见那幅画像感觉如何。我就说画上的美人倒也平常,成碧竟爽快承认他画技的拙劣,说一支秃笔不能描绘她美好的万分之一。这在他是有的事情,成碧师从名画师蒋半汀学过一年画,谈到绘画的事,一向自负得紧。我深感意外,于是问他这个沈莲子小姐真有那么美丽,比仙乐都的王曼丽呢?他说要美。我说比罗斯餐厅的老板娘呢?他说要美。我又问他那么比起我们中学时的校花孙若婷呢?他说还要美。他说你来吧,亲眼见见,就不用向我罗罗嗦嗦求证了。我一时也动了好奇心,第二周就想报馆请了假,把副刊交给相熟的杂文家老曹,收拾行李买了票去了他那边。 

     三
    一切的形容都还嫌不够,结果是,我开始抱怨成碧的出言谨慎。莲子是我生平仅见的美人。没有经过文明世界浸染的一个罕物。符合典籍中索引出的“美丽”这个词条下的一切形容。她是那样年轻,你竟不能判断她是十九岁呢,还是二十岁,因为她的美丽是那样飘渺而又厚重,我竟也不能形容她的脸,因为你无法逼视她,你的心会变成异常脆弱,你无法动用你的脑去判断和记忆。最初的震撼过后,我发现莲子很安静,她的性格不像她的美那样令人不安,我同成碧聊天时她就倚在沙发的一脚,眼睛从成碧看到我,从我身上再回到成碧那儿,表情笑笑的,偶尔会插进来问一句罗宋汤是什么?是一个叫罗宋的人煮的吗?她展览天真的方式也如此可起,落落大方。成碧显然为她倾倒,同她说话时小心翼翼,如同呵护一个梦境。
    相处久了,我发现她没有经历历练的成色复杂的智慧,有的只是清澈的直觉。别的女人优美是因为训练,莲子是天然。在被都市的摩登习气折磨得半死的成碧和我看来,她真是上帝最好的创造。
    看到我的惊动和叹服,成碧非常满意。他说从前我那样歌颂宇宙,原来都是不过分的。你看,世上是有这样完美的事物,值得礼赞。
    我比成碧理智。我知道成碧创造了她,在一块石头里凿出了这块美玉。我提醒自己,成碧下了那么大工夫,自然今日的莲子就应当是属于成碧的。我只说来一周,竟然住过了一个月。终于有一天,我在梦里见到了莲子。她正握着一朵荷花向我走来,她的眼睛直直地望着我,说止庵,这个送给你。
    我惊醒了,披衣起床。隔壁成碧已经是鼾声甜甜。我踱出房门,顺着石子路走到了雅庐的后院,推开园门,不远即是一片荷塘。一个窈窕的身影立在塘边,长发旖旎。正是莲子。我怔了半晌,终于拔足返回雅庐。次日,我决定告辞回上海。 
     我同成碧相交,那时也有十年,这份感情不容有闪失,再耽搁下去,我对自己也没有十足的信心。见我去意已决,成碧让步说明天再走,他拉我去镇上喝酒,说为我饯行。喝了半瓶花雕,成碧神情变了,他拉住我眼巴巴地问,你知不知道面对着莲子我很痛苦。他说第一眼我就已经爱上她,可是这分明是□越美的行为,将这样一个美好的人私有化,是多卑鄙的想法,我为自己不齿。很错次面对她,我都想跪下来求她接受我的爱,可是你知道,我从前是追求浪漫的人,我怕我的过去会冒渎她。他说你知道吗,如果真有忘川的水,我真想将自己漂白了,让我和她一样纯净。
    我从来没见他如此苦恼过,只有拍拍他的肩膀。他继续说有时我觉得莲子对我是有意的,有时我又觉得莲子待谁都是如此,太多情反而是最无情的人。我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我想成碧终于了解从前他那许多女友的心境。他说我担心如果我向她表白会惊扰了她,你知道为了抵御阿波罗的追求,达芙妮甘愿变成一棵月桂树。我怕我的卤莽会让她不知所措,我不怕你笑话我,我甚至会怕我的鼻息冲犯了她。
    我安慰他说成碧,你真不该这样妄自菲薄,你潇洒活泼,受过良好的教育,有体面的家世,在社会上有很好的声誉,有很多喜欢着你的女朋友,有很多信赖你的男朋友,成碧,你几乎可以说是上帝的宁馨儿。你怕是把莲子抬举到了不恰当的地步。
    他认真听我说话,眼睛渐渐恢复神采,他说你真以为我有那个资格追求莲子。我握住他的手用更热切的语气说当然,她的名字是你给的,她的现在是你创造的,她的美是你发现的,你还可丰富她的灵魂,教她诗词歌赋,西洋音乐,让她成为你理想的伴侣。你当然有爱她的资格。
    总之,我费了一番唇舌终于使他相信他和莲子是上天赐就的姻缘,而另一方面莲子也正期待他的表白。他快乐了起来,屡次地问我我们会幸福的吧,会幸福的吧。
    我于是对他说我所担心的反倒是他的家庭不容易接受莲子,她是个没有受过教育的孤儿,不一定符合大家庭儿媳的标准。还有这个社会会不会因为她的美就祝福你们的结合。他瞪大眼睛说那怎么会,我就不相信会有人不喜欢莲子的美,你相信吗?我无语了。 
     呵,刚看了,略有些失望,估计刘贞是想尝试新的思路吧
    但习惯了在现实背景下的小情小爱,一旦放在这种背景里,反而失了她的特色 

     四
    我回了上海,不断有人来同我打听成碧的现状,我把从乡下拍回的照片带去报馆冲洗,想展示给人看不就得了,雅庐的样子,成碧的样子,还有莲子的样子。但是很可惜,后来小方告诉我那一卷胶片全部曝光了,他一脸愧疚地说陶先生是不是不见了重要的照片。我拍拍他说全是生活照,没有关系,可以再拍。我告诉成碧我替他和莲子拍的照片都泡汤了,他倒不以为意,说他天天对着莲子本人,一点也不稀罕照片。
    我心里生出一点遗憾,还有一点惭愧,好象潜意识里竟打算私藏一张莲子的照片似的。他说老陶,我真要谢谢你,原来莲子也在爱着我,她已经答应同我在一起。
    隔天他寄给我一封信说他在教莲子认字,进展比想象快,他已经订了一架钢琴,因为有天莲子唱歌给他,他竟东西他的未婚妻有非凡的乐感。我说很快她就会是最理想的妻子,到时我们回去上海,吓他们一跳。想到成碧夫妇将来在社交界的成就,我是又快慰又羡慕的。上天一定知道成碧是多么乐天福的人。所以给了他如此美丽的伴侣,来巩固他的信仰。
    在成碧来信说他求婚成功之后,我答应母亲,同婶婶家的侄小姐见面。结果我比成碧早一个月订婚。未婚妻名叫之荷。潜意识里我喜欢这名字。尽管见到本人时,我发现她叫做牡丹可能更合适。妻那种富丽持重的美,是泥土性的,不若莲子有着浸润水的灵透。订婚式上,大家盛赞我娶了一个美人我想几个月后成碧会给大家怎样的一个惊喜啊。
    成碧没有来我的订婚典礼,他母亲生病,他带着莲子回南京探母。幸运的是他母亲竟然康复了,他父母因此都很喜欢莲子,同意来上海为他们主婚。大家开始哄传瞿成碧要娶一个乡下女孩,真正实现知识阶级和大众的联姻,因此他人不在上海,在亲近农工的青年学生中间名气更大了。成碧的婚礼原定在十月间,到了九月,他忽然来电话说他已经悄悄结了婚,因为新娘子不喜欢奢华,讨厌人多的场合,所以他们在雅庐完成婚礼,只有几个其你和村人参加。
    我当然颇为失望,但是转念想想,这对成碧和莲子应该是件好事。城市未必适合涵养莲子纯净如水的美丽,她一定会引起众人的崇拜,既而招来很多的事端。我见过不止一个在城市生活中折损了美貌枯萎了天分的女子。那才真是一场悲剧。
    我寄了一套茶具,之荷选了两块衣料,作为礼物恭贺他们新婚。成碧说衣料很衬莲子,她已经做了旗袍常常穿着。
    第二年夏天上海溽热异常,爱慕过成碧的女朋友们提议说要去乡下看望他们,我猜更大的热情是想看看沈莲子究竟美到什么程度。之荷尤其雀跃,说久仰瞿太太的大名,真应该瞻仰一下她的风采。我们于是六七个人一同去杭州,想给成碧一个惊喜。到了雅庐,他们居然不在家。管家老李说先生和太太去游太湖了,三天后回来。他请我们住下,等成碧夫妻。见不到莲子,小姐们都觉得无趣,乡下风光也留不住他们,大家喝了一杯茶颓然而返。之荷说雅庐同你说的一样,精致整洁,可是怎么没有瞿太太的照片,连结婚照也没有。她这么一说,我也觉得有点奇怪,我的家里太太的美丽照片随处可见的。我说也许她不如你那么上相,所以不喜欢照相。这句话欠思量,回上海的火车上,之荷一直不理我。
    过了一个来月,我带之荷回南京,又去杭州访他。管家说这一次他们去了济南。等我们回到上海,他们可又回来了。成碧写信告诉我说他们来过上海找,我们,可惜就是缘铿一面。我在心里叹息成了家的不自在。
    那一段优游时光给成碧很多灵感,他留下不少诗篇。我们都以为快乐是不会到头的,哪知道有一晚,莲子失足坠入了雅庐外的荷塘。我们赶去的时候,成碧已经殓了她,在后山筑了一座新坟。成碧整个人哭得像小孩子一样,说莲子捞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已经面目全非。他很懊悔那一晚喝醉了,根本没察觉莲子不在身边。听说后来,那一塘的莲蓬不再结子。成碧从此改了名字,称自己是沙明。



    成碧在那年夏天出国散心,发表他最重要的作品《忆莲成碧》,记述他这一段故事。后来他在巴黎遇到了溥先生的女儿溥施凡,同她结了婚。施凡暗恋了他五六年,也算得偿所愿。

     等他再回锅的时候,《忆莲成碧》已经成为很多女性的枕边书,他也成为青年人最拥戴的爱情小说家。虽然他已经改了名字,可是一般人还是称呼他为瞿先生。
    大众比他还要惋惜他的凄美爱情,这段过去无疑为他添加了神秘的魅力。表面看来,他比从前好要成功,读者追捧他,朋友们喜欢他,很显然施凡崇拜他,他应当没有什么遗憾。可是我总觉得成碧不再是过去的成碧,他那一种甜蜜的气质和对世界天真的热爱已经荡然无存,他眼睛里不再有跳跃的火焰,只剩下一堆灰烬。
    我不能武断的说他不爱施凡,据我所知,他对婚礼很忠诚,这是很不容易的。施凡不是个有魅力的太太,不但容貌平凡,性格上也倔强而迟钝。成碧身边常常有女性的仰慕者出现,这令施凡很苦恼,她常常抓着我倾诉。很多次我想告诉她她最大的敌人不是那些莺莺燕燕,而是莲子。
    当然成碧忘不了莲子。一位搞电影的朋友鼓动我把他的小说改编成剧本,邀当时的著名影星苏佩主演,男主角就要成碧亲自出言,在雅庐实拍。我说得天花乱坠,我告诉他不可能成功,劝他打消这念头。他不听我的,直接去找成碧。成碧很坚决反对在硬木上搬演这出戏,他说不愿以自己的伤痛愉悦大众。我们一班朋友都佩服他的深情,我妻之荷听说了颇不以为然,她评论说那照这个逻辑,把莲子的事写成小说便不是检视旧疮疤服务大众了。我一时语塞,想了想说愿意看书的人,起码是识字的,或者是比较具有辨别力的,会给予道德上的同情。她还要抓我的漏洞,我只好求饶说要去参加一个出版界的酒会,这次辩论算输给太太。
    成碧比我到得早,看见我进场便远远的冲我打招呼,我看见他身边聚着几个出版商,便没有走近。酒会开到一半,我觉得胃痛,就想回家。朝他那个方向看过去,一个穿红衣的女子,正同他交谈。我不禁笑笑,成碧永远是场中最受欢迎的男士。我悄悄退场,没料到楼梯上遇到联合出厂公司的小葛,他们几个硬要拖我去喝酒,等我真正回到家已经十一点半。
    我惊异的发现,成碧正在书房等我。之荷说他已经来了很久,似乎有急事。我看她已经很疲倦,就关照她去休息。我坐下来,等着成碧开口。
    他说止庵,我有事请你帮忙。我在酒会上遇到一个女人。我说啊,一个穿红衣的女人,远看似乎风姿绰约。成碧说那是一个美人,那个女人走过来就说先生,你不认得我了吗?成碧说我没在意,随口就说我自己真希望认得你。眼前的人霎眼睛说,上一世我叫做沈莲子。



    成碧脸色惨然,望着天花板。
    我说也许是看过你的书,知道你同沈莲子的事,故意要标新立异,博取你的注意,我越说越有信心,我说一定是这样。他的眼睛从天花板上挪开,缓缓找到我的脸,他说起先我也以为是这样。
    我说难道真是莲子还阳了,来答谢你的一往情深?他说是莲子。她是来找我的。
    我觉得无稽,可能他志怪小说看得多了,我待要批评他时,发现他额头渗出密匝匝的汗来,我吃了一惊。我说难道真的是脸子,她拿着信物来找你,或者是她知道你们独处时的私语?你怎么知道她就是莲子。我渐渐觉得不对,如果真是莲子,他应当流泪,怎么会流汗。我沉默一会,终于出声说到底当日莲子是怎么死的,难道不是失足?
    他开始发抖。我打开酒柜,倒了一杯白兰地给他,他平静下来说那么,我告诉你事情的真相。
    他说你有没有注意过莲子的头发,我点点头,说很美。莲子有一头柔靡的长发,我以为那是她最美的地方。她日常松松地梳一条辫子,辫梢结素色的缎带。
    他有时在庭院里洗头,长发垂挂下来万分服帖,直到脚踝。那种风致难以描摹。成碧说你以为她的头发像什么,我说像什么,像瀑布,黑丝绒。不然像什么。
    成碧说不是的,像软甲,像蛹壳,像尸衣。
    他说你知道,我一直敬重莲子如同女神,我们在婚前持之有礼,各有各的房间。因为莲子常常失眠,即使在婚后,我偶尔也会睡在书房里。有天我睡醒了,不见莲子,我以为她去方便,外面路湿天又黑,我拿了手电筒去寻他。书房灯亮着,但是没有人。我就一路寻到后院,发现园门没有拴上,我想老李怎么这样大意,我准备插上门,又想莲子不会在荷塘边吧。我推开门,荷塘边没有人。我走近些,就在那,我看到一件物事,黑乎乎像一卷行李,我走过去,才看出来那原来是一个人体。
     四肢内向蜷曲像一只蚕蛹,头发披挂下来裹住她全身,像柔韧的盾甲。在月光下看起来,宁静古。我认得她头发上那只镶钻的发钗,那是我买给莲子的礼物。我伸手碰碰她,触手是硬的,她似乎成了化石。我奔回雅庐,拴上门,以为自己做梦。
    我以为是莲子梦游,第二天醒过来,她好好在身边,我以为梦游的也许是我。
    然而那印象太鲜明,我提出去书房住几天,莲子也没有异议。我常常揣想那头发下包裹的是什么,是女体还是骷髅。我翻遍所有的书籍,发现她最接近的是非洲的木乃伊。
    我想莲子也许受了什么神灵的蛊惑,所以不能自主,我决定监视她。一晚她房间的灯亮了,我披衣跟着她,她顺着石子路向后园走,我跟到了荷塘边,看见一个长发垂到脚踝的人凭水而立,月光如洗,我熄了手电筒,绕道荷塘另一侧。她手里握着梳子在梳头,水里什么也没有。
    我说所以,你推她入水。
    他缄默,俄而滚下一滴泪。他说我纵然爱她,她始终是一个异类。
    我问他,莲子到底是什么。他摇摇头说不知道,她似乎相当软弱,像一个蛹,没有害人的能力。
    我说你怎么知道今天那个女人就是莲子,他说是她告诉我。她说之所以要寻你,是因为实在喜欢这名字,这一次爱上我的男人替我取了个新名字,叫白露娜。莲子是纠缠于水里,你看这一次,我会死在哪儿。
    我猛然反应下来,之荷的弟弟狄克在饭店认识的小姐不正是叫白露娜,人很美艳,从前是叫做白妮,不怎么红,狄克力捧她,请相士为她改了名字,果然成为交际场上很夺目的明星。我去摇醒之荷,问她狄克的好朋友是不是有一位白露娜白小姐,她很不耐烦说谁知道这败家子的事儿,我问她狄克现在在哪儿,她紧张起来问我白小姐是不是有权势人家的下堂妾,然后她开始埋怨狄克的任性妄为。



    过了两天,消息传来,狄克在长春出车祸,同车的小姐重伤不治。狄克断了两根肋骨,出院后竟然洗心革面,做了个好人,娶了个容貌平凡性格温和的太太。
    我常常想,如果是我,看到头发包裹下的一个粽子,会怎么样?
    偶尔也会有美丽的女人上来打招呼说先生,你可认得我吗?我常等她说出下面的话,我上一世叫白露娜。
    也有七八年了,不曾遇见她。
    之荷戳戳我,我知道我又断着杯子在傻笑。她说我常常在酒会上人多的场合自顾自地傻笑,很失态。我定了定神,听见她说我去补一下粉呐。
    一个女子在盯着我看,我想不出一个四十几岁的男人,有什么吸引力。我骨脊凉凉的,感觉她走过来。我望着她,越看越像是莲子的眼睛。她说请问您是陶先生吗,你不认得我了吗?
    我几乎要冲口而出,我想问她是莲子么,她说我是之荷的同学啊,之荷没同你一块来吗?
    刚好妻补妆回来了,我拉住她说之荷,你的同学。之荷亲热地扑过去,两个女子久别重逢很开心的样子。回家路上,之荷说这个当年是很有名的美人,她说如何,品评一下。
    我说还好,细看原来也不年轻了。其实,能永远像瓷器一样细致的,只有莲子。
    她说怎么你见过更出色的美人,我顺着她的意思说你呀。
    而莲子,这一生,我没有再见过她。
    莲子没有来找过我,于我,她永远是绝美而有距离。薄雾中最亭亭的一支荷苞。永不凋残,永不颓败。
    没有创造力没有行动力的人,有时也有这种福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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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角声寒     作者:刘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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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壹}那一天
    佰伦回家的时候并没有发现他太太苏爱夕心情不佳,照理说爱夕从百货公司回来应该情绪高涨。一切是从晚饭后开始的。爱夕说我今天陪小索去试婚纱,遇到小彰说了几句话,这家伙又换手机了,这一款八千块哦。小彰是佰伦的表弟,在婚纱店当摄影助理。
    佰伦说从前我也是这样,什么都要最好的,换手机一定挑最新型号不问价钱。
    爱夕嘴角的弧线掉下去,说对,从选了我以后嘛,我就是你退而求其次的代表作。
    佰伦头皮一麻,连忙说怎么会,你是最完美最珍贵的选择,从那以后我知道知足不会事事都要求最好了。
    她满意了,不过没有陶醉,带着警惕等着看他涉险过关是不是马上做贼心虚的舒出一口气。他没有,一直带着那个诚挚的表情。
    他开始检讨是否他对以前还有所眷恋,所以她怒的那样顽强。不管怎样,他开始有点抱歉。总之他是做得不够好吧,才让她这样的不安心。
    她在厨房里等着水烧开,他偎过去,环住她的腰,说宝贝,今天和小索上街买到新鞋子了吗?爱夕说没有,有些东西我坚持只挑最好的,没那么容易实现。声音里充满刚性。
    她说水开了,借机挣脱他。
    佰伦以为上一个话题已经结束,原来她还是怒气勃发的。他讪讪地退回客厅。
    爱夕在厨房里扬声问喝什么茶,毛尖还是乌龙。他如蒙大赦说毛尖吧,你爱喝毛尖吧。
    她递给他一杯茶,坐在沙发一角翻杂志。佰伦打开电视机,随意换台,拉丁歌后詹尼弗.洛佩兹正在游泳池边为洗发水做广告,佰伦随口赞叹真是个美人。爱夕从杂志上抬起头,瞟了一眼电视画面哼了一下说你一向是爱那种黄油油皮肤黑甜黑甜的女人,最讨厌我们这种十九世纪半死不活的欧洲白。
    爱夕皮肤白得惊人,耳翼在台灯下面尤其透明。
    佰伦心里叹一口气说不是的,我是觉得洛佩兹的眼睛很美,有点像你。
    就是这样,他必须时时保持警觉,任何一个话题都可能与他有关。他必须马上表态毫不含糊。任何一个表态都和操守有关,他必须为刚才的立场负全责。
    广告播完了,爱夕一直热爱的连续剧开始了。爱夕防下杂志开始专心看电视。每个连续剧都差不多,都有一段男主角走弯路的戏,或是被勾引或是被陷害,错误已经铸成,伤害已经产生,那么女主角怫然离去男主角就追悔莫及。今天也不例外,男主角被舞小姐骗上床,辜负青梅竹马的表妹,泪弹女主角又开始对着湖水飙眼泪。爱夕看得投入,狠巴巴地说所以说男人就是贱。一句话结一张大网,无论他在哪儿,都会被她抓回来钉在十字架上,他是男人,他就必然有一点天生成的贱,骨髓里的。没发挥也没关系,那时他还没逮到机会。
     
     {贰}那一年
    佰伦忍不住告诉他的妹妹。佰惠生着一张快活的圆脸庞,鼻翼两侧各有一点爽朗的小雀斑。她说她大哥会这样子愁眉苦脸她早料到了。
    佰惠说我们从前同学的是我就不喜欢苏爱夕。老师在课堂上讲索绪尔说过笔是我们的阳具,他以此而征服这个世界。大家都没什么异样,苏爱夕就一副耳朵被强奸的样子,还到处跟别人说陈老师出言粗鄙。她又不是没学过文学史,我看不惯她那个小家子气。还有她像个演员一样对付整个生活,撩头发也充满仪式感。这个女人太追求隆重,而气象又不够,所以只能是螺狮壳里做道场,你的生活太日常,配不起她的。我也不晓得怎么我去北京考了一次研究生,回来你就和苏爱夕在一起了,真是没眼光。
    佰伦笑笑说那你当初怎么不跟我讲你不喜欢苏爱夕。佰惠撇撇嘴说失望得讲不出话来,替沈迪弗不值。
    佰伦很窘,解释说我那时觉得沈迪弗太酸。
    佰伦和沈迪弗交往了五个月,沈迪弗是女人眼里的美女,高、硬、旗帜凛然。以佰伦那时二十四岁的眼光来看她不温暖,没有泥土性。佰伦想生那样眼睛的人,抱上去很硌手,就是精神上手感不好。
    她说花园里采下来的是爱情,花店里买来的是商品。佰伦跟实验室的师兄小高抱怨说我又不是在十九世纪的法兰西,我怎么从爱玛.包法利的庭院里为她折一朵爱情。
    佰惠说你觉得沈迪弗酸嘛,她知识有一点点外文系的小虚荣,苏爱夕根本沤得发酵了,你觉得她见得了人,扑鼻而来的小家子气。
    两年来佰惠一直为好朋友抱不平,可惜他也不争气,不能和苏爱夕如胶似漆的给佰惠看看,只有由着她为他和沈迪弗可惜。
    回忆他和爱夕的相爱就是犯了一场热昏病,他们都说恋爱中的佰伦几乎不是佰伦。整个五月他像一只兴高采烈的青蛙放生欢唱,而且只对着一片浮萍品质专一。实验室的同事们都说他的词汇量萎缩到了五岁小朋友的程度,常常听他电话里说哦、宝贝、嗯、对呀、呐、拜拜、好啊、亲亲。
    漂亮的王尔德上个世纪就宣称了,思想是产生在阴影里的。他每天被太阳沐浴着,语言退化思维委顿,毫不稀奇。那时候佰惠说爱情里全是聪明的疯子和漂亮的白痴,恋爱时是漂亮的白痴,一旦失恋了就是聪明的疯子。佰惠说我亲爱的哥哥,傻就傻点吧,我希望你永远快乐不要觉醒。
    分手以后,沈迪弗送给他一张唱片,他不知道唱片封套里有这样一张纸,说你如果回心转意了,就听听这首《I still love you》。这张唱片他很喜欢,常常听,可不知道字里行间的意思。后来发现了,是他从员工宿舍搬家到新房的那天,他把所有的唱片放进爱夕买的CD盒,只是怅惘了一下。毕竟,一个礼拜之后就是他和爱夕的婚期。
    沈迪弗太不直接了,怪不得他。
    他一直认为沈迪弗不在乎他,被妹妹引见给她时,她身边围拢了好几个男人,他觉得他就是那一种隔了夜的汽水透了底儿的奖金听第二遍的笑话,还是瓶汽水还是笔奖金还是个笑话,可他不吸引人,她一定不稀罕。
    不过也许不,他和同事小高的表妹苏爱夕开始交往,沈迪弗就疏远了佰惠,他和苏爱夕结婚之前,沈迪弗去了广州,辞了职离开这座城市,应该是负了点伤的。在佰惠的描述中,失恋的沈迪弗楚楚动人。

    {叁}那一周
    佰伦二十四岁才开始第一次恋爱,但他不是个对爱没有想法的人。从他和爱夕交往开始,他就决定做一个真诚的人。那一晚他向爱夕表白之前就正中地跟她说,我有一件事考虑很久,还是准备告诉你。他说我在你之前交往过一个女朋友,我曾经很喜欢她,你可能认识,就是你们学校外语系的沈迪弗,她比你高一届。
    他想与其让爱夕从别人那儿听来很多古怪版本,比如他来告诉爱夕他的过去。爱夕想了一会说在学校里演过茱丽叶的那个沈迪弗吗,哦,我知道她。爱夕反应奇特,她说这不合理,你会不选她。他开玩笑说爱的魔力大嘛。
    他说关于我的过去,你想知道什么,我都会告诉你。爱夕摇头说不用。他不放心说你会不会觉得有点受伤害,或者不公平。因为爱夕告诉过他,她没有和任何人交往过。结果爱夕的回答让他很感动,爱夕说怎么会呢,我怎么会不高兴呢,我要谢谢你以前的女朋友,男人要经理恋爱才会成熟啊,是她让你变成现在这样子,成为我爱的这个人,我很高兴在我之前有她陪着你,比我从前孤孤单单学着成长要好啊。
     他知道别人显然给了爱夕一点压力,罩在沈迪弗的强烈光芒里,爱夕的馨香是缓释而不具备说服力的。他开始告诉所有人他的选择是多么正确,因为爱夕是一个善解人意自然纯洁的女孩。佰惠并不为所动,说看上十本张小娴,都可以达到这种理论水平。是解语花还是画了皮的母夜叉,咱们走着瞧。
    发觉爱夕的锋芒,是他们度蜜月的时候。选择目的地的时候,爱夕坚持要去阳朔。很不巧,抵达阳朔的那天下着雨,伞在箱子底层,越是着急越是拿不出来。佰伦把外套盖在爱夕身上,两个人湿漉漉的去投宿。爱夕状态狼狈,心情低落,不复一早的雀跃。雨没有停的意思,两个人困在客房,爱夕站在阳台看看雨势,说出去吃饭吧。佰伦为了逗她高兴,提议去从前吃过的一家餐厅,佰伦说给你看看我两年前留在这的字条,然后我们一块留一张新的。他在流言墙上指给爱夕看他那年五月留下的照片,还没有被新的留言覆盖。一二三四四个人,笑得真开心。爱夕开始研究贴在留言墙上的照片和便笺,遇到有意思的就念出来,忽然她的视线被一张照片吸引了,她说这个人好熟,这是不是沈迪弗啊。爱夕研究研究照片上的日期,说是上个月在这儿拍的,她到这儿缅怀过。爱夕说你们还真是有默契。
    两年前他和佰惠、沈迪弗,还有佰惠的男朋友张光一块来阳朔旅游。一周之后,他和沈迪弗开始正式恋爱的。
    这件事情爱夕一早就知道。他也明白爱夕一定要来阳朔的原因,体谅她的孩子气。爱夕说你这次来,觉得这里变好了还是没有从前好呢。佰伦有点语塞,他知道这题要好好答。最后他说景色是两年前更好,可是心情自然这一回绝佳。吃完饭,爱夕提醒他说有东西没拿,他检查钱包手机雨伞,说都在啊,爱夕努努嘴说老情人的照片。他作势要敲她的头,发现她眼神很郑重地盯着他,心里一惊,吃不准这还是不是玩笑。
    第二天走在街上,爱夕调侃他说现在是重走长征路,忆往昔峥嵘岁月稠,河山依旧,奈何人事两非。蜜月还算顺利的过完了,除了爱夕时不时地刺他一句。坐上会桂林的巴士,佰伦说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爱夕说也不是啊,你确定,你不去拿沈迪弗的靓照。
    他不能把过去一笔抹了,他在留言墙上看到沈迪弗的照片,他心里也相当震动,他不能那么虚荣判断说沈迪弗是来追忆他们的旧时光,可他也不是完全没有往这方面想。照片上看,沈迪弗比从前更加动人,更富亲和力,他的过去那么生动、哀怨、眼巴巴地望着他。他闭上眼睛,想他这是怎么了。
    爱夕凑在他耳边用低低的声音说怎么,印在心里了。
    爱夕的戏谑让他受不了,她的表情配那个玩笑分量太重。爱夕说我开玩笑的,你笑笑啊。
    他梗着脖子笑了笑,自觉线条僵硬。 
     
     {肆}新的一周
    周一出门的时候,爱夕问他晚饭在不在家吃,他说今天有份合约要谈,不回来了。有时候佰伦想如果没有爱夕,也许他一生就在实验室里开心地陪着试管过日子,他属于惰性元素,爱夕性格里某些东西正好扮演催化剂,为他的生活置换出些许活力。爱夕鼓励他跳槽到外企,爱夕的口头禅是我觉着你行。爱夕说这单生意和谁做啊,佰伦说瑞典一个公司。
    他没想到,对方公司的翻译是沈迪弗。
    沈迪弗整个人圆润了,眼睛也不再棱角分明的刺入,如果她从前就是这样,他有点生沈迪弗的气,他知道他是不讲理。这次见面,他对自己相当满意,他戴着他最喜欢的一条领带,衬衫的颜色优雅自然,昨夜他睡得很好,他的眼睛明亮有神,在洗手间端详自己的时候他想,任何一个女人都不会羞愧曾经爱过他。
    沈迪弗无名指上没有配指环,她戴着一只四叶草造型的尾戒,看得出纯粹是装饰用。谈完了正事,他们开始寒暄,沈迪弗问佰惠有没有结婚,佰伦说还没有,顺势就问她是否已有了正式的男朋友。
    沈迪弗说一个人恋爱以自欺开始,骗人结束。我这人恨不能睡觉时都睁着一只眼睛,哪里有恋爱的资格。她的眼睛在佰伦脸上流连一下,说没有,我很久都没好好恋爱,你不知道吗?
    佰伦心里颇有一点愧疚,沈迪弗非常体贴,为他解围说人要安定下来是要下一点决心的,我看佰惠跟我的情形应该差不多,你也不用太担心。
    会谈很顺利,次日正式签了约。时近感恩节,大家提议周末吃个饭。总经理下通告说请携眷前往。晚上佰伦回到家,爱夕已经趴在沙发上看电视剧。佰伦随口问过得好吗。爱夕一边嚼鸭肫肝一边说还好。佰伦扫一眼电视屏幕,是一个人瑞阿婆,几乎做过所有港剧女明星的奶妈,一张脸皱得已经做不出表情,讲话时还是很用力地在嬉笑怒骂。佰伦想她做了妖怪,又不肯留在深化里,真是罪过。等他洗好澡出来,似乎两位女主角已经出场,正在为一只玉镯子争风吃醋。佰伦有点疑惑,他碰碰爱夕的腿,说这个我们是不是看过了。爱夕说是啊,这套剧集今天开始重播。佰伦不大理解说不是已经看过了吗。爱夕板着脸说看过了不可以再看吗,那百看不厌说的是什么啊。
    佰伦不甘心地努力说电视上总有些新资讯吧,我觉得时间这样使用是有点浪费。爱夕说你还真是容易厌烦,对老一套的东西没兴趣,不过也未必,你这人有时又顶顶念旧的,对于某些人和某些事。
    佰伦脑子嗡的一响,又来了又来了,他得在爱夕开始发挥之前做点什么。他挪近爱夕,揽住她的肩膀,他说亲爱的,今天不开心呐。爱夕像拔了塞子的充气娃娃,瘪掉在他怀里,他说真的很累呀,今天你们科室出事了吗?爱夕说你见过我们新处长大头文吧,这个大头文,除了头大点再没什么稀奇,顶顶平庸的一个人。老是毫无文化的耷拉着下嘴唇,一点说服力也没有。要不是先前老梁和张声斗得鸡飞狗跳墙,上面能看中他吗。这个人没什么可想的就摆出一副若有所思状,没什么可说的就摆出一副不屑一顾状。真是难以服众。佰伦想官人无才便是德,他也有他的优势吧。爱夕继续说大头问今天把我叫进他办公室,说本来今年的先进是我,可是老梁资格比较老最近工作热情不太高,要激励一下,所以我们科的先进名额给了老梁。大头文还说要建设和谐社会嘛。
    佰伦皱皱眉头说想不到爱夕那个请水衙门也是这样复杂,佰伦说从前我也跟你一样大惊小怪,后来见得多了,才知道自己当初瞠目结舌的样子有多傻。
    爱夕撇撇嘴说世上哪有一个地方少得了这种事,三个人就能玩三国演义,起个人就是战国风云,一百个人就是水泊梁山乱哄哄,有人就有纷纭人事,爱夕说我也不是不理解。
    佰伦拍拍她的头说不开心就不要干了,换一份工作。爱夕头昂得倔强,说那怎么可以,我喜欢我的岗位,为什么要让给不如我的人?
    佰伦说他们斗他们的,你过你的,没必要困扰,看电视吧。他说爱夕,你周末有没有安排。爱夕说周末要去大头文家玩,他儿子作文得了奖要请吃饭的。佰伦有点诧异说你不是讨厌他,爱夕翻翻眼柱说讨厌他是一回事,可他是我领导,我没那么幼稚。爱夕说你真以为我那么幼稚吗,什么都不懂。爱夕说你问问你妹妹什么时候带团去日本,帮我多带几瓶化妆品,大头文的老婆好像很信赖资生堂。
    佰伦忽然优点烦乱,从前他跟所有人介绍爱夕的时候都说她单纯,天真得可笑。他想他也许错了。他本来可以告诉她,他也很慌,再见到沈迪弗他也很慌,可是他决定把那一份惶惑交给他自己窝藏。爱夕说你周末要干吗,你刚才问我是有什么想法吗。佰伦说没有。 

     {伍}周末
    佰伦周五下班时请了假,说他岳母最近身体不太好,他就不参加宴游活动了。想到自己能无视沈迪弗眼神里的期待作出这个决定,他对自己的意志力相当的满意。佰伦发挥了一定的想象力,认为自己又伤害了沈迪弗,辜负了她的一片柔情。道德虚荣心得到了满足,佰伦稍稍有点志得意满地打开家门。
    爱夕在家,佰伦有点意外,问她不是去了大头文家做客了吗。爱夕说你希望我不在家吗。佰伦很纳闷,说怎么会。
    爱夕说怎么你没去跳舞啊?我在家等你,本来以为你也许会带客人回来的。爱夕情绪很不错,她跳过来攀住佰伦的脖子说虽然你对我不够坦白,可是起码你很忠实,我对你基本满意。
    事情不应该是这样,佰伦假想的场面应该是这样子的:他拒绝了往日恋人的邀请,回到自己的家,回到他妻子的身边,他要向他的妻子证明,他金佰伦,有着非常高尚的品德,他牺牲了他自己成全了这个婚姻,他要令她尊重他的努力,承认他的牺牲,为她以前怀疑过他讥笑过他而后悔。一切都不对,全都不对。
    爱夕说我知道沈迪弗回来了,你们还见了面,吃过好几顿饭。你不用解释,我知道你们在和沈迪弗的老板谈生意,本来今天有个大Party,是你们叙旧的好机会。佰伦说所以你骗我说你今天晚上要去你们同事家。爱夕说你别急,我知道你没怎么样,我还知道沈迪弗和她老板那个瑞典人有一腿,就算你想,人家也不一定愿意跟你有什么。
    她说你以为我和你的秘书小马见面,只是一块练练瑜珈而已吗?
    爱夕说你不是要看espn,好像有网球赛哎,我陪你看吧。她说沈迪弗现在看起来怎么样,漂亮吗。
    爱夕说我要喝杯牛奶,你不喝吗。他忽然觉得闷得慌,于是他说我去拿吧。
    他端着牛奶杯,站在冰箱前面,刚刚从冰箱里喷出来的冷气让他精神上猛地一凛,他想今天他要失眠了。他打开放药的橱柜,从药箱里拿出安眠药的小瓶子,他想如果她睡着了,眼睛不再盯着他,嘴巴不再冲着他翕动,未尝不是一件好时。他旋开瓶盖,拿出一颗药,放进牛奶里。
    他猛地回头,发现她在后面盯着他,似笑非笑,他差点泼了牛奶。
    她凑过来说你怎么了,想什么那么入神,奶太凉了我不要,你放进微波炉里转一转吧。
    佰伦说好,我另外倒一杯给你,你出去等一会。他的声音嘎嘎的。有点吓到他自己。
    那一夜,他真的失眠,虽然喝下一杯混有安眠药的牛奶。

    {陆}又一个周末
    周末,佰惠拉他去唱歌,说在网上遇到了他们中学时的邻居,佰惠说你记不记得305栋单元那个女还,叫成汤的。你以前很注意人家的。
    他问爱夕要不要一起去,爱夕说她宁可回她妈妈家。佰伦收起皮鞋,穿上一双球鞋,把那么浮皮潦草的。起了很多头,却没能接下去,就撂在那儿。心思水草样丰沛的时节,也不会特别扎眼。
    他问她,你结婚了吗?她道还没有。他说适龄的女孩子都结婚的话,世界未免太无聊了。佰惠叫起来说怎么这句话你不送给我?
    佰惠说你送成汤回去吧,你比较顺路,她十一点一定要回家,你呢回去太晚了恐怕也不好交代吧。成汤说不太好,我自己回去,她也有点小倔强,脸红到羞愧的那种绯色。车到巷口,下了出租车,她坚决不让佰伦送她进去,说谢谢你送我回来,那么,再见。她微微侧身对他致意,那个姿势很美,让佰伦想起少年时他迷恋的日本女演员栗原小卷。
    他是没有想到,隔不多久,他居然接到她的短信,她说佰伦哥哥,圣诞快乐,还有,你真的还记得我吗。他象棋路灯下她微侧的身子,和她语气里那一点小心翼翼,他的心变得非常柔软。那时他正在吃晚饭,爱夕随意问谁给你发短信,他说没什么,佰惠问我点事儿。
    他看着爱夕,爱夕正在和一块猪脚斗争,腮帮子鼓鼓的,他忽然有点厌烦,就算她猜对了,他是害着向回望的思乡病,可她别以为他的世界里只有沈迪弗可以怀念,并不是,他可以出乎她的意料之外,比如说,爱上她所不知道的什么人,比如说,成汤。他被这个想法鼓舞,他拿起手机回复她说当然,我当然记得你,认识你是我少年时期最美的收获。想了想,他加上了之一这两个字。最美的收获之一。
    第二天,他告诉她说我知道人到了二十五岁是会觉得孤单的,如果你感到孤单,随时可以联络我,不要有什么顾虑,我愿意听你说话。
    这几句话他是在电话里说的,他想如果写成文字,是太露骨的证据。 
     


     下篇
    {壹}那个周末
    如果周末不去家乐福,成汤的心情还相当不错。在乳品区看见于飘飘,成汤就知道这个周末又要泡汤了。于飘飘挽着她的新男友,非常亲热地冲着成汤打招呼说最近过得好吗。张沛没有她那么老脸,乍见成汤有点手足无措。
    三年里她的男朋友第二次被她的熟人抢走。她不觉得可惜,但是受挫是起码的。从小到大大家都说,于飘飘不是个好女孩,从小到大大家都说,女孩子要像成汤这样。可是世界似乎没有教训坏女孩,却给了好女孩一个教训。当她们相遇,笑得嚣张的那个是于飘飘,满心羞愧的却是成汤呢。
    于飘飘说成汤有新男朋友了吗,我介绍一个给你吧。成汤想她怎么沦落到这境地。偶像剧中,出现这种场面,都有英俊又好心的男主角出来拯救受伤的灰姑娘,给狗男女一点颜色。可是现实生活是残忍的,她只能摇摇头说最近很忙,还没考虑这个问题。
    本来她是要买牛奶的,成汤临时改了主意,买了半打啤酒。她想成汤你是个想象力多么贫乏的人哪,提到堕落和出格的行为,只能联想到七星和骆驼,百威和嘉士伯。基本上是戕害自己的身体,这大概不能换来思想上的自由。周末晚上,她闷声不响地在16平米的房间里吞云吐雾,胡吃海喝,有了一个充血的喉咙和两只生动的手指。没有了。
    成汤想敏而好学,不耻下问,她应该请教某一个比她有天分的家伙,可是她不认识声名狼藉的人,那些精神上的无政府主义者都不是她的朋友。她没有机会向他们其中任何一个贡献她的敬意。也许不,除了于飘飘。
    成汤在日记里写道,我今天遇到了张沛和于飘飘,他看起来有点羞愧可是远不及我,于飘飘一如既往的容光焕发,我猜我看起来像已经坍塌还勉强营业的店铺,非常萧条和凄惶。我很想知道怎样才能堕落,因为从他们的状态判断,人是越堕落越快乐。我奇怪他们怎么能那么容易地就认识一堆破烂人。我认得的人不少,他们个个比我还虚伪,比我还渴望着堕落,却不得其门而入,只好继续扮演正派人。
    成汤打开电视机,原来今天是感恩节。主持人教育我们说要对世界怀有感激之心,她说不妨给你的朋友发个短信谢谢在你的生活中有他们的存在,她进一步发挥说不妨给你的敌人也送去祝福,感谢他们曾经伤害过你,用残忍的方式让你学习成长。成汤想这个主意不错,沿着这个思路,她可以找个人说说话,比一个人生闷气好很多。
    她拿出手机,想她要把这个信息发给谁,她想到赵英俊。和你想的不一样,赵英俊真的长得很英俊。高中快毕业的时候,赵英俊曾经寄给成汤一封情书。后来他去石家庄上军校,两个人就没有下文。五六年这么长的时间,不知道他对她的感觉会变成何等稀薄,够不够他有耐心应付她。成汤说你好,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换了手机,祝你感恩节快乐天天都快乐。我是成汤。就是你高中的某个同学。
    让人安慰的是,赵英俊回复的很快。他说当然你是某个我永远不会忘记的人。成汤放下手里的抹布,回复他说你说的话真是窝心,尤其是零下五度的夜里。赵英俊说你过得挺好的吧,有空的话咱们常联络。
    成汤挺高兴的,今天晚上有人跟她说晚安。很温暖。临睡前她开始看一本她们主编写的随笔,她觉得她找到了生活的方向,她要成为张红那样的人,美丽坚强有主张,不再为一时的感情困扰而消沉。她决定下周开始努力。 

     {贰}随后的一周
    接下来那一周成汤很忙,心情还不错。周三下午他们编辑部照例要开会,成汤和美编张锦坐在一起,那天下午他们的头头张红很不高兴,说每次开会都有人要迟到,大家要讲点纪律性,没有理由的迟到不能原谅。三两个小姑娘吐着舌头进来说她们去了比较远的地方午餐,所以赶不及两点回来。张红说,我告诉你们,别给我这么烂的借口,现在交通很发达嘛,赶不及,就不要去那么远。张红说我先说一个小问题,就是冬季防火防盗,每个人都要注意,离开办公室的时候一定要检查门窗,要有安全防范的意识。
    成汤忽然想起来她们办公室的门似乎没有关,马上离座去问办公室的同事小左和小丁,发现异动,头头侧目剜了她两眼。成汤很委屈,跟张锦说要不要散了会同她解释一下,我是有理由的。张锦说对呀,把那两眼还给她。
    张红目光如炬,又追加两眼。
    下班的时候,张锦来找成汤,说一道走吧。她说你别生张红的气了,她心情不好。我刚才听他们说咱们头头家变了,她老公被电视台一个记者抢走了,就是蛮有名的那个于飘飘。
    成汤有点惊愕,张红美貌与智慧并重,孤胆兼柔情,一等一的人才,是成汤奋斗的方向,那么就是说,她再努力十年成为张红那样的人,也斗不过于飘飘。
    她很是沮丧。打个比方,你幼儿园时有一个劲敌,假设她叫小红吧。这个小红的爸爸在香港,所以大家都没有自动铅笔的时候她就有了。你攒了很久,有了一支自动铅笔,可是小红手里的又升级了,一学期含辛茹苦,追不上她更新的速度。成汤努力地抑制自己的恨意,那种对自己落伍的恚怒。她想,她又要寻找生活的方向了。
    成汤是个很善良的人,她想张沛呢,他这会儿一定很可怜。她发了个短信给张沛说你还好吗。
    张沛说我怎么会好,一点先兆都没有,她就抛弃了我。他说我错了。你能原谅我吗。你不是还没有男朋友吗,咱们俩为什么不和好呢。不然谁陪你过圣诞呀。
    成汤很生气,成汤说我有男朋友,谁说我没有,我男朋友姓丁。成汤身边的男同事就只有小丁和小左,小左有点驼背,成汤还是愿意自己的挂名男友像样一点。

    {叁}圣诞前两周
    成汤说小丁,你圣诞节有约会没有,咱们一块吃饭吧。小丁说好啊,我请你吃饭,你请我看电影。
    成汤想这也是个寂寞的人,到了节日就有社交恐惧的人。午餐时间她随意上网,看到了一则寻人的帖子。是金佰惠发的。她记得金佰惠,脸蛋圆圆的,总是兴高采烈的样子。她有个哥哥,人挺瘦的,眼睛很大,看人很温柔的样子。
    她回了这个帖子,她说我是你们的邻居,东单元的成汤,你记得我吗。她们交换了联系方式,约好周末见面。佰惠很快活地说咱们好久都不见了,我现在联系上了六个人,啊,不七个,还有我哥哥佰伦,你还记得我哥哥吗。学习很好,很骄傲的样子。
    成汤想,她印象中的佰伦,很温和,一点也不骄傲啊。初二的时候,她还梦见过他。
    周末,她见到了从前的邻居们,大家多多少少都有了些变化,除了佰惠。对佰伦,她是存了些期望的,还好,佰伦是她想象的样子,或许,是更好一些。
    佰伦的婚戒很朴素,很小的一颗钻,嵌在指环里面,是成汤喜欢的款式。佰伦说话的方式她也很喜欢,总是商量式的,给你余地,让你觉得很自在。
    成汤觉得,这次见面是愉快的。她开始猜想佰伦的太太是什么样子的女人。高或者低,丰满或者骨感。 
     
     {肆}平安夜
    成汤和小丁的晚餐并不愉快,小丁吃完了自己盘子里的沙拉,擦擦嘴说成汤,我有话跟你说。他清清嗓子,按时他下面说的话很重要。
    他说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我想你邀我出来也是下了很大决心的,你一个女孩子,主动做了这样的暗示,我觉得我必须说点什么。成汤,你是一个好女孩,我们在一块做同事也有一段时间了,我觉得你善良、诚恳、可爱,如果你愿意,我希望以后每个平安夜都陪你度过。
    成汤很惊愕,她觉得自己刚才表现得胃口太好了一点。她跟小丁道歉,说她只是想找个熟人吃顿饭,她不想这个圣诞节闷在自己租来的小房间里为自己的单身羞愧,她想好好吃一顿,快乐地过好平安夜。她想她真的不是想给他个当上。小丁基本上是个豁达的人,活质他装出个豁达的样子,他说那是我想多了,不过我的建议你可以考虑一下,从前没想过,今后也可以想一想。
    他说你还需要什么,我再去买点喝的吧。成汤摇摇头,她活动活动脖子,想今天的餐厅人还真多,忽然东南方向有人跟她招手,是美编张锦。过了十秒钟,她收到张锦的短信,张锦说圣诞快乐啊,你跟小丁过得不错啊。
    绯闻就是这样制成的。某某在罗杰斯吃饭,对面坐着某某。
    也罢,绯闻也是种财富,没有婚姻拿出来示众,绯闻也可以搪塞人。
    回到家里,她已经收到三个同事的祝贺短信,她们说狡猾,你和小丁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想起她的老同桌赵英俊,她想赵英俊也许是个挺好的倾诉对象,于是她给英俊同学发了短信,说我刚刚和某甲吃饭,发现还是不能将就,即使是天这么冷,我已经这么老,你说怎么办。
    隔了半分钟,赵英俊回短信说你不是可以将就的人,你一定会幸福的,在不远的某一天,后面很鼓舞人心的缀着两个叹号。
    成汤往杯子里续了两片柠檬,拿起手机回复说你真是富于同情心的乐观主义者,那一天那么远,我要一步一步走过去,累死了。
    往返了七八次,英俊不说话了。成汤能体谅他,她知道自己此刻的样子,躁虑幽怨,随时愿意缴械,寂寞让人软弱可欺,一目了然,她寂寞得那么难堪,简直是在欢迎一个被欺负的情节。她翻开通讯录,翻出大学同学张章的电话,两年前力伟离开她跟尚雪在一块的时候,尚雪的男朋友张章曾经陪她喝酒,说有困难随时说话。她想这个革命友谊还没褪色吧。
    她说圣诞快乐,对方大概记得她的电话,回复说圣诞快乐。张章显然没料到他还会收到回复,她说我心情挺差的,觉得自己一无是处,你的感情生活顺利吗。张章的回答战战兢兢,他说我和朋友在外面吃饭,等会打电话给你行吗。过了一会,他打来电话扯了些忙不忙的闲篇,最后很有些扭捏地说他已经有了新女朋友,他说希望你为我高兴,最后他说我们还是朋友。
    一个已经到了25岁的女人,受过职业的训练,眼神冷淡,举止优雅,能娴熟地运用距离感,可是接到一个眼风的暗示,眉梢微起的挑逗,就随时拿得出一弯海峡那么汹涌的激情戮力以赴,一个正常有危机意识的男人怎会不怕,趁火打劫得到的只能是破房子。即使他没有这般高贵,处身写字楼里每一层都有三五个这样的女人等他发掘,何必舍近求远,培养出一些半真的思念。
    成汤不想留下类似动物凶猛的话柄,只有自己上来解围说晚安,谢谢你听我发牢骚。对方显然松了一口气,愉快接受这个台阶,说了些励志向上的好话,附上三个叹号,成功结束一年以来第一次通话。
    男人终究是计较利害的动物吧,他们不明白,有时候一个女人忽然地对着他掏心掏肺直抒胸臆,只是因为听了他某一句话,看了他某一个微笑,就以为他是同类,奋勇扑过去,像见了组织的同志,从脚底板暖到天灵盖。男人的想象力贫乏自信心又那样庞大,他们会马上判断说这个女人那样是在爱我或者预备爱我,她来势汹汹,令我呼吸困难。他们会马上跑掉,姿态丑陋,动作仓促。归根结底,他们怕麻烦。他们会马上做一个成本估算,他们不明白,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瞬间的依恋,是因为精神上短暂的不能自主,不是因为感觉上在爱。
    她想,最后再试一试,这一次,她把短信发给了她十四岁时偷偷喜欢的少年。她说佰伦哥哥,你真的还记得我吗。
    她喜欢她得到的答案,金佰伦说认识你,是我少年时代最美的收获之一。 

     {伍}圣诞那天
    她不知道小丁是怎么解释这件事的,中午以后大家看她的眼神忽然多了些同情。张锦说小丁坚持说他和你没什么,只是因为看你圣诞节孤孤单单所以陪陪你,他说他不准备和你发展。成汤有点惊愕,小丁说的是事实没错,可是味道怪怪的。张锦说其实小丁的条件也不怎样好,你其实不妨考虑考虑小左。成汤对她的建议表示感谢,答应她会认真考虑。
    下午对着电脑发了半小时的呆,她决定请假回去睡一觉。也许醒过来一切都解决了。三点钟,她接到金佰伦的电话,他说你昨天心情不好是吗,又大了一岁觉得无可适从,所以很想找个比你更老的人说说话。他说觉得孤单的话随时可以找我,我愿意听你说话。
    成汤开始说,说了很多很多,关于于飘飘,关于赵英俊,关于离她而去的力伟和张沛,关于在另一座城市的父母,关于小丁,关于张红。她口若悬河,辞费滔滔,像井喷一样,她找到了一个出口,知道他在对面说对不起,我的手机没有电了,我去换一块电池,半分钟。他说都说出来了,现在感觉怎么样。
    她觉得被掏空了,近似虚脱。她说佰伦哥哥,如果当初我们家没有搬家,我们一直做邻居,我们会不会很要好。如果中学毕业我没有考回这座城市,我们一直没有再遇到,你会不会记得我。应该不会吧。
    佰伦回答说不知道,我现在在想,我们又遇到了,我们会怎么样。
    这一次是她的手机没电了。她想这是个堕落的大好时机。战旗猎猎的,她是放马过去,还是弃甲遁逃。她换了一块电池,希望他不要再打来。手机响了,是小丁,小丁解释说他没有对同事们说什么,希望她不要因此而误会他。过了一会,她收到佰伦的短信,说小雪了,第一场雪,你站在阳台上看看。
    成汤决定出门去迎接这场雪。雪刚开始落,相当的大。有穿着暴露身份成疑的女子叫着拉开推拉门,躲进灯影迷离的发屋。成汤的住处楼下就是发廊。四五间比邻而居。小姐们表情坦荡,看到成汤进出还会点头示意。也许在她们看来,一样是讨生活嘛。按成汤的所受的教养来理解,堕落是惊天动地的。有一声轰响,是一种下坠,有一个结局,四分五裂支离破碎。全部都说错了。今日的堕落轻飘飘的,不动声色。像雪旋着旋着贴在地上,零落成泥,有多恐怖。由黑到白,无声无臭,不痛不痒。她回到房间。热气冲过来,成汤觉得有点晕,趁着这股眩晕,她拨通佰伦的电话,她说我们要不要见个面。

    {陆}他的周末
    他拦住一辆出租车,说金都宾馆。然后开始在后座假寐。
    司机说金先生,是你啊。你不记得我了吗,你以前住华音大厦时包过我的车上下班啊。我是陈广啊。他说去金都,谈生意啊。
    佰伦说是的,我去见一个朋友。
    他特意没有开自己的车,坐了两站公交以后拦住了经过他面前的第三辆车,可他没想过,也许会遇到相熟的司机。佰伦有点迟疑,他忽然想起电视剧里常见的场面,他在一辆出租车里,心情复杂地期待见到某个女人,他的太太在另一辆车出租车里,对着司机大喊跟着前面年啊辆车。佰伦很满意这种想象。
    于是他说,请你快一点。他从兜里摸出手机,拨通她的电话,说亲爱的,我就来。

    {柒}一样是周末,她的
    成汤出门时,天在下雪,一地白。今年第二场雪。真正下出了气势。有人过头七,亲属们穿着孝衣孝帽,鼓乐齐奏。一辆出租车唰地停下来,在雪地上蹭出一阵声响。成汤拉开车门跳上去,以赴死的心,脸上是出殡的严肃。
    司机说去哪里,成汤说金都,请送我去金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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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转自2007年3月号《南风》     刘贞

        有人说,过多的罗曼史会让女人成为一座废墟。伊佐不相信这句话。伊佐说旧男友多了也会带来很多好处。比如说,提供一个机会,让你认识新的男友。伊佐的第五任男朋友就是上一任男友的健身教练。伊佐说还有,你的某一位前男友可能成长为一个商业人士,新店开张发来帖子请你去吃一顿。她说正所谓朋友多了路好走嘛,肖涧秋的西餐厅开业了,邀请咱们周末去玩呢。肖涧秋算是伊佐的第二三任男朋友,因为他们分分合合好几次。
        他的馆子选址很是有趣,在伊佐常去的健身中心楼下。伊佐说这摆明是个阴谋,我每次经过这儿都要受一次煎熬。
        因为伊佐要化妆,向假象中前男友的新女友示威。我们迟到了大概有30分钟吧。肖涧秋站在门口迎宾,身边并没有什么陌生的姑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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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A 一天
    彭蓬气咻咻地破门而入,径直把自己扔进那只大沙发里,丢下一地纸袋,我抬头李欣然在隔壁看钟,下午三点。在她对面坐下,找她的眼睛。她把头埋在沙发里像只折颈而濒死的鸟。我拨拉那些纸袋:穿的,戴的,抹的。我说你又花了多少钱。彭蓬的声音嗡嗡的,不知道,她就是这么个人,心情最不好的时候就花钱买衣服,心情好的时候一定就穿的破衣烂衫然后吹嘘说布衣荆钗难掩丽色。我觉得这种逻辑很成问题,生一个男人的气于是花呢的荷包,花干你的荷包他又有什么损失呢。你打扮得花枝招展又是为什么,还是给他看啊。我想起李欣然。那个总是欣欣然的男生。初见时觉得他样子像左联的文学青年,而且是被国民党反动派抓起来马上要枪毙的那种,后来知道人是不可以貌相的,为让彭蓬欣欣然卑躬屈膝的事他一样儿没少干。我拍拍彭蓬,李欣然有什么不好呢,全天下都以为他配不上你,他一样娶了你,现在还敢给你气受,这么勇敢的男人有什么不好。我很认真地说,你永远都知道他在想什么。彭蓬翻着眼珠说高启迪呢你不也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呢,他又有什么不好。我说他想什么全都说出来了,大脑像个显示屏,有什么好。彭蓬很维护她这个表哥,马上噎我说你呢,你又有什么好。
    是,我又不美,又不柔顺,只有那么一点点靠不住的聪明,我又有什么好,彭蓬忽然很严肃,低眉敛眼底问。那他呢,你跟他,你们又多久没见啦,我把纸袋归拢在桌子上,轻声地说,彭蓬,你和李欣然结婚多久了。彭蓬很快地答,八个月零七天。我说,对,就是八个月零七天。 

     B八个月零七天前的那一天
    你好,他说。上次见面到现在有一年半了,刚刚我还在想你会不会变了样子。梳不一样的头发,背不一样的包。现在很安心,你还是一样。
    不是一年半,是17个月零三天。坐在他对面,我告诉我自己。
    下午,我趴在沙发上吃爆米花。电话响了,叹了一口气,我想八成又是得了婚前忧郁症的彭蓬。把爆米花仍进嘴里,抓过听筒,含含糊糊地说:“喂。”
    他说是我,我现在你家附近。
    我在卧室里对着一床的衣服,试出满心的不如意,最后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大衣坐在他对面,一身的心灰意懒,一脸的四平八稳。心里面动荡得像一缕在树梢上歇脚的风。
    他说你还是一样,头发的长度都没有变。不止一个人这么说我。时间走到我这儿,像是打了一个盹儿。他不明白,我有不想离开的时光呀,我就倔强地在过去里立定,想让它们永远也不要过去。
    他说我上个月去北京出差了,去了三里屯的酒吧。第二次去刚好有个女孩在高脚凳上唱老歌,全是邓丽君的歌。他们跟我说不可以点歌,我说我只是想听《我只在乎你》。那天晚上最后一首歌,她唱的居然也就是这一支。
    邓丽君吗,她的歌声全盛的时候,我们的青春远远的还在路上,让理智在她的歌声里为回不去的时光而解甲投诚,是一次抢了拍子的怀旧。可异乡就是为点燃这种情绪而存在的,不是吗。
    他说女孩唱完以后就背着一只帆布包走了。他说我追她过了街,送她一只白色的百合。绕过咖啡桌上的花瓶,我望着他。 我告诉我自己就是对面的这个人,我那么笨手笨脚的人折过九百九十九只纸鹤装在一只盒子里,那不是他生命里被感动的刹那,他不曾解甲甚至不曾卸妆。那么陌生而偶然的遇见,却使一支百合花的盛开有了意义。我呢,多少季的花开都给了暗夜,花谢的声音有那么惊天动地般寂寞。火在烛心上一跳一跳,而我的心渐渐沉了。
    他说我记得去你们学校路上会过三个红绿灯,有一次堵车坐在出租车里我就想要是有谁头天晚上把它们打个稀烂那有多好。他说我不喜欢红色大概是从哪时候开始。第一次去你们楼下,听见你们窗户里在唱邓丽君的这首歌,我在楼下站着,一直听完它才走。
    属于过去的柔靡渐渐在空气里复活,沉默会是种暧昧的鼓励。我想我必须说点什么,我抬起头但眼睛晃过他,我问穆荞她怎么样了。他说她很好。她干得挺不错。
    她应该可以更好,我是说,你可以让她更好,不是吗。他知道我是怎么有了一张全天下最失意的脸,他明白我的不快乐追本溯源都是因为他,都是从那个八月的上午启程。我知道继续下去他一定会把自己订上十字架,终于不能旋紧这枚螺帽,我松开手,我说咱们走吧,我累了。
    我读的出他眼睛里面拿一点如释重负。我不说话,一切就再度温情脉脉而富有节制。
    他说天很冷,你住的地方暖气烧得热不热?如果很热,要记得床头放一盆水,不然早起嗓子会干。如果不热就买电暖气,但是你一定要记得别乱扔稿纸,着了火不得了。他说还是不记得吃早饭吗,这样到了30岁你一定会胃痛,像我现在。另外,还是那么喜欢喝酸奶像前年一样吗。 
     
     C 那个八月 
    大三的整个夏天,我在李欣然的广告公司打工,李欣然是我们校友正追求彭蓬。
    周一早晨,我在电梯里吸溜吸溜地和酸奶,旁边有个人一直在看我,喝完最后一口时,我准备白他一眼。抬起眼忽然有些不忍心。他有一双很深的眼睛,被他那样一眼望过来,你简直会以为你自己是一汪海水,我捏着空筒有点讪讪,电梯门开了,这个人忽然问,你认识李欣然吗。然后李欣然像阵风一样卷到面前冲着这个人很高兴地喊,你怎么从厦门蹦来啦。
    那是记忆里最热的一个八月。那个夏天像只有史以来最烦燥的猫。我坐在工作台前面,莫名地有点发火,我想这个人怎么还不走呢,他们俩在隔壁噼里啪啦地拍了一通,然后说出一串一串的人名。一会儿他们走了来,李欣然招呼彭蓬和我,说咱们不工作了,吃饭。
    在饭桌前坐下来,李欣然问你们喝什么呀,他在我对面忽然笑笑说,酸奶,今天上午我觉得酸奶好像是这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我瞪过去,看见他的眼睛里面没有笑意,那么诚恳地望过来。
    他说我会看掌纹的。每个人的命运都烙在手心里,彭蓬推我,说那小米先来。他的手指缓缓地划过我的掌心,他抬起头,说,你的掌纹很乱,我从来没看过这么乱的掌纹。顿了顿,他说嗯,你的心很乱。
    彭蓬还在愣神,说这就完了,他说是的,完了。
    彭蓬很不满意,说原来是吹的,不让你看了。
    我的心很乱,晚上躺在上铺的床上,很认真地在手心里追问那些细细的纹路,然后用左手握住自己的右手入睡。
    第二天我趴在桌上睡觉。旁边彭蓬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字。屋子上方那只大吊扇相得了肺气肿,喘得让人对这个八月有种束手无策的悲悯。彭蓬呼地敲了一下键盘,直起身子大喊:李欣然你这个资本家再不给这儿装空调,我买包老鼠药把你的职员全毒死。身后传来轻轻的笑声,那不是李欣然,头埋在桌子上,我想,是他。
    你没回去呀你?李欣然在隔壁喊,你不是今天的飞机吗,不走了你。
    我觉得他的笑容里有些闪闪的东西,心里面有了微微的快乐。他说公司又交代了些事情,统统办好以后再走吧,他说今天我还席,去哪儿呢。
    蹦进舞厅,小胡和彭蓬他们就像雨滴调进桶里一下子不见了。他说你不喜欢跳舞吗,我说我根本就不会跳舞。我说可是,我会看手相。拿起他的手,我的手指尖轻轻划过他的掌心。我说你的手掌纹很乱。我从来没看过比这更乱的掌纹。屏住呼吸,我说,你的心很乱。我的指尖停在他的掌心,他合起手,我听见他说恰好是和你的一样乱。
    曲子终了,他们三三两两地涌回来。我拿回我的手,不再开口。
    彭蓬说我今天不回学校了。让李欣然送你回去吧,他说没关系,你们走吧。
    坐在出租车,他也不说话。到了宿舍楼下,望过去楼梯上黑乎乎,大概灯坏了。我转过身说那么,再见。他说小米,等等。从兜里掏出一只打火机方在我手里。他说现在上去吧。站在宿舍门前,我听见隔壁的录音机在唱着“如果不曾遇见你我想我会在哪里……”
    第三天下雨了。黄昏时他才来,我们一起去李欣然家做饭。米饭端来的时候,他说我订好票了,明天回厦门。李欣然系着围裙一边洗手一边说早该走了你,你在这儿领着我的员工吃喝玩乐,腐败的习气短期内迅速在滋长。你走了我们立刻开始整风。
    我心里扑簌的一响。他说小米,明天陪我买点东西好吗。
    他很认真地看、买,手里拎着一包东西。站在商场的货柜前面,我越来越慌急。他是要走了么,然后就走了,像从来没有来过。他侧过脸看我,说很累吗,那你先回饭店休息一会,我马上回去。
    坐在他的床上,我打开他的笔记本,留下一封邮件。然后坐在沙发上发呆,茶几上有他留下的烟。我伸手到口袋里,硬硬的,是他的打火机。
    我的手离开口袋,手心里空空的。我承认我是根本想昧下这东西,用它的光来驱逐那些丰盈的空虚。他回来了,手里有一只盒子,他说明天我走了你再打开好不好。我说我也有东西给你,留在你的笔记本里,你明天上机前再看,好不好。
    第二天下午,我盯着那只闹钟,现在他还在我的城市的一个出租车里,现在他是在2500英尺的空中,现在他是在他自己的地方,电话铃响了,他说你想让整个机舱的人都看到我流泪吗。他说是的,我哭了,有人看我,我告诉他们,第一次坐飞机被吓哭了。
    我打开那只盒子,一只浅蓝色的手链。
    那是封很短的信。我是我是一个很笨拙的人,我不会一切关于言情的伎俩。我没有情人们那么低婉的眉头那么娇嗔的嘴角。和那些在爱情里所向披靡的女孩不同,我是没有任何装饰的一个傻子。我要说话时我一定说得简明而直接,所以我说我很喜欢你,我大概是爱着你呢。 

     D 秋天来了
    秋天慢无声息地悄然而至。我吓了自己一跳。我迅速地瘦下去,每天我抱着杯子喝很苦的茶,肋骨一条一条突起来,李欣然几乎是每隔一天就会问,小米你怎么了,他说如果功课很累真的不用来这儿帮我的。
    在公司或宿舍,我坐在电话线那里等着和他说话。拿起话筒我的语言会空前的贫乏,我只会说,你好。他也说你好,然后沉默,然后他说他的心里面积满了雨点,有人在里面扑哧扑哧地走来走去,他说你听到了吗。他说你有没有觉得有点累呢,在我心里面走了那么久。
    我一点也不比其他20岁的人更理智。我会想他那儿天晴了吗下雨了吗有很多人在他周围吗,我想电话线是多荒谬的东西,它收走了其他一切只给我他的声音。声音是我不能攒起来的,它们像经年的药片,我哪里痛它们都无济于事。十一月中某一天,我抓起背包请了病假一个人坐上火车。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的时候,我想他是不是也正在日子里消瘦着。我要去帮他把心里那汪积水用海绵窦吸干净,还要给那里挂一只200瓦的灯。我要站在他面前我不要只是作为脚步声而存在。
    一个男孩子在他公司门口很友善地接待了我,在一栋楼前他指着某扇窗户说,他就住这儿。他出差了,不过没关系,他大喊一个女孩的名字,三楼的窗户打开了,一个头发长长、细细眼的姑娘探出大半个身子。
    穆荞把我安顿在床上,说你别说话,我猜你一定是李欣然的女朋友;我听过你的名字,彭蓬。是的,我说,我是彭蓬。这个家处处有穆荞的味道,细格子的桌布,细格子的床单,米色的沙发垫,米色的杯垫。
    她说李欣然好吗,怎么你们不一起来,吵架了,她说他去长春了你就住这儿吧。
    不,我说我去我表姐家,她就住市中心,你别告诉李欣然我来这里了。
    她点点头。
    从一个瘦脸膛儿的票贩子那儿我买了一张火车票。在这个我曾经非常向往的魅力的城市我一共停留了五个小时零七分钟。在最后一小时里我还没忘了买些零食,我想彭蓬一定喜欢吃。
    第二周我在自己的宿舍楼下见到了他。我说你别怕。穆荞她什么也不知道。我告诉她我是李欣然的女朋友叫彭蓬,要不然她根本不知道小米是不是。
    他的眼睛很深地看住我,他说我准备从长春回来我就跟她谈的,我信都写好了,她说她以前想如果有一天有更好的女孩出现,她会立刻消失像她从前做过的那样。可现在做不到。我十九岁认识她,她二十岁。我26岁的时候她离开。为一个认识一星期的男人。六月里她回来,因为这一次是哪个人离开了。
    我知道她会哭,我知道她哭然后你的心就乱了,我说我不哭,我不要你心乱。从小到大,我就不回跟人家抢东西,那种姿态我觉得是对自己的轻侮。在家时候我抢不过妹妹,在学校时候我抢不过彭蓬。
    他说你弄得我心慌意乱,小米,你要说什么。
    我是说你可以回去,给她一个完整的爱人,连挨斗是我自己先开头的,你还什么都没说,你什么都没说过不是吗,我拿什么质问你,所以我不会质问你。
    他是不写信的,连字里行间的嫌疑也不留。从来就只有语言,闪闪烁烁,明明昧昧的,那都是些暗示,我不肯捉住,那大概就是些死了的萤火虫,我捉住,它们就忽明忽灭、高高低低地飞在我灰暗的天空。
    为什么用你的脉搏唱和我的慌乱,为什么让你哪里的雨漫过我的窗台,汪出一片沼泽。为什么不让我就那么一路寂寞着。直到什么人的笑容像阳光彻底照亮我的青春而不是暗夜里浮动的一簇火,孤单而不能取暖。再丰盛的寂寞即使像收割不完的野草,绿色里面一样会有宁静,缓缓滋生和蔓延,草间那样的闪光又是什么呢,它时时处处叫醒我的不安分,我会跟着忽高忽低的盘旋忽明忽灭的悲喜。
    不是吗,他仍然在说,你这么年轻你不明白,我认识穆荞的时候她跟你一样大。她比你大七岁,她真的会吃安眠药,她需要慢慢明白我不是这世上最后而必然的庇护所。
    我不会吃安眠药。但是我也可能会夜夜失眠而死。你已经表达得很清楚,我替你总结,我比她年轻,我有更顽强的神经,你想跟2说打住就当被疯狗咬了一口,是不是这样。
    我大声喊,彭蓬,你是不是说有个表哥要介绍我认识。
    彭蓬从窗户探出头来,一脸错愕。
    他用目光圈着我的脸,他说你要把你怎么办呢。
    我想去旅行包里那只纸盒子,里面有999只纸鹤,它们永远没有了飞的可能,我还在折一种幸运星,放在玻璃罐里,一天折一颗,从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决定要为了什么人而记住每一天开始,158颗。聚在瓶底,闪闪烁烁全是我的悲喜。
    他问我他那我怎么办好。不是我问他要拿我们两个怎么办吗。
    我捧着那只罐子,终于不能放手,我怕那种玻璃在水泥地上脆响的声音,它会垂直地插进我的心里面最柔软的地方。终于我把它放回桌子放进去一颗蓝色的星星,一百五十九,蓝色那时我手链的颜色,是上一次我回宾馆以后他独自去买的,他说他告诉编结手链的女孩子,是要送一个笑起来像风掠过一丛竹叶的女孩。我想这一丛竹的耳畔永远是不会再有风飞过了。
    我不肯再理会电话的振铃。 

     E 不知道季节的日子
    5月里彭蓬和李欣然谈着如火如荼的恋爱,有天回来忽然表情怪怪的。说楼下有人找你。我下楼,看见他,和每次出现一样整洁,即使眼神里埋着狼狈。他说想来想去还是想弯过来看你。他说我一直在试着跟她谈。没有结果给你,可我想你知道我在努力,他说我走了。
    后来我毕业,我告诉他我哪儿也不去,我绝不去那个城市,我不想伙同环境来逼仄他。他决定不了,或者不肯决定的,都扔给时间吧。
    我没有告诉他,每天我折一只幸运星,大部分是蓝色,渐渐的,一只罐子已经装不下了。我开始重新习惯声音里的他,整整是17个月又三天,我又见到他。本来以为我已经是安静的,其实,不过是因为他不曾来打扰。那天虽然风很冷,守着一袋爆米花,听张宇唱着《整个八月》,电话就毫无先兆地响了,他说你现在是什么样子呢。梳什么样的头发,背什么样的包,我也觉得奇怪,虽然每天都在想,可还想不出来。每次想你,你都是不一样的表情。 

     F.又是八月
    又是八月,天气热得乖戾。我对着彭蓬歪歪头,听电话,彭蓬握住话筒,说是高启迪,你接不接。
    我趴在电脑桌上,头也不回说不接。彭蓬说:高启迪她还没回来呢。
    彭蓬说你也不能老这样,我不是把我表哥给推火坑里了吗。她说你别一闷棍下去让人死得不明不白的,我想起高启迪,那个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男人吃起爆米花没够,讲一个笑话常常会让他自己笑得岔气。他每天都快乐地以为他有了全世界。我想可是我没有心乱如麻的感觉。在我刚学着爱的时候,有个人告诉我那就是心乱如麻的感觉。打开电脑,我看着自己的信箱,躺着他的信,他说我没有见过那么坚韧的人,穆荞说她永远不会放弃。可我原来竟也是个那么坚韧的人,我告诉了自己我永远不能放弃你。
    他说我在晚上看见穆荞的脸,原来绝望和愤怒可以让一个女人变得那么丑。他说我怕极了,你有那么年轻的额头,我绝不能让你也最终有一张这样的脸。
    那一次我收到了他的信。这样清晰明白地说他永远不能放弃我,终于他说了,他不给答案,时间给了。我在屏幕前发呆,我想如果我是穆荞,在29岁的青春的残照里,我会不会有这样绝望的坚韧。我自己知道,我的脸上一样有绝望和愤怒,我一样是不美丽的。我已经看见心灵上第一道皱纹发出来的声音。我说,可我要放弃了,像一切故事里软弱的坏女人,我想我要放弃了,他说了永远,可是没有说这永远到底有多么远。
    想起李欣然坦白的脸,高启迪年轻的眼,我折出一颗红色的幸运星扔进罐子里,三年之前的今天,我穿着浅蓝色的裙子在电梯里遇到了一个人,他看着我就好像发现一泓海水。我开始折幸运星,用一种很细的塑料管,我开始这样积攒我的等待。我告诉自己如果我可以装满三只瓶子,那有1000颗吧,如果用了1000个日子这么长,我还不能让他作出爱我的决定,那么我就放弃吧。
    电话响起来,彭蓬说,又是高启迪,我说彭蓬告诉他我在,我是是高启迪吗,是的,我答应和你吃饭。
    把三只玻璃罐子从书架上移下来,我的手轻轻松开,是那样的响声,并不特别刺耳。落了一地的星星,原来是那么久的等待,像是天河地都翻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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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成功拿着电话恩恩唔晤了一通,转向我说姐,妈要跟你说话.妈说成佳,我给成义坊买了瓶香水你哪天给他捎过去,你跟他说啊现在流行长鬓角让他别 把鬓角修的太高,再告诉他成功又恋爱了,让他做好思想准备,和包工头联姻.
     
    我爸叫成义坊.这名字好像更适合称呼一条巷子.我的弟弟成功小时候就评论说,爸爸的名字像条老街,透着点假模假式的劲头儿,听起来不像个正经去处.
     
    成功不喜欢文物一样风雅的名字,人物一样端着的男人和女人.他老嫌我头发不够乱裙子不够短.他最喜欢抨击我说,你友善又高贵像成义坊里出来的.
     
    我说这样吧,你们明天下午来,先给姑姑看看.成功叉煞着两条长腿,懒洋洋地歪在沙发上说,爸有课啊,他的课叫座吗,好像现在上课的学生不多.我说这你就不用操心了,爸这一生,几时缺过观众呢. 

       几乎全系的女生都选修了成老师的美术课.当然了上这门课的也基本都是些女生.
     你知道文学院的老师都是些有个性的人,这种个性也会反映在造型上,系主任陈教授就一直走咆哮派的路线,养了一部络腮胡子,东亚文学教研室的张青就喜欢落拓的扮相,很少剪头发,古代文学史老师干脆是个冬天戴贝雷帽夏天穿夏威夷花衬衫的老混蛋.只有我的父亲成义坊,低调华美,从衬衫到袜子,一丝不苟无可挑剔.看到他在文学院的走廊里出现,鬓角一撮浪漫灰,眼中似笑非笑,古龙水味若有似无,每个不明就里的人都忍不住对他的太太心怀敬意.比如后来考上我爸研究生的徐默默,知道成老师居然离独的时候,深感不平,跑来我们宿舍里发议论说,那个女人脑子让鸡挠了吧,怎么会放弃成老师这么好的人呢.她说,成佳你说是吧,我就跟她说那个脑子让鸡挠了的女人就是我妈.她马上跟我道歉说她没到我就是成老师的女儿.她说真对不起我没看出来,你一定长的像你妈,那你妈可不怎么好看哪,接着她又皱着眉头说真是人无完人,想不到成老师选衣服眼光这样好,选老婆不怎么样嘛.
     
    那时侯我们才刚上大一,我爸妈分手第五年.你看出来了吧,徐默默就是这么个讲话不中听的人,而且客观性还相当的差.这一点倒是跟我的姑妈比较像.
     
     成功说姑妈不是刚当上外婆忙的要命吗,不用照顾小孩啊,怎么有工夫过来.我说你对年轻女人很有研究,可你不了解中年女性.几乎每个家族中,姑妈的事业都是建立在对家族人员婚恋问题的干预上.成功说她肯定不喜欢小康,从初中开始,我喜欢的姑娘她就没有一个看着顺眼的.我说你先别泄气,先带来再说啊.
     
    姑妈说就是她呀,姑妈的尾音拖的长长的,"她"字就咬得又重又狠.这是技巧,代表不以为然.她眼睛向窗外瞟一瞟,那个女孩子已经坐上乘成功的摩托车走了.
     除了嘴巴太红脖子扭的太厉害,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好.
     
    姑妈说闹了半天是梁翠的女儿呀.姑妈说梁翠是我的中学同学,对于她的情况,我还是比较了解的.上学的时候她就喜欢描眉画眼.和男同学嘻嘻哈哈,不太跟我们女同学来往,那成绩就不用说了,相当的差,毕业就嫁人了.听说他老公做工程这几年发达了,前阵子在海大春天遇见她,手里三四个购物袋儿,裹着个旗袍装出个宋美玲的范儿,眉毛画得吧跟陈香梅似的,还别一珊瑚胸针.我远远地看见还以为是一台胞呢,走近了一说话,毛病一点没改,照旧的满脸跑眉毛.你说说吧,她们家卖羊头出身的,你爸爸能跟她当亲家?
     
    我说怎么不能啊,新世纪没有劳动人民办不成的事.
     姑妈眼睛一翻说有其母必有其女,这女孩我不喜欢,跟你们那个叫索爱的同学一个样儿,她往那一站我就知道她是什么货色.我等着听她的下文,她拿起苹果咔嚓咬了一口说,她站不住.姑妈说,不是我说,成家的男人挑选
     
    女人的眼光都有问题,遗传的色盲.
     
    你爸就是个例子. 
     要说说我爸了,我如果不认识我爸,我肯定会爱上他.一堆女研究生在我们家客厅里悄悄议论说我爸爸长的像派克,我那时侯只有四岁.我就很奇怪为什么她们为什么说我爸像一只钢笔.我爸有两只派克笔,放在他书桌抽屉里一只很精致的盒子里.后来我也成了女研究生就想我爸爸长的真像派克.当然那会我爸爸老了,可派克也老了嘛.有天我就跟我妈妈说,我如果不认识我爸我又跟你们一般大我一定会爱上他.我穿着蓝格子衬衫的妈妈在高脚凳上迅速地转了个圈儿说嗨,要是我们大家都一般大,他肯定就挑你没跑儿,我没你眼睛大啊,我妈就是这样.
     
    他友善又高贵,像一只勋爵的狗.我永远的母亲,他以前的妻这么说.他们离婚的时候,爸还送了一束花给她.他们俩笑眯眯地说再见啊.妈那天穿了一双白色的高跟鞋长长的裙子,是友善又高贵的打扮.在饭店吃饭的时候他们拼命地给对方夹菜.爸爸妈妈说再见啊,然后一起走回家来.爸爸替妈妈把行李送到报社说不要用塑料饭盒吃饭啊我晚上还有课我走了.妈愣了好一会忽然喊有个姓凌的,凌女士,我去年采访过她,我什么时候介绍你认识吧.
     我那时侯已经很明白事理了,他们都觉得得给我一个交代.爸说我有必要说对不起,妈说这件事你有质问权,成功站在我旁边儿瞪着眼睛说结了婚又离多丢人.我说没什么,可能是他们不合适吧.他适合一百个女人可我母亲恰是一百零一个.她需要的是那一百零二号男人可就是没找着,所以现在有人离了婚,我从来不问是谁的错,我从那时侯起就知道谁都不比谁更有罪.
     我妈说我和你爸分手了,什么都要分一分,你跟着你爸好了,不是妈妈不喜欢你,是妈妈觉得你跟着他能长成人人都喜欢的好姑娘.二十岁了再来跟着妈妈,你就能变成一个聪明的,离了别人也能活得好的姑娘.妈说成功跟着我吧,成功要当男孩子嘛.
     姑妈说成功小时候还挺乖的,跟着你妈,就变成这么个没谱青年,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说开门去吧,咱们家的没谱青年回来了.
     
    成功踌躇满志地看着我们说你们觉得怎么样啊.我说我觉得梁翠女士和成义坊先生做亲家很不合适,成功眉毛马上掀起来了,我说你先等等,我还没说完呢,我说我觉得许小康跟你还是挺般配的.饿哦看这姑妈说,您以为你的侄儿是个能站的住的主儿啊.成功凑过来在我的耳朵边说,成佳,我要是不认识你我肯定爱上你.他扭头跟姑妈说我知道他们家以前卖羊头的。起码人家卖的真货色,不象好多教授,人五人六的,都不知道在兜售什么,你别急,我可不是说我爸.
     有钥匙在锁孔里旋转的声音,我说是爸回来了.成功马上坐回自己的座位,把眉眼收回原处.爸说成功的朋友走啦,我说是啊.他换了衣服,报着茶杯眉眼温和地对成功说我有课,很抱歉,只好下次再见小许了.成佳你有没有向人家解释一下.成功的脊背直起来坐的很端正地说爸,没关系的.
     爸说婚恋是个很严肃的事情,这一次要好好和人家相处.成功恩了一声,对我挤挤眼睛. 
     他们都不干涉我们的交友及择偶.大概是他们自己做的不够好所以呢就有另外自知之明.有一年我说要跟陈启文分手,去问我妈的意见.妈说你别问我,我不够权威.她这么说的时候表情是坦荡的.然后她很抱歉地说那你问我点儿别的吧,比如国际形势.我拍拍她的肩说这个不用问了,我隔壁就是国际政治系的研究生.
     
    我大三那年实习,分到他们报社.头一天我就看出来我们主任对我妈有意思.反正不是衬衫不配他的领带就是领带不配他的西装,这人看起来真是不怎么顺眼,他一惊一乍地跳过来说这就是成佳啊,这么大啦.那个劲头好像找到了他失散十几年的女儿,我们部门里都是些号称才女的女人,因为是在党报供职,他们下笔谨慎,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创作追求只好体现在衣着上.常常有人穿着一块可以乱真的桌布上班.反正她们是一群高智商的女人,别人都习惯报社的女人四十像二十,二十像四十,大厦里的其他人在电梯里看见奇装异服的女记者连眼皮都懒得抬,即使是这样,我单眼皮瘦高个的妈还是有艳压群芳的本事,有时你不得不承认,某些人的磁场比较强.他们天然醒目头角峥嵘即使卧着即使紧闭双眼.后来实习结束了,主任问我想不想留下做妈妈的同事,我说我想做妈的同事,可我不想每天写点品质温和的会议报道,然后把创造力都浪费在裤脚和披肩上.我那时侯真是年轻,对很多人怀着丰富的同情,看到质地粗砺的现实,胸口老是胀得鼓鼓的,很容易被冒渎老是想喊叫老是想质问.崔主任拍拍我的头说小姑娘,挺有想法的.就是这样,我常常在某些关口有不合作的冲动,我自己知道,我的反骨埋得很深,我笑得温和,行动低调,不是醒目的异教徒.可对生活,我暗怀着逆心.这点象我爸,自己坐的笔直,却队旁逸斜出的东西特别有好感,所以他会喜欢上我妈,所以我会喜欢上陈陶.
     
    那时侯陈陶在体育部实习,仗着高度近视,看见我们从来不打招呼.实习生开会的时候,听说葛莉是我妈,马上表现的很欢喜,后来他就开始在电梯里找我说话,说以前觉得你成绩很好,样子很乖,可我没想跟你认识,现在知道你是葛老师的孩子,那么你至少有一半像她,一定不像看起来那么单调的甜美.他说我叫陈陶,师大的,跟你不是一个番号,希望精神上跟你是一国的.
     他常常喜欢在脑子里干坏事,比如坐在一大群人中间把主编的头想像成梦露的屁股,可他这么干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我问他两者有什么相似之处呢,他说有啊,又圆又大.他说你知道吧,凡这种时候人们脸上越是一本正经,脑子里产出的念头越是腌杂.在那以后凡开会的时候看到正襟危坐的男人,我都要盯上半天.四年之前,某个会场上,我旁边坐着一个男人神情专著地作倾听状,我凑到他耳边,眼睛也直视着意气风发的头头,说你现在 想揣什么人的屁股还是正在心里揍什么人的头.
     
    他的视线从前方收回来,盯住我说你叫什么名字.我就这样认识了第二任男朋友.
     他依然姓陈,依然喜欢开会的时候在脑子里搬运私货.可他叫做陈启文.这就是时间,从一个人那儿我们学会一个道理,在另一个人那儿我们检验这个道理.你不能同时跨入两条河,你也不能再次跨入同一条河.中学的哲学课本137页写着这句话.我大学毕业一阵子了才意识到中学课本是多么游泳的东西. 
     我妈曾经很努力想做个好主妇,做的不好所以她不去做了,所以她比很多人都聪明,藏拙比露丑理智的多.徐默默说所以说你妈是个进退合宜的人,了不起.
     
    你知道徐默默开始对我妈很有意见,可是她大学三年纪做了我妈的实习生之后就喜欢上了我妈妈,后来就比我还热爱我妈,两个女人常常在网上聊个半宿.徐默默说我论文快结题了,这个周末就回来,你不用来接我了,我和索爱一块走.从视窗上看,徐默默穿着一件小花袄,花得没话说,比花花世界还要花,根本是花花公子那种花.我说你怎么改走民族风了,她说哎,近期受了点惊吓,所以这两天就穿的很杨柳青年画一样,意在辟邪.她说这次某师姐作伐,对方是同校的数学博士.肥短白胖,是个福相.惜乎头顶半秃.李博士很喜欢跳舞,拉着徐默默转的飞快,转的徐默默头都晕了,进学校舞厅之前在肯德基吃汉堡的时候,李博士还旁敲侧击地表示他喜欢贤妻良母型的女子,可是徐默默说狗屁,他一进舞厅就盯着别人的大腿一通猛看.后来徐默默就跟介绍人娩拒地说她跟数学博士没缘分,介绍人转达数学博士的话,据说他大惊失色说我这人这样好相处,父母都是知识分子,她过来马上可以当家做主,想要怎样便是怎样,还有什么不满足.徐默默从小学一年级起就没有在人群里当领导的意愿,听到这样 的悬赏甚感意外,回复人家说我只记得六岁时候看电影刘巧儿听过类似的话,你过了门马上让你当家做主,那是地主老财的台词.我只跟他见过一面,太夸张了吧.她就坚定地说她不想给任何人做主,她要自己做主,拒绝这个男人.哪怕以此落下个不识抬举的名声.
     数学博士不卑不亢地派人传了五六次话,暗示徐默默年纪不小了,已经没有摆架子的资本.一周之后,数学博士从求爱的路上废然而返,在图书馆遇见的时候目光悲悯留下一句话说希望二十七岁的古典文学女博士,好自为之.我说你怎么伤害人家了,人家说出这么语重心长的话。她说哦,刚好索爱来学校找我,李博士发现他也许更爱面若桃花的女子.
     
     我说真的不行吗,她说你没见过这个人,他的手,是我见过最没有性别感的男人的手,看不见关节,手背伸出来一二三四五五个肉涡.那么白,是半扇隔夜冻猪肉的那种白.她说改天你问索爱吧,你听听她怎么说.
     索爱说这事我知道,李博士真没有她说的那么不堪,就是发线比较高,样子不差,挺有气派的,像个县委书记.索爱说,我就直接就跟她说你醒醒吧你,你多大啦还想找个人有RAIN的样子有比尔.盖茨的财富还要有李商隐的心灵,你咸盐吃多了吧.她说我上个月让她见我们税务局一同事,小伙子挺好的,武汉人,她说没看中,嫌人家有点结巴.我就问她我说徐默默,你这样想,你别老师说人家结巴,人家心里有数儿呀,你试着列出他的五个优点嘛.她说徐默默还挺配合的.翻着眼珠想了半天说,滚圆,热情,结巴,结巴,结巴.她说我都不知道她这样下去怎么收场.索爱说我知道徐默默不怎么喜欢我,可是我真的挺担心她的. 
     陈启文第一次被我引见给我的姐妹后就问我,他说你是跟索爱比较好还是跟徐默默比较好呢,我说你看呢,他说我觉得你比较喜欢徐默默,徐默默比较喜欢你.
     我们三个常常在一起人家以为我们好的密不透风.可你要以为徐默默真的跟索爱很亲爱你就错了,女人和女人老凑在一起不叫亲爱,男人和女人老凑在一起也不一定就亲爱,索爱说我要是倒霉了,当然这是例外,我要是倒霉最开心的就是徐默默,她一定哈哈哈哈地笑死过去.徐默默对索爱一直有心病,说她衣必短裤必紧,品位触目伤眼.索爱是那种女孩子大多不会喜欢的女人,客观讲人也不是太美可就是有股子风标跳哒的劲头.徐默默成绩很好,常去英语角和研究生练口语,每每以为发现了白马王子,就自顾自的做一阵子梦,可是幻象往往只持续到索爱出现为止.长着一双丹凤眼的索爱如同照妖镜,三两回合这男子就现了原形.没有一个堪得破红粉骷髅的禅机,不过是又一个意志薄弱的永远MAN.
     
     追求索爱的人相当多,索爱手里就常常抓着三两个在掂量,女生们凑到一起评论说她的手段并不太高明,就是嗲儿,难得的是男人都吃这一套.骑驴找马并不理智,寓言教育我们说,这么做的下场就是两头落空,但是她就是这么好运气,有吃苦耐劳的驴子前赴后继地找上他.这点倒也不假,我认识最笨男生的前三名就全是她的男朋友.大学毕业索爱去了南京,徐默默学了三年文艺美学考了古典文学的博士,去南京师从我爸爸的同学赵一川.她说反正在这城中,逢不着一个心碎的机会,对一个自出世起就脉象稳健的人来说,是极大的遗憾.她说,你知道吗,某一天我就忽然觉得我有冲动用已有一切换一则变数.徐默默治任将行,踌躇满志,以为此去金陵惟一的遗憾就是有个叫索爱的在那里.可是过了两年半,白天愁论文,晚上愁嫁人,徐默默说我可能真是老了,连最不喜欢的人都提不起劲讨厌了.
     
    当然索爱也不喜欢徐默默,索爱说没错徐默默成绩很好,英语口语极标准,可是徐默默的裤子总是破的,当然是衬裤,洞洞有时在屁股有时在大腿,虽然下了雨人人都成了落汤鸡她也要昂首挺胸,做一只最体面的鹅,虽然她昂首挺胸像只神气的鹅,可是她的衬裤是破的.索爱说我跟她高中住同一宿舍,徐默默的衬裤我全见过.当然这话徐默默本人没听到是索爱说给我听的.他说徐默默有什么了不起的,老是在别人面前挖苦我,说我喜欢抢风头,她说这个能怪我吗,这个叫天生丽质难自弃嘛,你以为我就不苦恼嘛.那也是大一的事了,多久远呐.
     我在火车站等她们,远远地看着她们俩相携着走来,低的是徐默默,高的是索爱,徐默默穿件黑大衣,索爱披着个红披肩.像一对相亲相爱的好姐妹,基本看不出不和谐的地方.
     
    徐默默说晚上歇一歇,明天去你家看成老师,索爱呢,你要见的人就比较多吧.
     
    我说你们就别回家了,直接去我们家吧,爸今天没有课,和我姑妈在家做饭呢.姑妈很喜欢徐默默,有一阵子很想替她做媒保荐自己的儿子,可是我们家的男人在婚恋问题上都很于自己的想法,我堂哥爱上了一个比自个儿大六岁的女人,思恋之后去了北海.姑妈觉得自己欠了人家姑娘一个幸福的归宿,从此对徐默默的终身大事上了心,常常向我打听她的情况.
     徐默默想了想说还是不要,我得去见个人.我知道她不想见我姑妈.因为她还没有什么可交待的.她怕看到我姑妈眼睛里头没来由的歉疚,而她又不能给她解脱. 
     姑妈说徐默默怎么样了,有对象了吗.我说还没.她说挺好的女孩子,那么上进,博士都快毕业了,怎么就遇不到合适的小伙子呢.她说徐默默比你还小一点吧,我们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孩子都好几岁了.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陈启文,语含谴责.陈启文正在锅里捞白菜,抬起头看我说那咱们月底去领证吧.姑妈拍着巴掌跳起来说这才对嘛,成功你去拿杯子,咱们今天要喝一杯.
     陈启文说伯父您的意思呢.爸说这是件喜事,我没有什么意见,你应该问问成佳和她的妈妈.他说怎么样,我们月底领证吧.
     在那个业内的研讨会上,我们相遇的时候,他刚刚和某个相亲对象分手.他说你能理解吗,因为约会的经验太糟糕,内心变的很柔软.我说我明白,就是心里随时可以拧出水来,看到一只圆珠笔就可以放声痛哭.他说你不象有类似的经验.我说我二手经验丰富,我朋友正在乡亲,你约会的人不是约在麦当劳吧.他说我一般会约人看电影,在靠近麦当劳的电影院.那天我们就去了看电影,隔天他打电话约我喝茶,两个月后他问,我可不可以做他女朋友.我知道他爱过人,否则他不会爱我爱得那样得体,后来有天胃痛偶然翻他的药箱,发现一张信纸,是他的笔记,他说原来一个女孩子这样对你笑上午时候就是她想怀孕的时候,可是那个时候我还不懂得参详你的表情,我就跟你说别发呆了,快走啊,于是我们在下一个路口失散了.现在邓丽君就只剩下了一个名字,甜蜜蜜成了一部电影.张曼玉没有了虎牙成了这个时代的情人,简爱也变成了一间发廊,一切变化中,最恐怖的,你变成了别人的妻.我们的世界天翻地覆,可是你保养的真好,十年间你的皱纹没有多一条.
     
    像跳进榨汁机里的苹果,作为名词它还在,可是由面目鲜明的一颗饱满的果实变成了状态含糊一团汁液,这就是我的心的素描,完成于看到你的那一秒.
     
    下一页写着,我原以为我已经很随和了,不是她也可以了,原来不是,不像她也不行.
     那一刻胃开始痛得很具体,是左心室的部位.我没预备好他爱他的过去爱得这么深入.从此我看不得他发呆,我开始想我也许不过是他在具体环境下一个比较优胜的选择.从此他的主食变的可疑,我想他是在我的脸上找她的眉毛还是眼睛呢.他说我喜欢独处的,可是人多有人多的好,两个人可以调情,再加一个人可以论道顺便说另一个人的是非,再来一个人呢就可以关起门来做一桌麻将.他说以前有人说过,陈启文你真是个挺矛盾的人.他这么说着表情有一瞬恍惚,我知道他的精神回到了前朝,那个时候还不是我的纪元.裙角虽然干了,可是再猛烈的阳光也晒不掉那个味道,我们曾经跨进同一条河,在彼此还不曾汇合的时候.我想起陈陶,想到我那一年在倒春寒的天气里,跟他说我努力了可是我不喜欢你了我也没办法.那天在下雪,雪下在三月底的天总有点怪怪的,就像个小姑娘板着脸那种怪.他说我的心被冻坏了,气温是零下九度,零度就可以冻坏白菜心了,他说你老不看我后来看了我一眼我的心就在那一眼里结了冰.整个世界就像一个出现故障的电视屏幕,到处是雪花点,闪闪烁烁,整个世界就是一个晚安.结束,THE END的姿态.他说我的审美情趣在那一刻有了深刻的逆转,看着你两个月前送给我的绒绒手套,我觉得红色真是天下最冷的颜色.我留着那封信,我们分手两个月后他写给我的信.两年之后,我开始相信那不是危言耸听,也许我真的让一个人的心变成了一棵零下几度的冻白菜.而白菜是不能冬眠的,它死了就不是说它不能再活了.我开始想这两年里,陈陶有没有进化成一枚坚果,油盐不浸刀枪不入. 
     某一天的午餐时间我去了我妈妈那儿,妈正趴在桌子上写稿子,她总是在纸上写好然后才用电脑打出来,她牙关咬的紧紧的每写完一句就用笔尖咚的在纸上顿一下.我说妈你真象乔治.桑 妈头也不回地说别拿我跟洋婆子比.她说你怎么了,你自己的事儿还是成义坊的事儿.我说打个比方,如果河山易帜之后,一个人还常常心怀故国,要怎么处理.妈说杀,不过更高明的办法是让他见识到新朝的好,要像我的同乡雷老虎一样以德服人.我说如果心里总是梗着一根刺,未来能过的顺遂安乐吗.妈说人的消化能力很强的,试试看.我说如果如果就因为这个分手是不是很夸张,她说那倒也不是,人有的时候心眼很小的.她说你别问我这个,我这方面不是权威.
     我说妈,你记得陈陶.她说记得,你上大学时甩掉的男孩子.我说吗,你猜他还记得我吗.妈说陈陶去世了你不知道吗,他还没来得及爱上别人,就去世了,他肯定还记得你.我问妈他怎么死的,妈妈说他毕业回家乡了,出去采访的时候遇到山路塌方出了车祸,就是你们毕业第二年.那时候你在英国进修.
     
    过了三天,陈启文约我吃饭,表情阴晴不定.吃完饭,我收拾包包预备起身,他叫住我,从口袋里拿出那个便签本,说我有东西给你看.他说你知道我没有撕掉它,仅仅是因为觉得写得还不错,可你知道,那是公元前的事了.他说我给你这个,是不想你的胃痛变成长期慢性的.他觑着我的面色说,你也知道书面语不是那么可靠的,可以拿来发表的情话都不确实,有邀买人心的嫌疑,他说不是因为你像她,或是不像她,无从比较的.他说你不相信我吗. 

     我说妈毛窝一直想养只狗,上周我在猫狗市场看到一只狗狗只要两百块,我打电话问陈启文我可不可以买下来,我又撒娇又威胁努力了半天,他就撂下一句话说有狗没我,与我没狗.我说妈,这种男人能嫁啊?我说还有,我问他是我比较漂亮还是他大嫂比较漂亮,他说你怎么对这个没有清醒的认识呢,人比人气死人,当然老婆你比较可爱.还有,他说咱们月底去领结婚证吧,一边说一边在火锅里捞白菜.妈说你觉得他可能不会像陈陶那样爱你,可是陈陶不是个标杆,你不爱他,你拒绝他啦他的爱跟你有什么关系,不能因为他不在了他的爱就被升华了,你不能胡乱把自己感动.妈说这一点你跟你爸一模一样.她说知道我们为什么分开吗,你爸的同学女的,很喜欢他,他跟我结婚之后,一怒之下嫁了个男人,生了孩子病死了,后来发现她丈夫是同性恋.她说每个人的生活都有纰漏,你不能全责负担他们的命运,她说顺承生命里的变化,能有多悲伤就让自己有多悲伤,能有多快乐就让自己有多快乐,这样多好.

     我看着我的妈妈,我忽然发现她的手上哈套着那只指环,在它作为婚戒的世俗意义消亡这么久之后,她也没有丢弃它.这么多年来妈让我告诉成义坊那么多事,其实就是一句话她还是爱他,我爸这么多年见过了妈介绍的林女士贝雷帽介绍的梁女士沈校长介绍的成女士,每一次见面后都跟妈妈详细地剖析为什么不成功,不过是为了说一句你回来吧.其实两个人笑眯眯地出门时要是我或者成功拽着她的裙子说去动物园吧,可能他们就不去法院了.我想我要是明白了这一切我这么多年就可以在一个小时之内活完了,我就可以干点别的什么事了,可是想明白这些就用了这么多年.
     
    我说妈,对不起,她笑笑说没什么,你不要觉得是你的错,没给我们一个台阶下,可是呢,我给你个台阶下可是只有这一个台阶,也是件让人痛苦的事,你可能忍不住会想你的人生就这么贫乏呵.心中又不喜.她说这个东西呀,我没把它摘下来是因为我是一个懒人,不是因为我心理上对它还有什么依赖,她出了一会神儿,说你喜欢范先生吗.
     
    范先生就是我爸的同事,一个夏天穿夏威夷花衬衫冬天戴米色贝雷帽的家伙.春秋天穿着抹布色的衣服一双手工布鞋,衣服上一粒扣子都不剩.总之有时候特精神有时候很疲塌沓.
     妈说他跟我求婚了,你爸也说他祝福我.妈后来嫁给了范先生,过得很快乐.这就说明世界上你可能爱上的人,不止一个,能让你快乐的生活,不止一种.妈的婚礼上,伴娘是我,伴郎是成功. 
     徐默默说你要结婚不是个新闻,索爱她要结婚了,和一个胖大的生意人,而且不是填房,徐默默说我怕见人结婚,新人全是志得意满的,何况是索爱,可以想见当日她穿上嫁衣,一定比一切信任更加志得意满,自以为那种新是新政初创开天辟地的那种新,而非一则笑话新鲜出炉的新.
     过了月余,她打来电话说,索爱下周结婚.我决定做她的伴娘.她说我本来想跟她说我不去,反正我不喜欢她老公.
     她说我们昨天在一块喝酒,聊到半夜,她说她其实喜欢她们单位一个男孩子,可惜他比她小,家在锦州乡下,家里还有两个弟妹,妈妈瘫痪在床上十几年了.她说我以前也以为我不可能有多喜欢索爱,可是我看她哭得眼影都花了,真的挺心疼的.我们俩抱着睡着了,醒来真像亲姐妹.我就想人跟人处久了都能有感情的,可能结个婚也不是那么可怕.

     去爱吧,像不曾受过一次伤一样,
     唱歌吧,像没有任何人聆听一样,
     干活吧,像今天是末日一样,
     生活吧,像今天是末日一样.
     
     徐默默说我今天二十八了,以上是我为自己选定的新座右铭 .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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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一个男人,高而且瘦,样子不错,在很多人中间很少说话,我一定就会爱上他。如果他又不肯爱我,我一定更加地爱他。我的恋爱就是这样的而已。
    都是林节害我的,由他起,我一直只遇到这样的男人,他们一直地又都不爱我。
    林节不肯背这个黑锅,他说我不晓得你爱我,你那时真有爱我吗?他笑得轻松。他有很漂亮的牙齿,能有那么好看的笑容,只因为他不信。
    我说没有,当然没有。我恨他那个轻松。他的眼睛连一秒钟惊慌都没有。

    从收银台过来拿我选好的衣服,柜台小姐发牢骚说苏小姐你说说看,怎么就有这么罗唆的人。语气亲密,当我自己人一样。我是那种任何商家都会喜欢的客人。看上了就买,买了就走,付钱付得尤其干脆利落。有挑剔的人时更衬出我的好。顺着她的眼光,看见一个女人走过来袅袅婷婷,抱着一叠衣服,神色自若,说小姐,棕色衬衫有小一码的吗?
    她拿了她要的衣服转身去更衣室。我这才看见她身后的男人。张光苦这一张脸,服饰店里见惯的那种男人的不耐烦。我冲他笑笑,他也笑,我的笑比他的美很多。
    小姐把纸袋交给我,开始叠那一堆她试过的衣服。叠得有些忿忿,撅着嘴轻快地说像苏小姐你多爽利,一件衬衫而已又不是选男友。
    我笑着同她说要认真选才不会后悔呀。
    我是说真的呢,衣服才是女人最好的朋友,永远给你自信,不像漂亮的男友只让人自扰。
    天知道,选男友我也没有细致过,见了第一个笑得略有魅惑力的我就爱上了,然后像得了癌一样一只不能克服。
    对他摆摆手,我走出去,想第二十次守在更衣室外面,他一定在想念我的好。那时候在一件衣服前我不会迟疑五分钟以上。我体恤他,我爱过一个那么怕等候的男人,我就不忍心让别人等。我怕推开更衣室的这一扇门,我看不到我想的那个人。
    一点也不意外,吃饭时我接到他的电话。我猜这时辰他的女友大概又关在哪个试衣间里。他说你看起来很好。我说不仅是看起来,我是真的很好。他说怎么会。我不由失笑,有太多人为了你不开心,包括你自己。可我并不因为你而不快乐。他说你不生我的气?我说,当然不。
    他最好的时候,为了爱而焕发的时候,是给了我的。为什么要生他的气?
    我喜欢每个错身都是温情脉脉的,于是我说希望你快乐。
    坐在电话旁发了一会呆,想不起来那时我们为了什么认识的。电话突地锐叫起来,李果说跟我吃个饭,没有约会吧。我朋友不多,周末还肯找我吃饭的人更少,简直只有李果和林节而已。
    十几岁起就听别人说妥妥这人高傲,得理不饶人。叽叽喳喳热热闹闹的女孩子里,我不是有人缘的那个。可是总有顶顶温柔恬静的女孩喜欢上我,死心塌地地捍卫我。比如李果。我不知道人是不是都这样,渴慕自己没有的东西,永远向前追求,得到的就扔在脑后。李果一度就轻贱自己的好脾气,那时她总是叹着气说像我这样的人,像我们这一种人。语调中透着满心的不如意。做女孩子,她不够漂亮。做学生呢,她又真不够机智。所以她不高傲,愿意听别人讲理,当然她从前就比我得人爱。可她喜欢我。直到现在,李果变成另一个人,她仍然喜欢我。毕业几年,她去了海口。有天忽然打电话说已经回来了,在广告公司做得意气奋发,我去看她时,她正把一个小女生训到面无人色。我刮目相看,这个真得是李果吗?
    圆脸短发得李果端坐在我对面,指着我的上衣说这个颜色我喜欢,新买得吗?我点点头,下午买的。遇到张某,他陪女朋友试衣。刚打电话来吊丧。
    男人都是这样,分手后再遇到,发现你未曾精神失常,就会深感挫败,打电话来口口声声追问为什么你竟没有不快乐。
    她说你又没有真的失恋于他,所以说得这么狠。我想想不服气,我每次都是很认真在爱,而且我对他很好。她不理我的抗议,专心致致对付眼前一碗饭。吃完最后一口,心满意足地抬起头,看看我说尝试找个完全不同的男子,我看来看去,你总是和那些瘦男人在一起,总是有了免疫力,不如找个爱说话的胖子,也许还会真的爱上。
     我叹气。
    不知怎的,我爸竟很赞同她这主意。他命令我去相亲。我不是真的讨厌胖子,只是有人胖得伶俐,有人不。张汉森就是,很迟滞的胖,走在他身边,就觉得自己手脚都不再轻盈。我们还是吃了饭,看了电影,他送我回家。我说爸你真喜欢这个人啊。他说不,我并不喜欢,只是依以往的经验来说,我不喜欢的,你喜欢上的可能性就非常大。
    渐近圣诞,处处是煞有介事过节的样子。我去逛商场,买了一件毛衫,非常贵。可是这种时候不乱花钱才简直浪费。回家之后送给爸,还写了一张小卡,非常的肉麻。他皱眉,说他有很多衣服可以穿。我说知道,可是我在商场的一眼看到它的时候,我就在想它穿在一个男人身上有多好看呢。我喜欢它。这世界归我打扮的男人统共只有爸一个人。我说不买给你买给谁?
    忽一日,爸说汉森想约你吃饭。说得熟捻,倒像汉森跟他恋爱。总是这样,有最不适合的人偏要喜欢我。我不反对吃饭,即使是和他。他说嗯,你脸上有种东西,落寞。我不答。这世界人人脸上都有饰品,不独我。他继续说为什么,你这样一个人。我逗他,为自抬身价,引你这样的人来好奇,她这样一个女人,又为什么落寞呢。张汉森听了,笑起来。看起来笨笨的一根人,笑容倒是很温暖。
    圣诞终于来了,公司里人人盛妆,严阵以待地盯着表。钟刚指向五点,经理打扮得花枝招展地走出来,说提前半个小时下班吧。我开始整理皮包,工作台上的电话居然响了,是林节。我知道是他打来的,我的电话同我一样不争气,遇到他就会心跳的别有一种紧张。我握着话筒听他说出我的名字。别人都是叫我苏妥妥,他叫我时习惯把妥读成一声,像托托,一种很钝的声音。就像一个小和尚在敲一只很老的木鱼。
    我说是人道主义救援行为吗?现在你找我?他说我想过了,一切从简,咱们过个革命化的圣诞。我说那吃什么?他说东北烩菜。
    他在公司楼下等我,老远就冲我招手。我说茉莉呢,他说去上海了。我说好像上个圣诞也是咱们俩过的,那时候那个佳丽还是茉莉什么的也在出差。他说对啊,你怎么每个都撑不到圣诞,老是新单影只的一个人,在别人家花园外面晃悠。我还没有开口,他说是因为我吧。他说知道你又要这么说。他笑起来,照例很开心。
    东北菜馆比西餐厅人更多。这个圣诞是热气腾腾人声嘈杂的。
    坐在出租车上,他说要不要去我那儿。我点点头。
    司机是个三十多岁的瘦子,一路在和我搭讪,这会儿不再说话了,笑得怪怪的。我猜他心里一定在想,又是一对狗男女。
    他说我下去一下,房间里有茉莉的睡衣。一会他上来了,手里拿着两只冰淇淋,问你要哪只。我指着他的右手边说可可的。他说有没有开心一点?我点点头。坐在床上披着衣服吃完一只甜筒,心情愉快起来,人生岂止是快乐的,人生简直就是非常快乐。
    我说林节你简直就是天使。
    他说不过是一只甜筒。我摇头,当然不,是我少有的想着什么就能真正的拥有什么,这种经验对我而言很宝贵。他说你刚刚想吃可可的甜筒。我说当然不是。我刚刚想像我和你我们一起吃好吃的东西,然后说晚安。
    他看着我,说别笑得这么幸福,我会信以为真的。
    我想怎么会呢,一直以来这世上没人比你笑得更轻松。
    他关上门。过了一会又探头进来,说,晚安。
    翌日早晨,我自顾自地起床,听一听隔壁,还没有动静。我敲敲他的房门,说我走啦。
     下楼走出几十步,手机响起来,他说不入邀张汉森着周末来吃饭,那时茉莉也回来了,我仰头向楼上看,他的窗紧闭着。我说好,挂上电话,我知道他,借此来提醒我我们各自的本分。我心里冷笑。知道背后有两只眼睛,我走得愈发漫不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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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一
    端午节我正在超市里挑速食粽子,接到张佐拉的电话,说晚上八点请我吃饭。于是放弃回家煮粽子的计划,买了半打啤酒几袋鱿鱼丝回家。
    张佐拉是我前任上司,照理说我们不应该特别亲爱,她该是我仇人榜上前五名才对。我对张佐拉的观感,从一开始就不差。刚进那间公司时,关于张佐拉很有些传闻,说她脾气古怪难相处。我先前曾经看过她的广告作品,很佩服。及至见了她本人,觉得符合想象。高高瘦瘦,五官尚称漂亮,是很有气势的长相。别人问我觉得她怎样,我说很好啊,是个人物。人家就吐吐舌头说什么啊,怪物还是人物。
    我表姐就不喜欢她,她们俩是中学同学,我表姐说张佐拉家很有钱,她大学没毕业就去了英国,学回来一副英国人的冷淡架势。加上她本来就高,脸上表情又少,真是扎眼得不得了。前年参加同学聚会,她抱着手肘站在一旁,臂上挂着个名牌包,我们跳过去打招呼,问她是不是贵人事忙记不得我们是谁,她用眼风把我们依次扫一遍,说张娟红你还在那个破公司呐,李多多你男朋友生意始终没有起色吧,张燕你至少就胖了二十斤不过我还是能认出你。然后她就转过脸跟我说听说你终于找到对象了,恭喜阿。不过你脸色怎么那么差。也是善使小李飞刀的女人,话锋过处见血封喉。噎得我们面无人色。
    这段典故我听她说过五遍。
    她说你跟着这么一个女人,可要多念几遍自求多福才好。不过我表姐辩证法学得很好,后来她常常问我关于张佐拉的事,然后很权威地跟比尔说还没结婚呢,又吹了一个。因为可以独家报道Mary张的秘闻,在同学会上很出风头。
    我按时间到了吃饭的地方,张佐拉在门口候我,低声跟我交待说请你来作陪的,因为怕气氛尴尬。我走进包间,一个男人赫然在座。张佐拉笑语盈盈说褚智博,许小篆。你听过他名字吧,以前也是我们公司的。她说你们俩坐坐,贾玉婷马上就到。
    原来是介绍对象。贾玉婷是张佐拉的大学同学,我是见过的,水准不低。左右无事,尝试以她的立场来打量对面这个男人,我是有相当的失望。他整个人就像乡下裁缝裁制的套服,乍看这四角浑全,套上身可就缺这点什么,就是有点羞涩紧吧不登样。
    按相亲的惯例,贾玉婷小姐姗姗来迟,席间意态端庄表情平静。张佐拉旁敲侧击,我插科打诨,很少忙了一阵。贾玉婷落座的瞬间,我特意看了看褚智博,他表情里也没有震动的意思,这个头开得平平无奇。
    吃完饭,男女主角各自告辞,我和张佐拉找了间茶馆继续聊天。甫一坐定,张佐拉就问我对这一对的前景有什么看法。我说这可说不好。张佐拉说我觉着不错啊,这两个人都有短暂婚史,一个在外企工作,一个在研究所供职,男方有钱无房,女方有房无钱。现实地看,有一拍即合的可能性。再加上性格上都有那么一点点力争上游的世俗性,一点点追求卓越的趣味性,诗意地看,也是旗鼓相当的好对手。
    我忍了一下还是没忍住,我说据我的观察两个人表现得太客气,不像彼此有意,尤其告别那一刻,都走得太干脆,没有临去那一瞥,余音袅袅的,可做旖旎的解读。张佐拉说人家斯文人,又各有一段伤心事,所以表达惊喜很克制,不像我等诸人,相亲时遇到略平头正脸的就满脸铺洒惊叹号,中气十足地跟介绍人说很好很满意就是他了。毫不矜持。
    我说你跟我争论没有用啊,问问当事人的意思才对。她马上呷一口茶漱漱口,开始拨电话。 

     二
    贾玉婷小姐什么时候都是温文尔雅的,我听她和张佐拉一来一往说了半天,大致是说刚刚见第一面而已,似乎是没什么恶感,好感也谈不上。如果有缘分也许将来就有发展,如果没有缘分再努力也是枉然。
    婉拒还是暧昧的鼓励,模棱两可,是攻守得宜的标准答案。张佐拉挂了电话总结说没好感每恶感,这反应算不错。你想啊,一张白纸上才好画最新最美的图画。她说现在就看男主角怎么说了。
    褚智博说他对贾女士没什么大印象。张佐拉于是一力鼓吹,动用很多形容词,告诉他这个姑娘有着了不起的柔顺性格,优点像阿里巴巴的矿藏一样值得期待可堪挖掘。看久了,还是个美人。大概这番说辞没有受到立竿见影的效果,我听她语气渐渐不耐烦,说又不是明天要你和她登记结婚,犯不上这么踟蹰,不愿意就说一句no feeling喽,当她是个陌生人别再打听人家的事。愿意就努力看看多见几面她能不鞥变成你的什么人。
    过五分钟不到,褚智博大电话来问他的事张佐拉说了多少给对方。显见得已经学着把对方当作可能的女人来考虑。问对方是几时离婚为什么离婚是和钟情形下离婚,应该是上了心,注了意,起了这方面的想头。看来五分钟之前的骄矜,不过是三十几岁男人的矫张所致。
    既然双方都表现出一定的兴趣,张佐拉应该相当满意。她说茶越喝越淡了,换个地方咯。我说不如去我家,我下午买了酒,反正你今天也没开车。
    她拉开我家冰箱,说我不喝这个牌子的啤酒。我说不喝拉倒,案板上有半瓶醋,你挑吧。她笑笑那了两瓶酒放在茶几上,说不要杯子吧。
    她手老褚有一点没变,就是喜欢讲笑话。大概指席间他对公司新作品和老头头不遗余力的揶揄。她说可见也没像传说的那样,失败的婚恋就像一场疾病,让他的智力和人格都有了可怕的退步。我看他情绪还不错,也没仇视社会吗。
    我可不这么想,他那个不是说笑话,笑话是说自己的事给人听,姿态是低的,诚恳的自嘲,嘴皮子呱嗒呱嗒出来的是热气,他那个纯粹是笑话人,说别人的事给自己听,是居高临下的冷嘲,鼻子里哼出来的全是凉气。张佐拉咂咂嘴说好在你不是目标顾客,我看贾玉婷还是吃他那一套,笑得很是时机,识趣但不趋附。张佐拉是30几岁女人眼角眉梢的勾当,我比你清楚。她忽而发狠说贾玉婷,晃过明年就是32,薄有二分姿色还不是明艳的那种,一毕业就蹲在研究所有多少积蓄五根指头都数得出来,还离过婚,再战江湖还想有怎样的成就。
    她说你盯住我干嘛,我说的皆是实话。她伸出指头点点自己说别人大概就是这样评断我啊,过两年自有人这样评断你,怎么你还觉得狠吗。
    她说以他俩的状况,要恋爱成功就得对彼此有慈善心,才能冀望一双两好。我说那你怎么不抱持点菩萨心肠,她说我这样的人,做不了善男信女。她说你这酒泛酸,真比醋好不到哪去,你什么肠胃啊受得了这么难喝的液体。
    她说我再去找点别的饮品。我听见她说在厨房里翻腾,过阵子她扬声说这就这么定了,下周末拉他们看电影,你也来吧。
    女人的事业心多体现在这个上,不是踌躇满志地做新人就是踌躇满志的做冰人。张佐拉作了见习媒婆,风格霸道,情绪高涨。我也很高兴,多一事总是好事的那种高兴。她从厨房里出来,手里半瓶黄酒,说这个是你家里惟一酒精含量高于醋的液体。她说报纸拿来,看看有什么好片子,适合恋爱男女的。我答应得爽快,抱一桶薯片,拿过晚报刊中缝影讯,我想有我们什么事啊,兴奋成这样,她是吃饱了撑的,我是闲得慌。她还不死心,说我上回出国回来送你那瓶酒呢,藏哪去了。我摊摊手说小臧上回来喝了。她说小臧到底哪不好,我一直想问你。
    小臧也没什么不好,就是激情太充沛,要冲决出了,他自己简直控制不了自己,就像大块头偏偏做了个短打扮,肌肉要从布里跳出来,衣服给他撑破是迟早的事,看上去难免衣衫褴褛的寒碜。
    张佐拉点点头受你要是对酒业像对男人这么挑剔就好了。半打酒喝光,张佐拉去卫生间吐了一次,我料不到她最近酒量这么不济,她说许小篆,你曾经问过我老Q是谁,就是我前男友,和我秘书私通复私奔的那个人。
    我说啊,你说他移民了,她说没有,他就在此地,就是褚智博。 
     

     三
    我在张佐拉手下工作了不到一年,基本相安无事。那一年我跟卢松由男女朋友变成个别熟人,离开原来的公司也是为了不在同一间写字楼出没。张佐拉问我上次离职的原因,我告诉她为了避开从前恋人。她表情未见妖异,说很不值,不过很充分。我那时候暴饮暴食,脸蛋上耷拉两坨肉,好在生来一张娃娃脸,还没痴肥到不能见人。理所当然,很羡慕张佐拉两条精干的长腿以及脸上清晰的线条,我形容那是刀出鞘的美丽。那时候十五楼B 律师事务所的梁某在追求张佐拉,听说两人父母是有些渊源的。十五楼B温润如玉,谦谦君子,是很多女同事惦记的人。
    张佐拉那时还未置可否,同他吃饭时偶尔拉上我。我很识趣,充当一卷行李,多吃少说基本不研究他们眉眼里的官司。梁某很随和,常常逗我说话。有一日,他为张佐拉布菜之后,把一碗甜品转到我面前,说多吃点,小姑娘胃口好菜吸引人。这话听着老套,像亦舒还是岑凯伦的台词。张佐拉表情闲闲的,并不在意。他这样奉承她的随从,当然是讨她欢心。他进一步炫耀口才受不吃甜食怕胖啊,一等美人肥高白,张大千说的。你很美,骨肉亭匀的。他总结说现在流行趋势有问题,整个社会有眼无珠地捧着一堆芦柴棒。我说啊,真谢谢你这样安慰我,我还是觉得不阿ho,再胖就美出盛唐的气势了。
    我说声抱歉去了卫生间,想平抑有些心里潮气的小小得意。回来时,在包厢外面听见张佐拉说敷衍人是否一定要说得这么贴心,像仰慕多过恭维了,是别人我不管,你这样对她,会给她很大困扰。因为别人懂得辨别什么是敷衍什么是诚恳,许小篆不会的。她会信以为真,忧心如焚,一个小臧已经弄得她精神萎靡,你不要横生事端。
    小臧是我们部门的新人,资历还浅过我,常常送些奇怪的小礼物给我,卡片上附的话倔头倔脑惊天动地。我基本不胜其扰。
    我心里一阵感动,张佐拉平时是冷冷的,不过心眼是很好。本想推门进去,也只好再避一会,听见梁光汉的声音说也许我并不是单纯的敷衍。许小篆有她的美,你及不上的,你知道。
    服务员在我身边敲门说对不起,上菜了,我尾随那道菜进来,基本不知其味。
    吃完饭上了车,我坐在后排,梁光汉回头笑得温存说系上安全带。
    转天我想,他们也许是在耍花枪,我是手边道具,没什么的。
    过了一周,我做好张佐拉出差前交待的事,关了电脑跟其他加班的同事说再见,居然在电梯口遇到梁光汉,他说我是特地等你,知道你加班。公司门口总不是说话的场所,我于是答应同他吃饭。
    他说你知道我是怎么样注意到你的吗?所有人的眼睛都在抢着说话,而你不,你那么安详静谧,我只能听从我心灵的选择走向你,在一片无声的喧哗里投入一片宁静的海子。他说我承认一开始我爱张佐拉,可是你知道人不走点弯路找不到正确的方向。
    他坐在椅子上,双手交握,右手食指轻叩左手背,身体微微前倾但并不热切,言语动听但并不炽烈,眼睛尽量深情可看得出胜券在握志得意满。他对我非常有把握,年纪不小,职位低微,没有惊人的学历,样子过得去而已,刚分手不久为体重烦恼,这样一个女人,在他是很轻松的目标吧。
    也不完全是被这念头触怒,我很坚定地说谢谢你的好意,真让我惶恐,我批我并不是你寻找的那个人呢。
    他并不蠢,微感意外但并不受挫,只是说我们花点时间相处看看,你自然会了解我的心意。 
     

     四
    他如常等张佐拉下班,相偕去吃饭。我同样微感意外但是并不受挫。他照样在与张佐拉约会后发短信给我,内容大抵是些乖乖睡吧今天很累吧星星很美呀之类的弱智情话。 这样甜蜜,不是他的风格。他大概以为是我的风格。
    这种乍看上去温良恭谦的男人往往有旁逸斜出的潜质,而且一经开发就是汪洋恣虐,他们往往无视浪子的行规,无知无畏,比如对于窝边草就没有忌口的观念。
    他大概幻想两个女人一个泪眼婆娑一个媚眼如丝,他坐在中间,左右逢源,应付自如。很多男人的桃花源。
    我说你还真是为难我,我不是个外遇的好对象,也不是个劈腿的好选择,因为我不是个会守口如瓶的女人。我热爱举证擅长指控追求结局崇拜价值,我不是一个调情的好对象,我会一惊一乍上纲上线,我不相信我没看到的,我是个事实膜拜者,我那么热爱我自己,关键就是我那么爱自己,我怕自己受一点点外伤,我是很想尝试堕落,不过还希望下坠之前确信系好了安全带。
    他说没听别人说过你有这么好口才。我说没什么,公司的事不是我的事,轮不上我说太多话,我也犯不上说太多话。
    我盼着时间一点点过去,他这样的人,大概不会花很多精力投资无望的事。不久他会渐渐醒悟,体谅到张佐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情分,专心一意地追求他该得的幸福。很可惜他没有。他显然很着迷这游戏,我明白告诉他不参与他的齐人计划之后,他开始较真,不再旁敲侧击而是泼出胆老了脸说他如何爱着我,也许因为我不爱他,他的唏嘘的胡茬子眼睛里哀怨的红丝都不能打动我。张佐拉去北京开会那一周,他送来一大束花,卡片上大方缀上自己的名字,大概是豁出去了愿意在爱情里给我一个名分。我抱着花准备丢去卫生间,他居然在外面等我,他说你不理我我就去死。我说好啊,有道是人生自古谁无死。
    有人在后面鼓掌说说得好,我不回头,也知道是张佐拉。
    他一惊,料不到张佐拉回来这样快。脸红了又白,三秒之后他迎上张佐拉的眼睛说稍后你听我解释。
    五分钟之后,张佐拉接到他的电话,检讨说他只是个普通男人,很难抵挡年轻女孩有计划的勾引。挂了电话,张佐拉和我相视而笑。
    过了一天,整间写字楼已经知道我如何勾引上司的男朋友,小臧傻乎乎不知就里去梁光汉办公室大闹了一场,有人开始在电梯里冲着我窃窃私语指认这个就是姓许的小妖精。我自认配不起狐狸精这香艳又妖孽的名号,决定辞职。 
     

     五
    我正式辞职以后,张佐拉来找我喝酒,不再是同事,倍感轻松。我告诉张佐拉我觉得很奇怪,我都看得出姓梁的不是值得托付的男人,她为什么一直哑忍着,难道真是爱他爱到那个程度。张佐拉说你眼睛里揉不得沙子,因为你还年轻所以气盛。我不同,你听过吧,水至清则无鱼,到我这年纪,一个适婚的男人很难得,只好看主流罢了。
    张佐拉说我就像夜里十二点,总是让身边男人变成半兽人,一个两个都是这样。我有时也反省会不会是我太差了,反衬得近旁的女人都特别像女人,貌美如花温柔似水,特别适合娶回家,所以他们都争先恐后地离开我追求她们。她说你知不知道我以前的事迹,我从前喜欢一个男人,已经一起买了房,不过后来他跟我秘书跑了。她说明天我就三十岁了,三十而立,我想到三十,却是不寒而栗。
    她说你知不知道我当初为什么会选你,有资历比你好的人。
    我问她为什么,是不是因为我没她高没她五官醒目不够资格成为她的情敌,她说不是,因为你79年生,所以求职者中最大的,这么大还做这个职位你一定不喜欢争。她说开玩笑的,我不想再用80年代生的人。我笑她迷信,她说不是的。70年代生的人不一样,我们骨子里还是传统的。知道忠恕。
    她瞧瞧我说否则,你怎么会选择自己离开。
    我之前,张佐拉的秘书是个小脸美人,中文系刚毕业。脸上老是睡不醒的表情,看谁都是欲语还休的劲头。张佐拉说老Q一点也不漂亮,甚至有人说丑得鬼斧神工如泣如诉的,我们俩秘密地好了三年,这个小秘书明火执仗地横插进来。我跟她说老Q有女朋友,不会接受她的追求。她说子路虔心向学之前,也一样用剑指着孔子的头,他现在这样对我,我一点也不灰心,总有他对着我五体投地全心全意的时候。那一年我已经27,她还只有22。80年代后挺着发育良好的胸,以气吞山河的眼神扭着花枝招展的腰仪态万千地来了,我们托着70年代思虑过度的头何以应对。
    她也知道那个人是我,我们在老Q的卧室里撞个正着,空气像混凝土。她笑得依然灿烂。
    张佐拉说你不能想象吧,我求过她,我说你看起来那样年轻,不怕山水迢遥,我不行。熬夜,喝酒,随便找个怀抱,失恋的人做的事,每一样对我都是炼狱,这个男人,我从24岁喜欢到27岁,我准备嫁他,等他开口说我们结婚吧。
    她说那是你的事,你教我的,自己的事要处理好,不要影响后面的人。
    结局想得到啊,她把资料卖给别人,说我陷害她逼她辞职,那个傻男人义愤填膺地去照顾她,一前一后地都辞了职。还有人说他们佳话佳人佳公子的传颂。
    明眼人都看得出她没灵魂的,可他一样灵魂出了壳。他辞了职,大好的前程不要,被她撺掇开了间公司,安排她爸爸妈妈舅舅哥哥在里面上班,经营状况一塌糊涂。他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二世子,既然榨不出好处比如离婚,省得妨碍后面的人。
    人人都说老Q聪明,真是让人跌破眼镜。她说离婚以后他就移民了,电话里说这场恋爱,也不怪林立,是上了想象力的当。
    我安慰她说绝大多数蠢事都是聪明人干的。我问她那个男人是谁,她笑笑,讳莫如深。
    后来我想,张佐拉有样貌有身材,有车有房有头脑,有不止三分姿色,可是一样找不到她要的幸福,戏词里说的真对,任你是谁,也不能永远如意珠儿手内操。 
     
     
     六
    我辞职以后就在家自由撰稿,打打零工,生活平淡人事单纯,经济收入虽胀不昏夜饿不死。虽然大学毕业我就自己租房子住,可是渐渐发现自己骨子里是顶顶怕寂寞的人,每天醒来,确定这个空间只有我一个人,真真有举目无亲的感觉。有时候有人上来找我聊天,即使那个人是小臧,拉着我在那里牛唇不对马嘴地说会儿话,我也是欣喜的。表姐说你这是单身恐惧症。我的表姐张丽霞女士正在准备做高龄产妇。她说有的孩子,人生就会陷入泥泞状态,起码有两三年你不是你自己,后来你会收获一个你自己都不认识的自己。我赞成她的审慎,孩子和婚姻本来就是一种修炼,看你是想成精还是成仁了。
    她像一切有机会成为烈士的人一样,站在这个当口,是牺牲还是苟活于人世间,这是一个选择。表姐说你也一样,现在是一个当口,还是要负点世俗责任,到了四十岁,你那个娃娃脸也不会再好看了。她说我受姨妈的委托来跟你谈谈的,看你是想成精还是想成家吧。
    我已经堪堪27岁,有资格成为全家的精神困扰。每周末回家吃饭开始变成个大煎熬。周末我谢绝了张佐拉看电影的约请,回家赴我妈的鸿门宴。从家出来,我肚子里没盛多少食物,兜兜里多了两张男人的照片。是我爸参加环城公园父母相亲会收获的成果。马说下周你先见你表姐介绍的那个周先生,然后再见这两个男孩子。
    我想每个人都有弑父的冲动吧,即使只有那么一瞬间,两秒钟,期望自己是个孤儿,可以远离一切社会关系,一切团体一切集合,是不是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青少年的哪吒,一个浑然天成的孽子,经受割肉还父剔骨还母的痛苦,然后在这世间才是自由如风。
    如果我们在世上,没有来处,我们的背后就没有目光的追问,可以有更疲惫的步态,不至于时时逞强刻薄自己。父母是我们的敌人呢,先天不是,后天也会是。
    我一直还算乖顺,真是料不到在27岁前后会与他们敌意茁生,嫌隙不断。
    晚上我打电话问张佐拉,贾玉婷和褚智博第二次见面成绩如何,张佐拉说不太好啊。贾玉婷挺上心的,褚智博好像倒有点提不上劲。她说你知不知道昨天晚上老褚给我打电话说林莉就是那个小妖精开博客了,还写诗,说献给那些我曾经爱过的男人们。了不起,都“们”了。一个族群,蔚为壮观呐。
    她说我张佐拉就不行,我要是开博客写诗就只能写给我曾经错爱过的那些男人们。她说或者我遇过的贱人比较多,也可以写遇过的贱人们。她说扯远了,老褚给我打电话可怜巴巴的文我你说她那个“们”里包不包括我。我气得摔电话的心都有。人就是这样,最惦记的永远是辜负自己最深的人。
    我反问她是吗,真是这样吗,她不说话了。
    过了几天,我去相亲,在咖啡馆碰到张佐拉贾玉婷还有褚智博,她果然尽心尽力,非要把这两个人送做堆不可。回家的路上我一路想如果是我,能不能那么释然,为抛弃过自己的男人介绍女朋友。我想我不能。即使他相当潦倒,略见苍老,而我保养得当可以伪装风华正茂。某天陪张佐拉买衣服,问她是不是真的修养那么好,以德报怨。她挺意外的样子,答曰,毕竟是我爱过的人。总不能看着别人糟蹋他。我听她答得朴实,心里相当震动。
    下了电梯,一丽人翩翩而来,表情妩媚冲着张佐拉轻摇玉臂,她黑着脸错身,毫不理会。我拍拍她说刚有人给你打招呼,你仇人啊。她说那人你看清楚没,我说基本看清了,一个美人。她说就是我从前的手下,褚先生的前妻。我说你已经原谅褚智博了,为什么对她还不能释怀呢。她翻翻眼珠说咦,有什么不对,她毕竟是我恨过的人。我爱的人她拿走了,又不肯好好待他。她说我为什么不能恨她。我哑然。
    她说我们最近有个项目,是和一家传媒公司合作。我想出去走走,跟着拍拍片子。她说对了,那天在咖啡馆遇到你,对面坐着个男人,是相亲吗。
    我说对啊,我表姐介绍的,听说很有钱。
    她说这大款怎么样,是不是跟咱们大老板似的,气派很大气象很小,眼光目空一切眼睛里什么也没有。
    我说不是,很朴实的一个人,比我大十岁,安徽人,说话略带方音,性格没那么戏剧化。
    张佐拉说听起来像个良人,他对你印象怎么样。 

     七
    表姐说小篆啊,他对你印象很好的,说你看上去善良,重感情。他说周末请你去他家玩。
    这个男人离过婚,前妻留下一个小男孩给他。孩子很乖,问他两句只答一句,明显跟他父亲很生疏,好像也很怕保姆,吃饭时一直看那两个大人的脸色。
    毫无疑问,大款想找一个老婆替他照顾儿子。如果我愿意,也许下半辈子能在豪宅里终老。
    张佐拉说有什么问题吗,看你并不怎样心驰神往。我说问题是会不会有人就此批评我说我爱慕虚荣,是意志力软弱的女人。我不想给那些不够资格的人以轻视我人格的机会。
    张佐拉说关键要看你爱不爱他,史上成就最高的家庭女教师玛丽亚小姐就住在豪宅里,给七个孩子当继母,没有人批评她的操守,人人说她是天使在人间。
    这话我爱听。这个方向又光明又圣洁,这个愿景很有蛊惑性。虽不能至,心向往之。
    过了一个月,我打电话给她,她问我用的是不是豪宅浴室里的电话,我说哪有,这是橡子街东段的公用电话。我说我要放弃了,我觉得我不是那个材料,天堂的床位那么宝贵,我还是让给别人吧。
    我上周六坐车去我妈那儿,后排坐了一个小男孩,一路吵嚷个没完,先是发出非人类的嚣叫,接着叩击上下牙然后是神经质的抽泣,真是让人恶向胆边生。我忍了二十一分钟,还是没忍住。回头冲着他吼了两句,然后他不哭了,车厢很安静,所有人都开始瞪着我。那个眼神我读得懂,就是说这个女人真冷血。我要承认,我讨厌小孩子,我讨厌一切有生命无理性,经常哇哇乱叫生活上不能自理的东西。这么说来,我讨厌大多数活物。
    我只有二十一分钟的耐心。整车人都在闭目养神,纵容他撒泼打赖释放他的坏脾气,只有我跳起来冲着他又吼又叫。
    我说你在哪呢,信号忽远忽近的。她说我出差了,和一个影视公司合作拍专题片,在甘南呢。她说晚上咱们在MSN上聊吧。我这儿出了点状况。我说跟男人有关,她说嗯。
    晚上我在MSN上等她,她说我出差第18天了,和小我7岁的摄影师相依为命。我喜欢看他的眼睛听他说话,搂着他的脖子逛街,喜欢可是没有欲望。不知道该怎么总结这种情绪,这是我五六年来距离爱情最近的时刻。他小我七岁,看起来还是个孩子,却什么都知道,我一唠叨他就喊我妈,我一搂他他就说收费他。我问他为什么垂头丧气的,他不理我。我就一直稳,他一直不理我。后来问急了,他说你干吗一直问一直问,拜托你不要对男人的世界这么好奇好不好。我们有太多机会犯错误但是彼此都很坚定的拒绝。我觉得自己是寂寞太久了,或者是胃口被败坏的太多次了,或者爱的功能已退化了。
    我问她是几时起对这男人有感觉,她说就是有一天坐火车,他把衣服盖在我身上,结果我没事,第二天他感冒了。我知道这不代表什么,可我还是感动。
    我跟她说这就是爱情了,不追查前因后果的话,此刻你心里的动静就是爱情了。
    她很久没回复我。过一会儿发过来几行字:怎么办 怎么办 怎么办
    我说敌不动我不动,敌若动则我暴动。她说不成啊,我心乱得像十七八岁没谈过恋爱的孩子。
    我说镇定,你绝对能乱中取胜。我知道她怕受伤,是从几时起大家这么快有了一个老灵魂,怕新鲜的痛不怕长久的寂寞。
    她说我暗示过他。我问他想要什么样的女人。他说从前我想找个我说什么她都懂的女人,找着了觉着恐惧。生活在真空中彼此灵魂颗粒毕现。我现在想找一个我说什么她都不懂的女人,一样自由,反正她都不懂,说什么都可以说了什么都不会后怕。这个男孩说他从前爱过的那个女孩就找了这么样一个男人,说这是对我们离开彼此的惩罚。她说我问他那个女人什么样。
    他说属虎射手座,我再也不找射手座,拒绝的直截了当。
    我说那也好,你就不用再冒进追求他了。
    她说他跟我说想找一个女孩儿,不会催我洗澡涂水果味的沐浴液,不会逼我穿颜色英俊的西服穿有袖口的衬衫,放任我做一份没什么前途的工作,有大把时间偎在火炉前面剥栗子壳,吃到打饱嗝的时候就顺便热二两白酒,啧啧咂一口。那个属虎射手座的女人她真是那样的人,可是过了六个月,我就逃跑了,离开甘肃。我走了,她就回到她老公身边了。我觉得对不起她,每天都会想起她哀怨的眼神。
    今天早上他跟我说我长得很像那个女人,眼睛尤其像。她说这是什么意思。
    我说就是问你肯不肯李代桃僵,大概是这个意思吧。 
     
     
     八
    事情没有想得那么复杂。他们出差回来在机场十指紧扣,张佐拉神采焕发,开始穿得花红柳绿。一周以后给我看一张照片,摄像小鲁送她的豆子在她办公桌上长得疯疯癫癫像一窝活土匪。摄像小鲁辞了职,张佐拉安排他进自己公司,免得他老是出差。
    一个月后,小路搬来和她合住。张佐拉摇他付一半房贷。六个月后他搬走了,欠她五个月房租。张佐拉找到财务老乔,跟她说小鲁每个月工钱过账给她,扣完为止。张佐拉是老板红人,若干年来和大老板的关系是公司一条谜语。舞会上老板拍在她肩背那一下摞在每个人心里弹起一个回响,老乔当然照办。
    我说你这有是何必。人都走了感情都没了,要钱干什么。她说现在我跟钱比较有感情。
    她说你知道他的分手理由有多逗,小鲁有条狗,狗叫鲁巴。鲁巴大概前生是只独善其身的兔子,表情安逸举止斯文,从来没意识到自己有只比较长的尾巴可做娱乐素材。鲁巴一点也不亲近张佐拉,它吃她的喝她的因为大小便不能自理还在她空间留下各种垃圾,可它并不气馁,在精神上它相当傲岸,知道在生活上她是饲主又如何。
    小鲁说我们家的狗不能接受你,我不能伤害它。
    小鲁说属虎的射手座女人不能碰,又一次证明这是个真理。每个真理都是有血有泪的。尽管现在都淡了,这证明了学习是有一个过程的。
    她说全是扯淡,他是遇到了别的姑娘,所以就跑开了,就是一个混蛋。我亲眼看到他在酒吧里摸一个女孩的屁股,就是我现在的秘书小朱。
    张佐拉说我秘书小朱在博客里写道春天来了,世界处处暖洋洋的,Mary张烫了一个造价不菲的头,穿几何图案的连衣裙,老树开新花,透着一股子奇怪的妖艳。小姑娘说我猜她一定失恋了。这么老的女人像Mary张,失恋也是值得纪念的。去他的,我失恋不就是她造成的,真是小妖精。
    张佐拉说多势利的年轻人哪,在她们看来,活过25的都该杀。也不怪她歧视年长者,我越来越老,越来越觉得年纪这个东西靠不住,同所谓智慧没有什么亲子关系,你看我就知道了。
    她说贾玉婷要结婚了你知道吗。我说不会吧,你做媒居然成功了,我以为你最近忙着跟小鲁闹恋爱,早都不管那一对的事儿了。她说要说贾玉婷的这个人你也认识,不过不是老褚。她说猜着了吗,她要嫁进豪宅当后妈了,媒人是你表姐。她说我去买礼物了,写上你的名字,算咱们俩的贺礼。她说当日是我说错了,她再嫁的成绩很可观。
    我觉得相当意外,我还以为她很喜欢老褚呢。
    不过想一想也没什么不对,比金比心比殷勤,褚智博都不是最好的。都是现实男女,一晌贪欢怎及得上半世平安。 
     

     九
    贾玉婷穿着一件长长的婚袍在宾馆门口迎宾,看上去英勇而幸福。我们去跟她道贺,她凑到张佐拉的耳朵边说了一句什么,张佐拉的脸色变了一变。我看见那边儿褚智博从车里下来,就跟他招了招手。
    去卫生间的时候我问张佐拉,贾玉婷说了什么,张佐拉说她说你真当我那么傻啊,看不出来老褚和你你们俩拿我说事。她笑得诡异,说世上真是没一个笨人。
    她说如果我说我也快结婚了你信不信。
    她说你也可以说我还是爱他,转了这么久我仍然接受他,你也可以说我还是爱自己,等了这么久,我终于要歇歇了。
    我说你要和褚智博结婚啊,原来世上就只有我一个笨人。
    我在想,按世俗的说法,她们都靠了岸,可是彼岸是否真的有花摇曳吗。
    老褚说你不坐我们的车吗,可以先送你回去。我说不用了,你们去看电影吧。
    站在站牌地下等着211驶来,我的心情不好不坏。211路电车从高新区驶向市中心,车上永远拥挤不堪,带着在各个写字楼里度过一天的人们回家,几乎每张脸都是疲惫的每个瞳孔都是灰色的。我要在倒数第二站下车,然后倒30路回家。我喜欢坐30路,这路电车上的人品流复杂,状态各异,相对有趣得多。
    车上人不多,我坐在车尾,旁边是个抱孩子的妇女,孩子有两岁的样子,冲着我展示他洁白的门牙。一对老夫妇手里握着寿星证上了车,前排的一个男人起身让座,半分钟后,第二排的时髦女子招呼老太太坐下,女人穿着黑色的恤衫,水绿色的低腰长裤,佩戴色彩艳丽的大耳环。因为脸上架着墨镜的关系看不清眼睛。老太太坐下之后,她转身向后找位置站好,车在行进中,她有点趔趄,伸出胳膊抓车上的吊环,动作有点大,露出一截亮粉色的底裤。先头让座的男人站在她右侧,目光下落,认真打量那一截腰肢,眼底有一星快活,脸上却认真表现这倦怠。
    我坐在后座观赏,觉得这才是暖和的人生。
    又一站,女人挪到了车门边,又一站,她下车了。男人眼睛里的火星失去了准头,暗淡下去,然后他发现了自己的手指,接下来的时间里他都在观察自己的手指甲。没有故事,电光石火的那种故事。一万个相遇也衍生不了一个故事。也许只是戏剧里的情境吧,这段路程只是为了成就他和她,汽车到达终点的时候,这个人和那个人已经决定爱相随,从此改变生活的走向。
    我预备下车,挪向车门,猛地一个刹车,我撞在一个人背上,我忙不迭的道歉,这人摘下耳机转过头,说许小篆,你是许小篆。我认真打量他,不得章法。我确定我是不认识他。他说我是陶岗啊,三十八中,我是七班你是九班,我们一起跳过现代舞,真的不记得了吗。
    我旋出一个微笑,他说记起来了,太好了。
    我记不起来,可是我确定我喜欢他的眼睛,更喜欢他的热切。他说你去哪,我说嗯,本来是要回家的。
    他说这样啊,有一部电影很好看,一起去好不好。我说你在听什么歌,这么入迷。
    他递过一只耳机,放进我耳蜗里,说《彼岸花》,王菲的。
    我说那么彼岸到底有没有花,他说啊,你说什么。我笑笑不答。
    彼岸有没有花,也许,游过去看看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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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午夜两点 
     
    她是那种在暗夜里才会盛放的绚丽昙花。活在最迷乱的黑色里,有着最从容的姿态。她就叫做午夜两点。
          第一眼见到她,是在归去来客栈的一张木凳上,衣袜整齐,眉眼周正而已。我的目光滑过她。只一眼。
          那是正午时分。
          午夜两点,她在同一位置,面前多了一只酒杯。是我第二次见她,这一次却看了很多眼。我知道是同一个人。因为她背后那把剑。这地方背着剑又坐得如此好看的女人不会有第二个。
    1
          我二十岁。在江湖中,我是个没有名字的人。江湖中的成名人物比如铁掌无敌,踏波无痕,都是打架之后由别人送的。我认为自己的刀法还不错,我很喜欢“气死剑客”这名字。在家的时候,我决定出门之后,就和我遇到的第一个佩剑之人打上一架。打败他然后请他承认我是气死剑客。
          走在街上,我问他们谁是武林人士。他们霍地跳出三尺之外然后指给我看街角的金漆招牌,上面写着归去来。我就左手提着刀,右手握着银子包跨了进去。
          我遇到的第一个江湖人就是她。
          我把刀扔在柜上,从钱袋里掏银子,喊店小二,她说没有店小二。我的目光滑过她,问老板娘?她摇头,说不是老板娘。我在空荡荡的大堂转了一圈,拍拍巴掌喊那个什么老板出来迎客吧。她缓缓摇头,说这个地方也没有老板。那么这不是个赢利为目的的客栈,也许是个慈善机构。我不再询问,抓起我的刀直向后堂走,推开一扇门,果然有一张床,出乎意料居然还很软。我就倒在床上睡了一觉。
          一觉醒来,黑漆漆的天,大概是午夜吧。我推开门走出去,想到灶间煮碗素面。走过大堂,看见她,还在那张木凳上,面前一只酒杯。人却像刚刚上了新釉的彩陶,光彩照人。掐指一算也有四五个时辰,我才不信她一直坐在那里没有动过。我猜她一定睡了一觉或许其间还买了两盒胭脂五包粉下厨吃过四个蛋。我说你好大嫂。她坐在那,以很优美的弧度。但我觉得她的背后那把剑笔直得很漂亮。我有点踌躇,三天内她是第一个佩剑的人,可惜她是一个女人。
          顿了半晌,我决定开口。我说大嫂,你不是戏班里的刀马旦吧。
          她说那倒不是。
          我说大嫂,你背着剑不是要卖的吧。
          她说自然不是。
          我说自然也不是拿来切牛肉的了。
          她点头称道你眼力不错,这你也看出来了。
          我说好,请拔剑。她不动,眼中似笑非笑。

    我咳了一下,决定解释给她听,我说大嫂,是这样子,因为我呢,还没有名号,我觉得需要找人打上一架。她说所以你就找上了我。我皱皱眉说,不错。她说你以为和我打一架,你就有了名字吗。她冷笑到现在无林中的少年越来越会取巧了。她眉毛一挑,说不错,你若是打过了我,那你一天之内就会成为江湖中异常出名的人。
          我们打了一架。她说你刚刚说你想叫什么。
          果然,从那一天起,我成了一个异常出名的人,我就叫做气死剑客。
          我拱拱手说大嫂,我走了。
          她说你要不要留下来认我作老大。我很诧异。我四分之一个时辰内就打飞了她的剑,凭什么我要认她作我的老大。为什么,她说,因为这江湖中大半都是男人,江湖中的男人又有大半都愿意听我的,你若跟着我,岂不是就有一半武林人要听你的了。她说再说保镖自然应该比主人家武艺高强些,武艺这么高强不做保镖还要做什么。她说所以你也不用不服气。她笑的很好看而且很自信。她问你觉得我说的有道理吗。
          我说现在才知道我娘为什么不服气,她果然不是这世界惟一爱对男人讲道理的女子。我说才不要。就是因为不想听我娘说理,才跑出来,而且你比我娘还要老些,想来脾气更差也是有的。
          她说总有一天你会回来,你不晓得吗,这就是归去来的意思。你遇到了午夜两点,以后眼前就永远没有白天。
    2.
          我离开归去来,遇到的第一个人是一个年轻男子。他说你叫什么,我说我叫气死剑客。我问他,那么你呢。他大笑,说你连我也不认识,你果然是气死全下的剑客。我觉得很奇怪,诚恳地问他为什么,难道说你是全天下剑客的娘不成。他比较生气,拔出剑来指住我的咽喉。他的姿势很美,像我家丫鬟翠钿夏天里跳起来打苍蝇的姿势。我的奶妈说遇到使剑是这种姿势的人一定要痛击之,因为这种人倘若自己不是狐狸精,也必有个狐狸精的娘。
          我的刀法就一点也不美,却每一招都很爽快。因为我不到两岁起就天天在厨房看我家的厨娘切白菜,切肉,切猪脚,一刀快似一刀。我觉得把对方当成一个有审美能力的人,用舞蹈的姿势来打架绝对不如把他当成一只没有感觉不会痛的白菜有效果。我抱着刀欣赏了一下他的造型,然后一刀过去,扫下了他的半寸发髻。他的脸变得很丑,他说你果然叫做气死剑客么。我说不错。他说你师父是谁。我说我师父就是我娘,还有我们家的厨娘。礼貌起见,我也反问他你师父是谁,他的脸变得很神气,很大声地说我师父江湖人称回风剑庄子游。
          他大声道你打赢了我一定很高兴。我说还好吧,不知道在江湖中有多少人肯听你的,午夜两点说有一大半人愿意听她的,如果你比她还出名,我会更高兴些。他的脸变得更丑,他说莫非兄台刚刚从她那儿来,那怎么没有留在归去来。我说我又为什么要留在归去来。他很诧异,受到归去来许千夜赏识的人一定会在武林中大红大紫,比如柳氏兄弟,贝氏三雄,她没有要将兄台招至麾下么。我说我不肯。他说那许千夜怎么肯放你走。我笑道她又打不过我,自然看着我走。
          他说传说许千夜会相面,兄台没有向她问个前程。他说兄台莫要不以为然,想当年丁掖籍籍无名时挑战大侠丁世,江湖中只她一个看好丁掖。果然丁掖一战成名。四年前,唐门内讧,也是她一语谶成,掌门唐窦死于非命。看他说得异常兴奋,我打个哈欠,且款式肥大。
          他瞧瞧我,沉吟一下,说许千夜是武林中著名的美人,兄台没有爱美之心吗。
          我不觉得。她看起来比我妈老,又没有我妈美。
          他悚然变色,阁下的母亲难道是传说中的澹台夫人?
    3.
          不错。我母亲姓了一个很夸张的姓,有一张很夸张的脸。一个人美成这样就会让周围的男人很紧张,让周围的女人很沮丧。所以我母亲周围很少男人也很少女人。她正是适合被传说的那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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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人们为什么会坠入情网?这是最简单不过的事情。你之所以坠入情网,是因为正在年轻,是因为你已经衰老。人们为什么会坠入情网,没有比这更复杂的事了,因为这是春天,因为这是冬天,因为劳累过度,因为穷极无聊,因为软弱,因为刚强,因为需要安全,因为喜欢冒险,因为绝望,因为希望,因为有人爱你,因为有人不爱你。
    这段话是左岸抄给我的,他说也许是西蒙娜?波伏娃在左岸咖啡馆的某张桌子上写出来的。他说多美呀,是吧。
    就是这样,很多美好的事情都是左岸教我的。
    我认识左岸有十一年了。
    我不见左岸也有五年。
    左岸应该有三十岁了。三十岁的左岸是长发还是蓄须,是终于有了小麦色的皮肤还是白皙依旧,无人知晓。
    左岸,从物理的角度讲,是我们未曾到过的地方。从文化学的角度讲,更是所有读书人的白日梦。左岸,对我而言,是心底最深的抽搐。

     

    一 左岸十九岁
    左岸有一个如此做作的名字,足以光风霁月与萨特同不朽,我那时最喜欢走在左岸右手边,自觉拥抱了巴黎风月。
    没有认识左岸的时候我们便记住这名字,看花名册的时候,我们班的支书张朵拉就叫起来说怎么可以叫这个名字的,也太托大了。如果长得窝囊又猥琐,不是要给人笑死。第一次班会,搜遍全系男生,没有一个有匹配这名字的眼睛。后来听说,左岸没有来报道。第一年里,我们在宿舍里做人物榜,对班里男生甚是失望,渐渐对这个缺席的男孩子生出很多好感。张朵拉的口头禅就是班里男生真不像话,也许那个叫左岸的不是这样呢。说这话时,微带憧憬。
    再一年,我们都去迎新。见到了左岸本人,大家都放下一颗心。
    因为是艺术系,很多男士都毫无必要地留着长头发,做一个愤青的造型。裹挟在大堆满脸青春痘一脑子性幻想的大一男孩中间,左岸欢喜又干净。那时节,我们被自己的成长逼得昏头胀脑,对这世界有理直气壮的不满意,时时刻刻绷着神经,分分秒秒板着面孔。看到那样干净又欢喜的笑容,自然觉得神清气爽。
    应付走了一群小姑娘,张朵拉咧咧嘴说看看自理能力多差,连报名程序都看不懂,干脆带着管家来报道好了。有人站在桌子前面,她也没怎么抬头应酬说先去房产科领钥匙放好行李以后去礼堂交学费,然后拿通知书来这里签到。这个新生没有走,他说,可是四号楼怎么走。张朵拉抬起头说遇到十字路口朝西走一百米就是了,你先去放行李再来办手续吧。然后她有点迟疑,说,这样吧,我陪你去好了。她回头看我说,我们陪他去吧。
    他说这个就是咱们系的办公楼吗,没有我想象的高。九月的微风里,走在熙来攘往的校园,左岸眼睛明亮笑容柔软地看着你,伸出他的右手说我叫左岸,你呢。
    他的眼睛那么亮,像林风眠水粉画里的鸟,吃得饱饱浴着阳光,立在枝头晒着滚圆的肚子,心满意足。
    当他那样问着的时候,你的声音也会柔软起来,我吃惊地发现我们作风强硬的支书张朵拉笑得那么温存,她说我叫张朵拉,是大二的支书,以后你有什么问题的话,尽管说,我可以帮你。
    不是没有人比左岸更美,不是没有人比左岸更甜美,有时我也在想,为什么我们忘不了的只是左岸,大概因为他自在。他一点也没为自己这么好看而难为情,十九岁的男孩子常常为这个困扰,蓄胡子大嗓门故意穿脏衣服来诋毁自己的美貌,或者到操场把自己弄得汗涔涔来捍卫自己的性别感,左岸没有,他显然喜欢自己本来的样子,他跟自己相处的很好。
    下午辅导员问我们,觉得这一届新生怎么样。张朵拉答得爽利,她说蛮好。
    睡觉前她在下铺敲敲床板问我,成汤你觉得左岸跟你想得一样吗。我说差不多啊。张朵拉说我觉得他很像小王子,就是你上周给我讲的那个在自己的星球上种玫瑰花的小王子。 
     


     二 张朵拉的心事
    他们入校的第一个周末,学生会去宿舍探望大一新生。张朵拉摆出一幅学姐的架势,说三零五室你们室长是哪个,左岸站起来说是我。张朵拉说你叫左岸是吧,你的名字在我们这一级啊,怎么才来报到呢。
    左岸说去年我病了,所以办了休学。
    张朵拉说那好,我们为迟来的缘分干杯。她手里拿着一只一次性的纸杯,里面是亮晶晶透心凉的雪碧。张朵拉的表情有一目了然的兴奋,她的这句台词在那个月里成为我们女生宿舍风行的笑话。
    张朵拉一贯死鸭子嘴硬,说青年人之间搞好团结有什么不对,我们从五湖四海相聚在一起本来就是缘分。我们在食堂里第五次对着她举杯的时候,她终于恼羞成怒地说你们不就想说我喜欢左岸嘛,我就是喜欢左岸怎么着。对面桌上的男班长汤晓阳应声而起,说你们别乱开玩笑,看支书都生气了。汤晓阳很爱慕张朵拉。男生宿舍里他们聚在一起说女生的坏话,一般声音最大的就属汤晓阳。不过每次说到张朵拉的时候,汤晓阳就不说话了。汤晓阳制止了大家对张朵拉的打趣,他说你们别闹了,咱们得商量一下正事,一二九校戏剧节就开幕了,只剩三个月了,咱们系得出一个剧本。张朵拉说有什么好商量的,她戳戳我说成汤尼来写一个,写完了咱们找人来排演不就得了。汤晓阳说就是,就是,张多拉不是学过表演嘛,我觉得你完全可以胜任女主角。
    花了一周时间温习了曹禺全集,我蹲在自习室里准备开笔。头两天我就做贼桌子前面发呆,像一只准备生蛋的老母鸡,有时候孵了一下午半只灵感也没孵出来,有时候唰唰唰能写六七张稿纸,汤晓阳每天都凑过来积极地问写完了吗。他就那么讨厌每次都要凑过来看看我把鸡蛋生出来没有,我就跟张朵拉说真是讨厌啊这个汤晓阳,盯着我像盯着一只鸡屁股。张朵拉说他想演男主角,我们就偏不让他演,成汤尼想想有没有其他人选。她说你几时能完稿,我们商量一下啊。我说写完了,你看看。她翻了一遍又交给我说这个男主角性格不鲜明啊,没有冲突感,你看看雷雨,一天一夜死了三个人,这才是戏剧嘛。
    我那时候和虚心,决定推倒重来。那阵子我每天早上睡觉,然后在夜里点蜡烛看书,看各种各样年纪比我大一倍的书,每天睁开眼的头一个小时头都像食堂里用铁桶盛的藕粉一样,灰不拉叽一团一团,中间还搀着些化不开的疙瘩。每天早上起来,她们都不跟我说话,大家普通反映说我看起来就像夜里死了一回,一副六亲不认的嘴脸。吃完午饭我就开始写,每天写完了我就在宿舍里念给人听,开始她们都很想在这出话剧里演出一个角色,所以听得都很认真,后来发现每个角色出场不到十分钟就死了,兴趣就不太大了。后来她们都不听了,写信的写信,吃饭的吃饭,睡觉的睡觉,张朵拉说这不行啊,人物走马灯似地轮着出车祸,又不是十六国大交兵,尸横遍野的。再说你这剧里边天哪也太多了吧。你看看,第一幕就有十五个。后来我就不理她们了,写完一页我就念给自个听,念得又快又好听,只是为了向自己确认,我又有了一个故事。终于有一天,我画完了最后一个句号。我跟张朵拉说这回行了,张朵拉拿着第一页念了一遍:我是在历史中流浪了很久的那滴眼泪,找不到一张合适的脸来承载。世界像是痴人说梦充满了喧哗与骚动,死是这场悲剧的一章,而生则是这场悲剧的主干。上帝与撒旦相视而笑,理想与现实背道而驰。
    张朵拉说好,我问她是真的好吗,她说真的好,成汤你真不是盖的。
    她说女主角叫伊豆,男主角叫陶子樗,像汤晓阳这种文盲一定不会念这个字,唉,这个字念什么。我说樗,一种树的名字,我翻字典时看到的。她说伊豆怎么是个鹅蛋脸的姑娘啊,我是方脸呐,再说伊豆后来堕落了这也不像我的性格,她说你改过来。我说那棵不行,我把她写出来她就有生命了,我没权利篡改她的命运修正她的样子。张朵拉不太甘心地说那么你好歹也别把男主角写死啊,太惨烈了吧。
    我说那我解释给你听,我的男主角是个精神世界风声鹤唳的人,他的父亲在文革中抛弃了他的母亲,跳上顺风之船,他看着母亲坠入政治的激流险滩,开始攒积对父亲的仇恨。二十年后父亲来找他告诉他不要在错误的环境里考验人性,他很痛苦但是不能承认他离开了父亲,背着他还是有了一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而且他不能否认他们精神上的亲子关系,临事时他的软弱和他父亲如出一辙。然后他发现他最好的朋友已经放弃了诗歌开始为一个脑满肠肥的人写传记,朋友告诉他说这个世界无耻无畏才能所向披靡,诗与文艺无地生存。他的女朋友伊豆想要去加拿大过秋天,想要开自己的画展,所以不得不敷衍一个有钱的追求者,心里觉得非常委屈。他写出了一个实验性的话剧《撒旦的诞生》,可是剧院没有足够的经费也没有足够的信息来支持这个头角峥嵘的作品。伊豆跟他说他可以放弃这出剧,拿出跟现实沟通的诚意,但是撒旦已经诞生,在这个人的心里,天堂不存在了,活着即是炼狱。亲情,友情,爱情三点一个平面,一个人的活动平面已经坍塌了,他要怎么活呢。
    张朵拉瞧着我,露出仰慕的神色,她说这半个月来成汤尼有了质的进步。她说男主角很重要啊,你有人选吗。她说我觉得大一的同学也应该参与这种活动,她说你觉得左岸怎么样。 
     
     

     三 汤导演的新发现
    汤晓阳说让我当导演,我很荣幸。选角的问题上我会尊重大家的意见,他看看我说尤其是成汤,男主角就让左岸试试吧。他说女主角就是生物系的曹丹丹吧,她有点卡门的气质,挺像伊豆的。我说曹丹丹不行。
    我认识曹丹丹,我觉得她性格里有点泥沙俱下的肉感,气息不是清冽,是馥郁到位带腐败。我说她演埃丝美拉达可以,演苔丝也可以,她演伊豆不行。荷马史诗说海伦的每能发动一千艘战舰,伊豆要有这个分量,同时她有这个分量而不自知。曹丹丹不行,她顶多能发动两艘。剧本里面除了伊豆,我都觉得世上没别的姑娘。你觉得曹丹丹有这个说服力吗,汤晓阳说那你让我到哪找这种姑娘,世上都没有的姑娘。张朵拉说你别抱怨,这下不就可以堂皇地在校园盯着女生看了吗,假艺术之名。
    九月的周末,天热的要命,我在宿舍里睡午觉,有人在外面下死劲地擂门,我口眼歪斜地爬起来开门,说汤晓阳你来啦,五官老半天都不能归位。汤晓阳摇摇我的胳膊说成汤你醒醒,真的你醒醒,我又重要的事跟你说,我遇上一个人,很震动。他说你知道吗,我这儿,这儿,这儿,都在跳。他指指心脏太阳穴,还有眉心。他的表情那么热烈,是发现了神迹不能承受的震动和欢喜。
    我说从医学的角度讲,跳是正常的,不跳你就死了。她长什么样。
    他说没法形容,形容词是名词的天敌。你看到她的脸就会深刻体会到这一点。
    那她学什么专业。
    他说影视文学。
    我拊掌叹了口气,心想这可糟了,一个女人懂点戏剧和文学,你就得花点时间才能判断她是不是真的蠢了,我打起精神说那你说说她什么性格吧,
    他说吓煞人的安静。
    我总结说,这么说你遇上了一个人,一个不适用任何形容词的智商可疑性格扁平的人。我说基本情况我们了解了,你很年轻,天气这么热,你遇上某个异性,产生些激动的情绪,这个很正常。你走吧,我们要睡午觉了。他说你不激动吗,我遇到了伊豆,我遇到了我们的女主角,你不高兴吗。他说这个女孩子叫林布伊,不会有比她更合适的伊豆。
    张朵拉说哪有人叫这种鬼名字,夹模假式。再说认识了一个女生又不是见着了毛主席,有什么可欢欣鼓舞的。她说你就算是找到了,人家愿意不愿意演呢。
    汤晓阳说,我认识她男朋友,她的男朋友小罗是我们摄影俱乐部的,他很喜欢你的剧本,说林布伊肯定能演好伊豆。张朵拉说好啊,晚上让你的女神来试试戏吧,反正左岸也是今天到位。她说吹得这么好,我想还不一定赛得过曹丹丹呢。
    我问她怎么样,张朵拉说跟曹丹丹一个型的嘛,不过她也承认境界还是有很大不同。她说这类型的女孩子都很喜欢扭脖子,很容易分出高下。我说没错,一样的动作,曹丹丹做是撒泼,林布伊就是撒娇。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林布伊。黄昏的光线里,她的美令人心折,她的眉眼距离有点远,整张脸因此略带天真,一头卷发没有好好打理发尾有点毛躁,鼻翼两侧有细细的雀斑,就是这样,她的脸上不是没有瑕疵。可是她的眼睛那样生动,她的颈项那样优美,她的眸子小鹿一样地跳过你,那样轻巧又坦白,无所用心,可你心里就像被啄了一下有轻微的疼痛。不承认她惊人的好看你就得承认你是彻底的瞎子。
    那时第一次,左岸和林布伊站在一起,他们试的第一段台词就是左岸对林布伊说,除了伊豆,我都觉得世上没有别的姑娘。左岸回眸对我说,你的剧本写得真好。 
     


     四 人生如戏
    那也是我第一次见到罗仲离。他站在林布伊后面,汤晓阳迎上去说小罗,你来啦。他说这是化工系的罗仲离,他指指我们支书说这是张朵拉,然后胡乱指指我们说这是路人甲乙丙丁。
    罗仲离,罗也不是罗密欧的罗,仲也不是仲夏夜的仲,离也不是离离原上草的离,你把这个人推倒了犁一遍也找不出半点诗意的因子。和他的名字并不匹配,他的整个是一个意外,不萧索不忧郁不优美也不安静。现在想想,我是从来也没遇过那样禁不住高高兴兴的人,那种高兴劲儿有时候能把你吓一大跳。好像活着,就是上了天堂。
    他说往后我可不可以来看你们排练,张朵拉说可以啊,你愿意的话当监制都没问题。张朵拉跟我咬耳朵说这人名字叫得不好,不合适啊,像一件很大的袍子,他在里面咣里咣当地不服帖,应该跟汤晓阳换换才对。
    汤晓阳不知道是不是听见了,扫扫我们眼角略带风雷,说大家保持安静,咱们再试试第五幕男主角自杀前的独白。他说左岸,你的情绪太安静了,一个人徘徊生死之间内心得多震荡啊。左岸笑得柔软,没有反驳他。汤晓阳说可能有点难为你,你又没有这样的体验。
    他说好了,咱们今天就到这儿,明天所有演员就到位了,大家六点见吧。
    接下来的一个月里,我惊喜地发现,左岸入戏很快,从前答应找他来演男主角是因为张朵拉的恳求,可我渐渐觉得左岸是不能再好的人选。对于我臆想中一个二十五岁的男人能遇到的精神上的困厄折辱,他又那样妥贴的表达。只是除了一幕,他和伊豆决裂的时候,左岸没办法大吼大叫,表现失控的情绪。望向林布伊的时候,他的表情是那种逆来顺受的温柔,没有愤怒,没有绝望,没有躁动的信息。他把尖锐的台词读得绵软和煦。
    汤晓阳第九次喊停,情绪,情绪,情绪要饱满,左岸。张朵拉说你要跟他谈谈,我觉得他有点问题。
    左岸说今天能不能就到这儿。成汤,我有点事想跟你说。
    看得出来左岸很苦恼,我说大家都散了,你有什么问题就说吧。他说成汤,我觉得你是懂感情的,你写了那么敏感的一个人。他说我觉得陶子樗不应该恨伊豆,她不过是提醒他,她也有想要的生活,他自己也说了:我遇到了伊豆,一个利己主义者完成了对这世界最重要的学习,我认识了“你”的含义,因为有了伊豆,这世界都变得亲了。他这样地爱着伊豆,怎么会在一瞬间就厌弃她,他对伊豆,应该没有那样蓬勃的怒气吧。
    我想了想说因为他觉得他爱错了,伊豆变得很陌生,他以前一直以为伊豆是只有精神性的,现在发现她有物质化的一面就大惊失色,伊豆是他爱这世界的开始,现在伊豆不是原来的伊豆,世界也就不是原来的世界,打击多大啊。
    左岸说我明白了,可要是我,我不会跟伊豆讲那些狠话。我瞧着他路灯下的侧影,睫毛浓密,头发柔软,真的像在小小星球上种玫瑰花的小王子。他说成汤,我想跟你说谢谢你,你让我想通了一件事。他说成汤,咱们本来应该是同班同学呢,可是我休学了一年,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休学吗。我说知道啊,你生病了,他很慢地摇摇头转过眼睛看着我说不是这么回事来着。 
     


     六 为什么人人爱左岸
    汤晓阳说停停停,你们怎么回事啊。他说这戏没法排了,左岸状态好点了,现在又轮到林布伊了,林布伊你要看着左岸说台词,目光不交流这叫什么对手戏。
    张朵拉忿忿地说成汤,他们在恋爱,这怎么行。
    人人都看得出,左岸恋爱了
    左岸说人们为什么会坠入情网?这是最简单不过的事情。你之所以坠入情网,是因为正在年轻,是因为你已经衰老。人们为什么会坠入情网,没有比这更复杂的事了,因为这是春天,因为这是冬天,因为劳累过度,因为穷极无聊,因为软弱,因为刚强,因为需要安全,因为喜欢冒险,因为绝望,因为希望,因为有人爱你,因为有人不爱你。
    左岸说因为这样,因为是拟,所以,我爱了。
    左岸说我的信就是这样写的,我跟林布伊说了,她可以缓一点答复我。他说成汤,你的表情很怪,你不赞成我吗。
    我很为难,我不是不知道张朵拉的心事。我说林布伊有男朋友,她和罗仲离他们认识十几年了。
    左岸说我知道,可是我也许活不过二十五,我得适度纵容自己,我没办法给自己预留检讨的时间。他吸了一口气说真的像我妈的口气,我背着她还是有了一颗跟她一模一样的心。
    汤晓阳说这么说那是真的,左岸在追求林布伊,他说怪不得林布伊说她要请假,这一周不能来排练。他说这颗怎么办啊,我们要保证演出前剧组内部的安定团结。他说只看表面证据,左岸是比罗仲离吸引人,反正你们女生是有表面就有证据,你们肯定觉得左岸的爱情很无辜吧。
    张朵拉说胡说,爱情要讲道德的。她说咱们不能放任这种事发生。她说成汤你怎么不说话。我说张朵拉,很多事不能用道德感来判断,他爱林布伊,这个爱可能像生命那么长。
    张朵拉说又不是写剧本,你别把话说得这么夸张。
    张朵拉说你干吗摆那个表情啊,出殡啊,是怎样你说啊。
    张朵拉是个善良的姑娘,眼圈红了一次又一次,她说这些年来,左岸心里一定很苦吧,咱们得帮帮他。
    张朵拉言出必行,接下来的一周,她都堵在上课、吃饭甚至洗澡的必经之路上找林布伊谈话,主题就是请你离开罗仲离。
    不知道她们谈得怎么样,可是一周以后,林布伊复工了,她是自己来的。很罕见的,罗仲离没有跟在她后面。林布伊说我是个负责任的人,在戏上演之前,我一定会保证排练时间。
    过了半个月,罗仲离来了,看着小礼堂舞台上面排练的演员,表情阴晴不定。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说你来啦。他冲我点点头,看到平时那么快活的一个人心事重重的,我觉得心里挺难受的。他笑笑说前两天我们之间有点事,布伊有点分神,耽误了排练,以后不会了。
    我想这也是一个很厚道的人,有很好的风度。
    我说你吃饭了吗,咱们去吃点东西吧。
    坐在校门口的小吃摊上,我第一次认真地跟罗仲离聊天。我不能回答他的问题。他说为什么每个人都劝我放弃,我的心也是有痛感的。我的眼泪和他的是一模一样的成分啊,就因为他们俩站在一起比较有审美效果吗。
    我想爱情本身就是不公平。世界本来就不公平。
    只要你身为一只猫,哪怕再丑再瘦再不入流,对一只最威风最英俊的老鼠也必然构成致命的威慑,这就是命定的悲哀与命定的荣耀。罗仲离说他的眼睛比我大她的声音比我柔和站在钢琴前麻痹我潇洒得多,更要命的,他的生命比我的短。如果这是一场战争,我怎么能战胜左岸。
    我说所以你要放弃了吗,他说我让林布伊自己选。他说这跟放弃没什么差别。
    我说谁说的,这个姿态高贵得多 
     
     

     七 左岸的谎话
    我们的戏如期上演了,林布伊得了那一年的最佳女主角。
    那会儿已经是冬天了,汤晓阳说咱们吃个散伙饭,纪念这两个多月的相聚。饭桌上,大家话都很少,张朵拉意兴阑珊的,晚上回寝室的路上她跟我说你不知道我坐在台下的感觉,就是眼看着一出悲剧正上演,我还浑然不觉,那是自己的。她说虽然你们都看得出来,可是你没听我自己亲口说过吧,她说我喜欢左岸,真的喜欢。我原来想有这么一个机会,我们可以在一起相处两个月,也许会有什么故事发生。结果有了,我是个看客。
    她说林布伊说等戏演完了,她会给左岸一个答复,她已经给了,你看她在舞台上看左岸的眼神,她也喜欢左岸的。不出两个月,他们会在一起的。
    过了两个月,林布伊真的和罗仲离分手了。可是她也没有跟左岸在一起。
    偶尔左岸会来找我,他说林布伊需要些时间,毕竟有那么多的过去要整理。
    冬天过完了,寒假结束了,左岸没有来报到。辅导员打电话到他家,他母亲来了。张朵拉那天正在系里整理入党积极分子的思想汇报,听到左岸的母亲说左岸不会来了,她要替左岸办理退学手续。
    张朵拉气得脸色通红说他是个骗子,左岸是个骗子,他根本就没有绝症。她说你知道吗,左岸在说谎,他脑子里面的血块早就消了,他跟正常人一样。他骗他妈说他头晕视力模糊,把他妈吓得够呛,要不是他妈发现他偷偷把药片换成维生素,还得担心一阵子呢。他还骗我们,说只能活到二十五岁,还让我哭了好几回,左岸这个大骗子。
    过了一周,我竟在图书馆门口见到左岸。左岸说你都听说了,关于我是个骗子这件事。左岸说你怎么看。他说你生气了。他说我妈今天走了,我爸去送她了。他说我妈很生气,说我爸唆摆我装病来骗她,她一向就不能原谅欺骗,这下子走得了无牵挂。
    他说成汤,你说话啊,你也不能原谅欺骗是吗。他说我也许这里没有病,他指指自己的脑袋,又把手放在心口的位置,他说可是成汤,我这里有病,生了很厉害的病。
    我咬了咬嘴唇说是的,我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为你流了很多眼泪,可是我心里也很高兴,因为我能看到左岸三十岁的样子,四十岁的样子,五十岁的样子。
    他抚抚我的肩背说成汤,你是个特别好的女孩儿,真的,将来你要把自己好好地嫁了。
    他说我今天来报到的,我妈让我跟她去法国,她说我应该好好接受心理治疗,我跟她说离开我爸,我就有了永远也好不了的心病。我跟她说大学毕业了,我去巴黎看她。
    我说你见过林布伊了吧,她怎么说。他笑着说我还没有见她,我见的第一个人是你,他歪着头想了想说我这么跟她说,我就说我可能二十五岁之后还活着,你能接受一个人漫长了一大截,有更多时间能更充分地爱你的人吗。他说你觉得怎么样。 
     
     

     

     八 我们厌倦了战争
    以后的几个夏天里,左岸和林布伊分分合合。我们毕业的那一年,我和张朵拉住在一起,左岸那个时候也在实习,公司离我们住的地方蛮近,加班晚了,有时候会来我们的客厅里打地铺。问到他和林布伊的事,他会笑笑,随便应付一下。
    林布伊始终没有彻底地原谅左岸,她说一次不忠百次不用,一个人连生死这样的问题都能拿来骗人,用自己的健康要挟自己的母亲,我觉得很恐怖。她说我只是个很平凡的人,我不一定比别人更坚贞更有忍耐力更喜欢付出,可是我要的是结结实实地和左岸在一起,我就没有了分手的权利没有了撒泼的自由贸易了东张西望的机会,我就有义务要替代这个亏待了他的世界对他好,我觉得我做不来,我很怕。这些话是罗仲离告诉我的。他们分了手,再见仍是朋友。罗仲离很客观地劝她说有人很缺乏爱,所以会无所不用其极地追求爱,而且人如果不断对自己重复一个虚妄的信息比如像左岸这样,老是跟自己说你有病你有病,慢慢会变成信仰的,他会真的相信自己病入膏肓了。
    罗仲离说我没想过林布伊会变成这样,变成一个精神上风声鹤唳的女人。大概是真的很爱左岸。他常常会接到林布伊的电话,两个人一聊就是一两个小时,他说对不起,成汤。
    那是我们毕业两年以后,那一年我做了罗仲离的女朋友。
    又一次他从饭桌上离开,去客厅接电话,我听见他说也许左岸真的在加班呢,也许他手边没有电话呢,你不用这么紧张。
    电视新闻里,以色列外长说我们厌倦了战胜,我们也厌倦了战败,我们厌倦了战争本身。罗仲离挂上电话,很疲惫地冲我笑笑说我们也厌倦了战争本身。 
     


     九 二十五岁的左岸
    罗仲离生日那天,我们在一起吃饭,张朵拉说六年之前,传说有人只能活到二十五岁,大家一片哄笑。那个月左岸不在,他去了法国探亲。他妈妈在巴黎定居了嫁了一个法国人,夫妻俩同行,都是拉小提琴的。
    张朵拉说左岸是几月生日,是六月还是九月。我说是九月初六。张朵拉说等他回来,给他订只大蛋糕,插上几根白蜡烛。她歪头问林布伊说他几月回来啊,那会能回来吧。林布伊点点头说能,他说八月回来。
    张朵拉说左岸是我生平仅见最能说谎的人,他的眼睛,还真是吓死人的干净。
    不得不承认,张朵拉说得对。左岸是个擅长撒谎的家伙,长着一双麋鹿眼睛的漂亮的骗子。
    到了八月,左岸没有回来。九月初,左岸的妈妈回来了,身边站着高大的皮埃尔。林布伊去机场接她,左岸的妈妈精神很差面容惨淡她说左岸回不来了,他病得很重。他说我怎么能生出这样的孩子,这么回说谎,我怎么会有这样的孩子。
    十九岁的圣诞节,左岸看见他的妈妈在客厅里握着话筒哭泣,他听见他妈妈用柔软的法语说再见了,我的爱。
    他开始明白对他母亲而言,那个遥远的地方也许有些值得追求而不得不割舍的东西,后来他翻了母亲的日记,知道了那个男人叫皮埃尔,这个拉小提琴的男人等了他母亲十五年。所以他换掉了药瓶里的药,说服了他做医生的姨妈给了她母亲一张假的脑扫描图。他跟父亲是你欠我妈一个幸福的前半生,那我就不要欠她一个幸福的后半生,否则他会恨姓左的男人。
    二十五岁,左岸去了巴黎,在塞纳河边他打电话给我说我妈妈放弃我是值得的,这样美的地方,足以令一个女人忘记她世俗的责任。他妈妈说事实上,左岸到那里第二周就晕倒了。
    我至今无法想象,左岸是如何在清晨离开了他最爱的两个女人,站在了窗口,在二十五岁的这一天,固执地将生命轻轻掷去。他留下一张纸说如果有来世,愿为一只蜉蝣,生活的内容就是吃与避免被吃。显见得对今生一无留恋。
    我猜左岸一定预习过好多次,背着我们,偷偷地演练,如何抬脚,如何回眸,如何微笑,如何在天堂里跟他所遇到的第一个人打招呼。
    在他离开之后,我们每个人都收到左岸寄来的卡片,他说我一生中遇过很多事,其中和你遇到,是最美的一桩。下面写着左岸二十五岁了。
    他是处心积虑要活在我们心里,这个家伙走到了我们心里最柔软的地方,铺了一个小垫子,舒舒服服坐下去,从此不再离开。
    十 左岸右手边
    罗仲离在门口叫我说老婆收拾好了没有,出发啦。
    今天是九月初六,每一年的今天,我们都会去一个地方。一间叫左岸右手边的咖啡馆。咖啡馆里坐着美丽的老板娘,她姓林,每年那个时候,她都会一身素服,这一天,全场男士免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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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一.
    他们说你放了六个人的鸽子,是要去见谁呀。

    我一再道歉,答应下周补请,并且说时间地点随意。他们仍然不依不饶地问说这个插队的人是谁啊。

    殷丹丹。

    老左说,嗨,弄了半天是见个女人啊。

    没错。三说,是个女人,而且年轻貌美。

    老左伸手按电梯,说能带我去吗。张涛拍拍他的肩膀说你还是跟我走吧,去俱乐部练瑜伽,触目全是女人,个个年轻貌美。

    老邹说知道你老婆在那当教练,也不用成天到晚拉生意吧。他打量打量我说,我看叶小默在撒谎,一定是跟心仪的男朋友约会,所以不跟咱们聚餐,女人见女人哪有欢欣鼓舞的必要。这句话出口,自以为是幽默的发挥,左右环视我们,注意看大家都领会了没有。

    出了大门,我瞧瞧表,已经七点了。心里骂老左开会时太罗嗦。果然等我赶到餐厅,殷丹丹已经坐在靠窗的位子上向我微笑了。

    她吃得很少,瞧瞧我的盘子说你看起来胃口还真好。我说见到了你心情好,所以就吃得多一点。她说我们有一年半没见了吧。我说不止,将近两年,上次你从广州回来是什么时候。她沉吟了一下,用纸巾擦了擦嘴角说,章掖结婚的时候吧。

    我说章掖跟你还有联系吗。她说有啊,前两天还在电话里跟我说我当初不要结婚是对的,模范夫妻就是并排两个人坐着评论别人,好借以实现对对方的遗忘。婚姻生活就是一男一女情绪正常头脑冷静的比赛,看谁更能忍受无聊。他还说他以为跟小召一起回是个优美的文艺片,但是其实不是的,是一出灾难片,还是场面平淡的灾难片。

    我沉默,我想那是因为章掖还爱她。认识了殷丹丹,很多人就不再能与现实相安无事。

    她说你呢,最近见过他们吗,语气闲闲的。

    我说他们每年都回来省亲,不过我都在外地要么出差,要么旅游,那么巧没机会见到。

    殷丹丹一脸苦笑,微微颔首看着我说,对你来说,他们的意义就这么单调,就等于张某和沈某。她说,我说的他们并不是指代他和她。

    我也有点颓然,真的只有他和她才构成他们吗,把我隔在外面。人称代词里最遥远的一个,就这样最生动地传达了距离感。

    殷丹丹说他回来了,我是说张岸。听说是他的导师去世了,我们坐同一班机。他说沈见这阵子比较忙,所以这次他是一个人回来的。

    就像筷子,永远是复数。在别人眼里,他们的名字老是那么并排站在一起的。
    她看着我说,他问我你现在的电话,说自打你上次辞职就跟你失去联系了。她说我给他了,你的电话。

    她说你们该见一面了。她压低声音说,抱瓶酒去他房间跟他说你是多么想有一个像他的小孩,你只要在他生命里存在一夜,要他在你生命里从此刻延续到来生。她眉挑的妩媚,说该发生的就发生了,然后忘记的就忘记了,最好的解决办法。你以为语言是派什么用场的,是说谎不是说理。

    我笑着摇头,她想得太天真了。别说他不是那么心肠柔软的人,就算他是,我也没有乔痴撒娇的天分。她用一根手指头点指着我说,你呀,早些年听我的话,何至于此呢。你想想过了这么五六年,是我做女人成绩好还是你做女人成绩好。她说这么说也不对,我们俩都不怎么样,都还没嫁出去,就是都还不及格。她是这么说吧,我对男性比较有发言权吧。

    我老实承认不如她。她说对吗,上学那会儿有这么虚心就好了。
    二.
    那一天我跟她说,我觉得我在恋爱着谁,没有兴奋的感觉,内心是惶恐忧伤的。她说你跟他说啊,告诉他你以为他觉得忧伤,问他怎么办。她说我给你打个比方,我表哥上高中的时候冲破世俗的观念,喜欢上楼下小吃店的小花,可是他不跟人家说明,只是每天早上去店里买三个鸡蛋灌饼,以实际行动支持人家的工作。小花领悟力没那么高,就觉得他是个特别能吃的人,没想到别的。后来小花姑娘跟隔壁卖煎饼果子的大王好上了,因为大王请她看电影还给她买发卡。这个故事的主旨就是说表达是多么的重要,尤其是简洁明了的表达。她说我跟你这么好,你在心里喜欢谁,我都没有任何知觉,你想想是不是把自己埋得太深了。
    她说你和我抱着啤酒瓶对坐着有什么用,我教教你算了。她拉着我一路向男生宿舍走,在楼下站定,请一个路过的男生去503室叫章掖下来。过了一会,章掖穿着拖鞋下来了。殷丹丹说章掖我有话跟你说,我刚才跟叶小默一起喝酒,她喝多了,心情很愉快,只觉得眼前一切都是好的。我还没醉,神志清醒,忽然很想见你,跟你说亲爱的,谢谢你,让我不用喝醉就觉到世界的美好。然后她踮起脚在他颊上贴了一下说,章掖,晚安。低头拉着我快步地跑远。

    走出一段,她冲我挤挤眼睛说,他这一晚上不会安乐了。我说你预备怎样,他是李新的男朋友,你招惹他不会觉得自己很坏吗。她说为什么这么想,他是自主的人,他不喜欢我怎么会被我打动,如果他被我打动那就是李新不够好。果然,章掖用了半晚时间炮制情书,收件人是殷丹丹。但是第二天殷丹丹对他避而不见,并且彻底否定那个吻和她昨夜的发言。章掖以为那是道德感在作祟,于是跟李新火速的分手。殷丹丹说真的你试一试,最糟的情况就是他有女朋友,可是你看,也不是不能克服的啊。她说你喜欢的那个人,还没有女朋友吧。

    好多年了,有时我也会想也许当初应该听她的。可是重来一遍我看情形不会两样,毕竟我不是她,他也不是章掖。

    常有人奇怪我会同殷丹丹这样的要好。在所有老师的眼里,我都是她的白雪修正液。是她先喜欢我,跟别人说她觉得我是初中那一班里最好看的女孩子。上了大学,我们在同一个系,也没有特别的好。有天野炊,她坐在我旁边,看我笨手笨脚的往钎子上穿牛肉,忽然说,叶小默,你真是个好孩子,像我本来的样子。她说初中毕业照李我笑得跟你一样快乐,可是从那以后我就活得怎么歪七扭八的。我看着她桃花一样娇艳的眉眼,有种不自量力的心疼。我跟她说我一直觉得你特别漂亮,是我认识的最漂亮的女孩子。

    我和她在大学里就这样做了将近两年的连体婴,有人在我面前讥评她我都会很生气,面红耳赤地跟人诘辩。我们一左一右地在校园各个角落招摇,她有一大把故事和传言,而我没有。

    夏天里我会溜到下铺,钻进她的蚊帐里,吊在她的脖子上像一只考拉宝宝。大二学期末她和校篮球队一个牧羊座的男子好上了,然后她就决定要和章掖分手。一个大雨天章掖来找我,求我跟她说那都是他的错。因为他还不够好。他那个表情让我终生难忘。

    可是她说她喜欢篮球手的热情,那天她讲了很多细节之后问我借了一百块钱,这笔钱我到现在还记得,因为觉得像是从她那里买了一个故事或是什么。她借钱从来都不还,她用借来的钱请人吃饭,也包括我。所以她永远欠我的钱而我永远欠她的情。

    后来我和张岸的关系陷入困顿当中,没有像样的恋爱就开始隆重的失恋。她很不赞成,在一个下午把所有的钱都还给了我,让我请她吃饭,一起喝了很多酒,还开了香槟。她这么做是说她不再把我当朋友了,像夫妻间和平分手。那是大四的时候。

    起初我没有她的地址,只知道她去了上海,去了广州,最终留在了深圳。那个牧羊座的男子执著地追寻她,终于她在深圳的街道上接受这个两米零二的篮球手的婚戒。第五周,她遇到的失业中的章掖,章掖借住在他们家,在狭小的二十平的房间里打地铺。她和两米零二、章掖住在同间屋子里,隔着一张布帘,不过一周后两个男人互换了枕头的位置。两米零二黯然神伤,精神上被她横劈成两截。我们都以为章掖胜利了,可是过了不太久,章掖从深圳回来了,过了半年娶了一个个子小小叫小召的女孩。殷丹丹打来电话问我是不是讨厌她现在的样子。我说我不讨厌她,从来都不。

    她跋扈的美丽,在爱情里就是压倒一切的真理。因为她美,所以她成了很多男人心里的宝贝,虽然他们有时候嘴上不承认。因此就有女人恨她,下判断说她很坏。可是殷丹丹很爽快就在口头上承认她怀。一个女人自己承认自己怀你就拿她没办法,加上爽快,拿着这点坏她几乎可以要挟全世界。世上的人一向打击摇摆分子不遗余力,对于一个彻底的不合作分子,一个高声喊喝的叛逆,大家马上表现出十足的敬畏,像一堆习惯爬行的猴仰视第一批直立行走的猴。当你气势汹汹地面对这个世界,这个世界就变得温情脉脉起来。
    所以她理应比我们轻松。规矩,都是为好孩子设定的;烦恼,都是给有灵魂的人准备的。这世上好孩子没坏孩子轻松,吃苦受罪发愁,全都是我们好孩子。可是我知道她远没有她预计的坏。

    我说我怎么能讨厌你呢,你是个坏得不安心,好得不持久的孩子,我只有心疼你,怎能讨厌你。

    她说让每个人都活得七颠八倒,这是生命的行为艺术。还以为去了南方就好点,其实呢,人生失意无分南北。
    三.
    她说今天就住我这吧,饭店里应该比你那儿凉快。她说黄子木你还记得吗。我说记得啊,初中时代的闻人。学习好极了,是我少年时的精神楷模。她说黄子木现在我们公司,当个中型的头头。这三个月来对我非常的殷勤。

    我在脑海里搜捡有关的记忆,黄子木似乎有一颗硕大的头颅,额头很亮,谈不上美丑,是智力惊人的男生。

    我说听你语气他不是太有希望,他有什么不好,理论上前途远大的理科博士,实际生活中还能当上头头,能力很全面啊。

    殷丹丹说胖得气喘吁吁而且酷爱说话,原谅了一样不能原谅第二样。

    我劝她说这也许是你的不对呢,你有没想过一见面最先注意到的就是人家骨头缝里的猥琐,又或是头发梢上的自大,男性世界在我们眼里当然是令人泄气的。可是落在他们眼里的我们呢,兴许一样是头发梢和骨头缝的放大。他们俯就我们,我们也可以适当地宽容他们,也许事情就容易得多了。

    她说你真是比我宽容,对男性,尤其是对喜欢的男性。

    我的爱情理想是这么自卑又寒碜的,它不过是这样一个人:冷淡,精明,当我是个鸡肋。我就原谅他的自私,体恤他的软弱,接受他对我的种种辜负。对男性这个物种,我不挑剔也不刻毒。

    她说真可笑,叶小默在传说中是个杀伐果断,心思机警的人。我说关于这一点我也听说过。

    殷丹丹很深地吁了一口气,望着我说,大家都瞎了眼。叶小默尼其实蠢的可以,你是个蠢到相当程度的女人,一个在自以为是的爱情里面闷头走到黑的蠢女人。

    可是在真正的爱情里面,哪里轮得到智慧跋扈呢?在真正的爱情里面,哪里有彻底获胜的女人呢?

    殷丹丹说从前我真的不知道一个人可以在爱情里变软弱,所以我会很生你的气。后来我发现,可以的,原来我也可以的。

    她说我回来不只是出差,也不单是看你,我回来是想见一个人。她说,我想见章掖。怎么办呢,我差一点就要忘了我是个怎么样的人,我真的差一点就和他结婚了,不过风一吹打了一个激灵我就马上恢复原样。南瓜车就是南瓜车,精神上衣衫褴褛的,穿上水晶鞋业成不了灰姑娘,只像个痴心妄想的贼。我当初做的没错,可是我现在很不服气,我想我为什么不可以试一试,看看我能在婚姻里坚持多久。

    她的头仰得很高,眼神倔强,脖颈的曲线有种决绝的美感。
    她说你别从道德感来判断这件事,我现在真的想念别人的丈夫,一个被我抛弃了不止三次的男人。

    四.
    他说殷丹丹你见过了吧,我从她那打听到你的电话。
    我说今天不用替先生守灵吗,是明天火化吧。
    他说对,我是想跟你说我回来了。等忙完了,找个时间见见面吧。
    我说好啊,我等你电话吧。

    周一老左吵吵说,叶小默,记得这周要请客的事哦,不要又放人个子。我很为难,因为吃不准我星期几会没空。周一他没找我,心里面松了一口气,同时又微微有点失望。星期二中午午餐时间,老左坐在我和小桑旁边问,今天姑娘们有空吗,去吃韩国烧烤吧。他说叶小默,今天没安排吧。
    我支吾了一下,说应该没有吧。

    这个时候电话就响了起来。他说,我是张岸,我们下午见一面吧。要我去你公司门口等你吗?
    我答说我有可能加班的。
    他说快下班是给我打个电话,我在你们楼下迎你。
    放下电话,老左研究我的表情说,又是哪个女人约你啊,你的姐妹还真多。
    我说对呀,又是个好姐妹。

    那天没有加班,我走出大楼,就听见有人在对面叫我的名字。他跟我想得差不多一样,没有更好也没有更坏,就是他在二十八九该有的样子。只是疲惫。他说你笑什么,笑我变得这么老,还是得意你自己一点都没变。
    我说没有,只是想起有人跟我说的话。他们说一个人去了深圳,才会知道写在书上的那些事都是真的,像到了一个飞满蝴蝶标本的大丛林,你会发现从前对着玻璃板下面那个小动物尸体的惊诧是多么孩子气。深圳像是一座杀气腾腾的城,每个回来的人都一副死过了的姿态,要么疲惫得要死,要么激昂的要死。总之,就像是去蹦了个漫长的极。

    他说你讨厌深圳吗?我想了想摇摇头,因为没有立场。对那个遥远的城市,说爱和恨,都没有资格。它同我,有什么关系呢。
    他说,我不喜欢那个城市,我老想逃开它。
    可那是你选的,是你当初做的选择。我听得出我自己语气里忽然的不耐烦。
    他也察觉到了,笑着说很执拗的作了选择之后,再来抱怨,就得不到同情了是吗?我笑笑,他何尝真在乎我的同情呢。

    他说殷丹丹怎么说,她在深圳过得好不好。我想想说,她说了很多,我总结一下就是说苦难没有认清,爱也没有学成。
    他说叶小默,我们这是去哪儿啊?一直向前走,没有目标啊。我笑起来,说咱们去吃饭吧,当我给你接风。他说咱们就走着吧,走累了随便挑一家店,好不好。我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他说叶小默,你左脚上有没有留下一块疤。我愣了半天,反应不出来他说的是什么。他说有次我们一路这么走着,去鼓楼街找一家店为剧社租戏服,你一路往前走,很有信心的样子。我以为你知道路,结果走了很久,你抬头问我张岸,你领我走到哪儿啦?他说那个时候我发现你的脚踝红了一大块,问你是不是被蚊子叮了,你样子特别吃惊地说不知道啊。然后把鞋子脱下来,跟我说不是蚊子咬的,是鞋子硌的。你说原来磨破了这么一大片,新鞋子就是不合脚。我那时候真觉得很奇怪。

    我说对呀,我这个人有时候就是知觉迟钝,尤其是对痛感,反应很慢。
    他说不是,我不是奇怪这个,是奇怪呢那么不矜贵你自己,那么轻松地对着一块疤。我问你为什么要买一双不合适的鞋子,你当时答我说因为它好看,你尤其爱上面那只金属扣。我问你这么磨脚怎么办,你答我说丢啊。你说夏天那么长,怎么可能只买一双凉鞋。
    他说你还记得吗,我说不记得了。
    他说那双鞋子呢,丢了吧。
    他说可是我一直都记得,很多小细节我都记得。我很怕你,你知道吗?我记得自己就像一只凉鞋,我很怕做了你那只凉鞋。

    我知道,关于这一点。他在精神是属于一个志向高远但是脚踏实地的阶级,他相信要是他说爱我,他这一生就必须和一个成分不好的阶级攀扯不清。精神上,我是影响他进步的一股消极力。
    我说你都没有想过另一种可能性吗,就是我走在你身边,心花怒放,不辨方向,在感觉上把灵魂都忽略了,所以无暇想到自己的脚,所以一点都不痛。
    他说我不能相信,这么动听,像小说里的语言。

    他说可我一直在想,你那只脚上会不会有个疤,蹭破了那么大一块皮,不会很难受吗。他说你知道吗,我为一个女生的左脚踝心慌,是多么震动我自己的事件。
    我说已经看不出了。我受过更厉害的伤,都看不出了,恢复得有多好。
    我问他这次预备呆几天。沈见最近很忙吗。听说她没跟你回来。
    他很快的回眸看我说,沈见也来了,她前天到的,现在她正在跟她的同学吃饭。他说我一直想跟你说,要对别人有耐心,不要像个小孩子,总是嫌别人反应慢。我想他是在担心我嫁不出去吗,这个不是他的义务。

    他说你又那样看我了。他笑得温和地说,你的眼睛就像小孩子很执拗的,好像要一眼把人望到底。被你那样看着,心里头一阵阵地起软弱。像我这样的人,就只有奋力扩充起虚妄的自信心,把它顶回去,很多时候你真是让人紧张。
    他站定说,这家餐厅好不好,咱们该吃晚饭了。他说你还是喜欢吃那几道菜吗,我来点吧。
    递了一片湿巾给我,他说苏庆你还记得吗,就是我的上铺。他刚跟女朋友分手了,他很喜欢你,昨天我们在一起吃饭,提到你的时候他就话很少,但是全是赞美。

    我不说话,明白了他约见我的目的,我安静地听他向我保荐一个下落,一个不吝惜赞美我一直喜欢我的男人。他说了很多,关于他的朋友苏庆,某个大好青年。
    他说为什么不说话了。我说食不言寝不语,我爸教我的。
    五.
    他说你的口味真是没任何改变,不吃青椒,吃松仁玉米吃起来没够。他看看手表,伸手拦车。我说你回去吧,沈见应该在等你了。他拉开车门,让我上车,自己也跟进来,扣上门。我说你真的没必要送我。他说不是送你走,我忽然很想回学校,看看操场,你会陪我去吧。
    在操场上面走了一圈又一圈,他说你体育常常不及格,游泳不会,跳马也很差,是吧。我说对。

    他说可是你拿手的东西也很多,那么会说话,会画画,会拉小提琴,会瞪着很亮的眼睛质问人。聪明的地方太聪明,笨的地方太笨。他说,你让别人拿你怎么办呢。
    他说我们喝一杯吧,坐在操场上,吹着风,周围是比我们年轻很多的人。我赞成他的主意,这里的确是比任何一个酒吧都要好,虚矫的,暧昧的然而露天的气氛。景是旧的,勾引人想从现在遁回从前。
    他很吃惊说这么能喝,小心呛着。我瞟瞟他,他并不知道这四五年里我的进步。我已经学会很急的喝酒,酒量不行但是酒品很好,决不推诿使诈。他说你这种喝法,很容易醉。我问他是否怀揣着支票簿,怕我行凶。他说你不重视那个,我知道。
    我们喝得不多,一个身边两只空罐子。他说,今天的啤酒像茶,没有力量,越喝越清醒。你等我一会儿。一会儿,他回来了,手里拎着一支红酒,两只纸杯子。

    他说我第一次吻女生,就是在这个位置。主席台右边第七八级台阶,差不多就是这里。我说你要求的还是突袭的。他说我跟她说亲爱的,能不能吻你一下。她没摇头也没跑,我就吻了她。
    我想那个女生是沈见吧,他的亲爱的。他说你以为是沈见吗,不是的。是一个外语学院的姑娘。他说这个地方我记得很牢,可是那个人就模模糊糊的。他问我你说这算不算是薄情。
    我想记忆总是有选择的,所以我说不,我不认为你薄情。他转过脸看着我,很慢地说真的吗,你一直这么想。
    我忽然有一点类似愤怒的情绪,觉得他在字里行间设计我。他说你老是愿意原谅我,多好。
    他把酒瓶立起来说,完了,叶小默你的酒量还不错。我说没得喝了,回家。

    六.
    走出校门,他说你要回家吗。我说那是当然的,你还想秉烛夜游吗。他说你不觉得奇怪吗,沈见这么晚了也不找我。她找我,我也有十七八个理由说给她听,反正她一个也听不进去。我说走吧,跳到马路上拦车,他忽然附耳过来说,我有件事要跟你说你知道吗,我跟沈见两个人我们并不快乐,你都想到了吧,我以为我跟她在一起从此就能幸福的度日合理的做人。他说叶小默你知道吗,没有。一辆车“刷”地停在面前,他拉开车门,说我送你回家。

    我应该觉得愤怒,或者是开心。可是我对他说的话,没有激烈的情绪反应,只是有点儿悲凉的感觉。我希望他能过得快乐,好封杀我心里那点闪跳的念头。我真的就希望他过得快乐吗,好象也未必。出租车里在放一首七八年前的情歌,司机评论说我就喜欢这个歌手,比现在的小孩唱得好多了。他不开口,我也没有搭腔,气氛讪讪的,我咳了一下,为这点儿声音感到难堪。没有任何前兆的他侧过头开始吻我,以一种狂躁的方式撬开我的嘴唇,双手按住我的肩胛,力气大得惊人。可我的灵魂软绵绵地踩在虚空里,头脑中被滤掉了一切声响。半晌,他离开我的脸,轻轻的叫,亲爱的,是你吗。

    我在心里面叹气,我想不是的,我不是你的亲爱的。但愿我有沈见那样的憔悴,那样的苍白,那样落伍的美。我希望那一瞬间我能名正言顺的快乐,安全踏实的晕眩。我希望我叫沈见是他合理合法的爱。原来这是几瓶酒,踯躅了那么多年我咬紧了牙关,不肯让那个字出口,在好多杯咖啡和好多杯苦茶之间自己和自己拔河。不过是几瓶酒,就干净漂亮地释放了自己,断送了我的缄默。
    他的手指停在我的脖颈上,他叫的是我的名字。他的眼睛那么亮,他说叶小默,是你吧,比我想得还要好。

    我推开他,内心是丰沛的惊恐。他说我知道怀里面的人是你,我很清醒。他说叶小默,这是我的初吻,策划了好多年。
    这逻辑并不可笑,他说,是我和你的,我们的初吻。
    我不知道我该不该发作,既然我刚才表现得那么合作。车开到了小区门口,我们安静的下车,他跟着我向里走,在一辆车的背后拉住我。在路灯的阴影里他俯下头找我的嘴唇,熟 而自信。我的神经在响应他的探索,仅有的那么一点理智在负隅顽抗,这个吻美得让人难堪。我跟自己说一定要走了不然会干出什么错事的,我一路走得很快,脚下面浮浮的没有根基。他在身后捞住我的手腕,说我送你进去,你已经不能好好的走路了。我甩开他,他并不生气,只是攥住我的手指,把它们很平顺地贴在他掌里。到了电梯口,他并不尾随着进来,也不说再见,只是顽强地看着我,眼神洞穿我的心。我知道我一点一点在动摇,我知道长久以来我对这个男人缺乏抵御力。可是在道德崩盘之前,我成功地把自己关进了电梯。

    他发来短信,上面蛮不讲理地写想你想你想你,一遍又一遍。语言贫乏,只是两个字,单调地堆垒在一起,轻松地轰塌了我的睡意。抱着枕头我坐在床上,想这个男人要折磨我到几时呢。我又想他现在是在受折磨吗?无可救药的,他的痛仍然震动我,我习惯了我自己为他不快乐,他受一点点罪落在我眼里都是那么了不得的伤。为什么不是五六年前呢,在有月亮的操场,为什么要在大家都有了一个疲惫的灵魂的时候,才来尝试相拥的可能。时间是个多么古怪的东西,时间一使绊子,就造成了时机。可它是好的吗,它是指向好的变化吗。
    他像个小孩子要不到他热爱的糖果,发自己的脾气,发全世界的脾气,一遍一遍地在电话里恳求说让我上来,好不好。我说不,然后挂断。隔一会他又打来。我看他看得通通彻彻,在灵魂发疯的时候他还是睁着一只眼睛看着前面的路,他要我允许他要我接纳他甚至要我邀请他,即使他想疯了他还是习惯先把自己从道德上摘出来。他要所有在场的人都知道即使这一次只有我们俩,他不曾强迫我不曾利用我,他是斯文守礼的在尊重我灵魂的情况下完成了对我的拥有。他是个偶尔被激情俘虏的人,无关道德的沦丧。

    他永远是这样,长于算计,暗算的对象甚至包括他自己。多么令人胆战心寒的事实。
    我说不,然后挂断。他不屈不挠,语气里剔除了热切,是更具蛊惑力的温存。他说让我上来好不好,我走了五年才站在你窗户底下,这么远的路,真的要眼看我再趟十年吗。
    我说不。但是我听见我软弱的心脏跳得一片凌乱,我拿出残存的那点理智捺住自己。我跟自己说叶小默,你要对得起自己,六七年静悄悄的爱情退化成一小时的生理活动,是多肮脏的堕落。

    我拿起话筒,顽强对抗我自己的虚弱。他说叶小默,我爱你。声音清晰明朗。他说你听见了吗,叶小默,心肠像青桃子一样硬的女人,可是没办法,我爱你。
    我颓然倒在枕头上,流出一颗饱满的眼泪。
    七.

    可能被殷丹丹说中了,我是个有潜质的坏小孩,我会做绝大部分人眼里的好人,但是会对自己放弃的变坏的机会眷念不已。逃离开我父母的眼睛,我知道我就会有一些蠢动的神经想要结束冬眠。从小他们就跟我说,你不可以觊觎别人的东西,你不可以伤害别人违背道德,让父母为难令自己蒙羞。一直我都会做得很好。可是这个教育不包括当这个别人的东西它不再安心隶属于别人时,我要怎么处置,是坦然接受,还是严正拒绝。

    很久以来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做了这个选择,选择沈见。但是他做了,我就尊重这个选择,也在学着消化,当然这个工作很辛苦。在学生剧社的后台听着台下的掌声他伸开双臂眼神明亮说叶小默我的索菲利娅来个拥抱吧。在很多人聚会的时候他会偶尔沉默目光绕过我落在遥远的虚空。某些时候他会用眼神一直圈着我的脸无限温存,然而他说叶小默你该减肥了声音又是那么生硬。那时我以为他是爱我的。可是他最终跟她在一起,她安静不会弹任何乐器不会画画,不会用眼睛质问人。她的帽子是上一年的款式,挎包看不出年份,大衣像是从婶婶那儿继承的,微笑的方式属于上世纪中叶,都是些落伍的美,可是在情人的眼里,就是一个新大陆。我只能承认,他们之间,是正在进行中的爱情。至于我,一切新鲜的热情都是向虚空抛掷的媚眼,最终毫无意义。
    他早我两年毕业,一有机会就远远地去了南方,带着沈见。那年我升入大三。夏天里我三不五时地喝酒,培养失眠的习惯,天天抱着很苦的茶,同时想念那个对我的爱也许毫不知情的人。我想我很快就能瘦成我想要的样子,就像沈见。可是到了秋天里大家都说叶小默你越来越精神了。
    我不是个能美得憔悴的女人,我再折腾自己,看上去还是没什么沧桑的味道,反而像个勤于操练的女童子军。双目炯炯,额头饱满。

    于是我只好彻底承认我不是他的心上人。于是我决定收束好我自己,把所有的情感打包封存不让它滋扰到任何人,但是我说服不了我自己。他眼神里那些闪烁,声调里那些起伏,都是假的吗?都不过是误会吗?不过是我自信心膨胀自作聪明中的判断。好几年里我无法再在情感事件里合理地称量我自己,因为我不知道曾经我是败给了什么,是我自己的自大还是她的温存,又或者竟是他的懦弱。我留在这个偶尔有沙尘暴袭击的城市,像一只心事重重的土拨鼠。
    他们去了深圳,他偶尔会给我打电话,说那个城市的天气和人情。第二年里,他说沈见变得很生硬,不复她以前的柔顺。我就跟他说环境是全新的,压力底下性格难免会有点形变,给她点时间会好的。第三年里,他说叶小默谢谢你,我们现在沟通得不错。第四年里,他说沈见时时发我脾气,真不知道怎么办好。我又劝他说不在恋爱时低头,怎么能昂首步入婚姻呢。就这样过了四年,他对我的感情闭口不提,我猜他也许真的并不知情。然后,我开始讨厌我自己,为什么要假装一个好人,为他和她的爱情出谋划策。于是我就消失了,藉一次辞职更换了所有的号码。然后第五年,他回来了,一句话粉碎我辛苦维持的平衡。

    他说叶小默,你在听吗,关于我爱你这件事沈见都知道,所以她追过来了,这件事没什么难以表达的。
    我说你知道吗,对我这样的人来说,有秘密是光荣的,所以我不对全世界发表我的爱情。他说所有我一直在猜,猜得很是辛苦,我以为过了三五七年,我们遇到你会跟我说明你从前爱我,可是先开口的那个还是我。叶小默,你的心肠真硬。

    我们都吃不准心里面有没有对方,所以就找来一把刀扎在对方身上,然后发现痛感神经是相通的,这个人痛的时候我也在痛。原来你是在我心里面。
    他说我们为什么要这样呢。
    我不想听他讲道理,因为他讲得那么动听。我说你回去吧,不要站在楼下,像个十八岁的少年,十年之前你都没干过的事情现在做起来会很滑稽。我说你让我想一想,你给我时间,让我想想该怎么办。我说在那之前,你不要跟沈见说。

    八.
    早上我请了假,说我得了热伤风。老左很关切地说你要多喝水注意休息啊。就像乖孩子遇到很多问题的时候常做的选择,我决定回家,回我爸妈身边,退回壳里做一个无性别的小动物。
    一小时之后,我坐在家里的沙发上,看一部弥散着权谋气息的清宫戏。爸妈他们去超市购物了,为了安排我的午餐。我从烟盒里拿出一支烟,打开窗户,站在暖气管旁边划亮了火柴。我家的香烟全是为客人预备的,我的医生爸爸是一个远离一切不良嗜好行为无懈可击的人。我像他的附件,从他那里拷贝了健康良好的生活习惯和道德观念。我的一切恶习都是在离开他们之后逐渐学习来的。我喝三瓶以上的啤酒,任性地暗恋一个人,固执地为自己保守秘密,喝多了以后有了失恋的情绪两只眼睛会非常的明亮,脾气固执像只倔强的小狗。一些爱我的人认为这让我很有情趣,像一个优秀的文科女生。可是在一切文艺腔的恶习中,我不抽烟。

    我讨厌女人抽烟。我觉得那是专属于男人的动作。一个女人实践男人的动作,意义很暧昧。
     我第一次在家里面抽烟,是他毕业那天。在烟头的火光里,我发现我的手指如此美丽。我想天呐,我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强烈的反对女人抽烟了,因为我是一个天生的烟鬼。
    我点燃香烟,并且确定把他们吸进了肺里,我像这有什么,更可怕的事我都有可能干得出来。过了一分钟,我就见识到惯性的伟大。我看见我的爸妈远远地走进小区的大门,爸停下来看老吴他们下象棋,妈接过他手里的袋子向单元口走。我把烟头丢进抽水马桶,还有一张裹着烟灰的纸。然后我关进卫生间开始奋力的刷牙.
    我的妈妈是个天生的猎手,也许所以的妈妈都是。 她的鼻子永远充满狐疑。她不开口但是她皱皱鼻子来通知我她又一次放了我,如果我不把烟头放在她脚下,我们是永远可以相安无事的。
    她的朋友们都是些受苦受难的母亲,她们的儿子有的被枪毙了,有的和一个女人私奔了。她们的女儿都有一张美丽的脸可是统统没上过高中。我妈认为我非常宽待她,我让她担过最厉害的心也不过是过了二十六还没有出嫁的迹象。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坐着发呆。空气里面有烟丝烧过的证据,我不知道一根烟能制造多少雾气,我猜这和所以犯罪一样,多么短暂的出轨都能留下无法清除的痕迹。我很沮丧。我很容易被这些简单事实吓倒。在这个空间我只是点了一支烟,就会有人知道并且无声地谴责我,在习惯性的沮丧之外,有一点新鲜的欢喜。谢谢上帝,我没有让自己沦入更难堪的境地,我没有在道德上过分逾矩。

    我想我这一生,大概只能是个信仰惯性的动物了。可能会沮丧,但是也有偶尔的欢喜。
    我说妈,公司有点儿事情,我要马上回去。饭我不吃了,你跟爸说一声,这周末我回来。

    九.
    他说我跟她说了,她问我在哪过夜。我说我昨天来见你,然后我一直在你家里。
    我说你疯了吗。他说没错,我就是预备跟她坦白随便她发落。
    我说你知不知道你是多么刻毒的人,心肠像青桃子的那个人不是我。
    我说你错了,你这一刻想我想得这么厉害,是因为你没有料到我会对你有抵御力。沈见没有跟你闹吧,因为这世上待你最死心塌地的就是她。她不预备给你机会跟她说分手,她自己也会咬紧牙关什么都不说。你在别的女人家里是睡沙发,还是睡床,是坐着聊了一夜还是真发生了什么,她不会追问的。我说的没错吧。你得不到恼羞成怒的机会,一定也不肯担辜负人的道德风险,这件事会不了了之。至于我,不管你试图让别人怎么想,你自己知道,你并没有得到我,不是吗。所以你可能会想念我,可能是暂时的,可能是长久的。

    他说叶小默,你爱我吧。
    我说是的,我爱你。很执拗不问结果的爱了你好久,我爱你不爱我的那种残忍,我爱你是别人的带给我的凛冽的痛感,我爱你如同我爱我执拗的受了伤的自尊心。我从来没预备好爱一个爱我的你,我习惯站在失败的阴影里面拼凑自己的伟大。我爱你,是像爱一个伤口农民深,一旦痊愈了,就不存在了。
    我用手指轻轻抚摸他的脸,我说张岸你知道吗,这是第一次我同情别人比同情你深,这一刻,我有多么同情沈见你知道吗。
    因为我们都是女人,笨得不相上下的两个女人,有同种程度伟大的失败。
    我说来见你之前沈见来找我了。

    她说叶小默,关于他爱你这件事,我是最早知道的一个。她笑笑说也许,比他还早。她说你知道吗,他在浴室的时候,会在镜子上写你的名字,他以为他擦掉了,可是我看见了。当挽我跟他求婚,是你你会这么做吗?她说应该不会吧,你比我骄傲的多。
    她说,我跟他说也许我们应该结婚。他一分钟都没有犹豫,很流畅地说时机不对,形式是次要的,我们要尊重婚姻所以不要仓促缔结。
    沈见说叶小默,我跟你我们俩是纠缠成一团的,彼此不能战胜。开始我以为我赢了,后来才知道面对张岸这样一个男人,只有窝囊的失败和惨淡的胜利。她说即使是惨淡的,我还是会接受。她说我猜,你不要是吧。
    我说张岸,她猜对了,我不要。窝囊的失败,惨淡的胜利,我都不要。
    也许你说对了,我的心肠很硬,像个青桃子那么硬。

    十.
    殷丹丹说张岸走了是吗,你们还是温吞水似的聊聊天, 假装是一对好友。她说你怎么看起来有点不一样啊,很憔悴,但是很美。
    早起时,我就在镜子里观察过我自己的脸,有强烈的陌生感。我有了一张线条分明的脸,最后那一店婴儿肥也终于消退了,就像沈见。我想大概是心里有了刻痕吧,有了真正的失望和伤心,于是就有了一张这样的脸。那种憔悴,像宋朝犯人脸上的金印。一个失败的标志。

    她说我也要走了,章掖说他不可能跟我在一起。婚姻是那么可怕,而我比婚姻更可怕,他说他不想生活是一部场面惊人的灾难片。她说真的,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上大学的时候,你们剧社演出《哈姆雷特》,我觉得你同他真是天生的一对,像童话。我想她忘了,那不是童话,这个故事里没有幸福的王子,只有失败的公主。确切说,这出戏里,何尝有一个胜利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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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一.
    王循把几封信递过来,说要是还没有工作的打算, 邮包就继续由我代收吧。我点点头,说给你添麻烦了。
    他瞧瞧我说辞了职,没有同事可以相骂,没有上司可以腹诽,只能监视自己家的狗,日子很无趣吧。
    我说那你有所不知了,我家的狗同赵家的狗相恋,已经双双私奔去了。
    他说看看,这就是主动脱离群众的下场,众叛亲离了吧。他呷了一口水, 说我一直纳闷儿,许久不见,猛地跳出来,你又是那么崭崭新的样子,怎么做到的。
    我说既然这么好奇,比如等会儿跟我回家,午夜时分也许能看见我在画皮。
    他笑到你不知道吗,穷书生都不怕遇鬼,只怕遇不到女鬼。
    我打量他说你看起来好象挺累的。他说一言难尽,我在街上遇到马方丹,我跟她说咱们公司气氛不好,行政过于强势,职员不知维权,每天一进电梯我就觉得特别压抑。她听完了,眼睛一翻,说你自己挑了个猪圈,一屁股坐下去,还要抱怨空气不好,哪有这个道理。
    我也笑起来,是马方丹的口气,作风硬朗,不中听但是中肯。
    他说你是因为烦宋欣才走的吧,宋某比你在的时候还要跋扈,真是跟老汪铆上了,他是我顶头上司,他们斗得意气风发,我真是为难。而且觉得自己挺没用的。不管是谁上位,我都是个人微言轻的马弁。
    我劝他说有力者逐天下,无力者与天下相安无事,他们有他们的活法,你有你的活法。
    他说还是你说话中听,沉吟了一下,他说马方丹她好吗,我约她吃饭,她总说忙。
    我就知道,他要我上来不只是为了把信和包裹交给我,主要还是为了聊聊马方丹。
    我说她挺好的,又兼了一份工每天都很忙。
    二.
    夏天里,苍蝇日渐壮硕,各种蚊虫都长势喜人,嘤嘤嗡嗡,活得很用力。马方丹也醒过来,东奔西突,来去如风。照她的过说扛活挣钱养家糊口。她新交了个年纪很轻的男孩子,我见过几面,印象不是很好。感觉上就是那种生性顽劣的蝴蝶,看起来不象是回为任何人卸下双翅。心情好的时候,会表现的相当甜蜜,很热心的要讨你喜欢,令人如沐春风。翻起脸来毫无前兆而且不留余地。就是这么个年轻的漂亮人儿。
    马方丹比我尖锐,我能看到的马方丹自然也能看到。马方丹喜欢他,同时看穿他,所以压根不指望他。一个人奋勇的过活,从不理会他心血来潮的求婚。她说怎么办吧,他一个月才挣千把块钱,我不干活,我们怎么活。
    我安抚她说我两三个月没有固定收入了,不是一样活着,而且没有寻死的打算。她说我老跟你在一起就是威力时刻提点我自己,一个人如果不事生产游手好闲那回怎样。稍有懈怠,我就想想你的个人资产数,正睡着觉都会从床上坐起来,惊出一脑袋冷汗。
    去年十二月和年轻有为的陈姓会计师分手后,马方丹就做好了独身的心理建设,并开始为小户型房子奋斗。她说总不能在租来的农民房里抱者一只阉猫老死吧。卡里只有四五千块钱她也敢四处坐着车去看房。看完了还在售楼广告上圈圈点点的作笔记。她说知耻而后勇,今年底我就能买下玫瑰大楼C座508的卫生间了。
    她自己振奋起来了,看着我就不太满意,开始真心实意地为我发愁。说你怎么还没做人生规划呢,又去商场乱买鞋子。又不是个八爪章鱼,一个人用得了这么多鞋吗。你来世要是变成一只蜈蚣那还不乐死了。
    我说我有计划啊,我都想好了。等你入住玫瑰大楼,把你的客厅租给我不就得了。我代替那只猫,坐在高尚住宅的沙发上,陪你一块老死,多好。
    她说听上去还不错,你基本上也就具备个帮闲的能力。她从茶几上拿起遥控器,乱摁了一通,说你下午见过王循了是吧。我说见过了,风采依旧。她发狠说是牢骚依旧吧,又的人就是缺乏成长性。她瞧瞧我说你又想说我刻薄是不是,我说的全是事实呀。她说自从他进那间公司,就没停过抱怨,那么不满意干脆像你一样辞职啊,他又没那个狠劲儿。其实他跟那个环境挺匹配的,不过是觉得言论上太合作了别人会嘲笑他思想上没有批判意识,所以摆出一副忧患的架势。她进一步阐述说不过十五官端正,略具常识,就以为是社会上了不起的人才,说话夸大行为小心,善于交际,一切以自身厉害为前提,想在与所有人来往中稳占上风。我早分析过了,王循就是这种人。
    我听她侃侃而谈,在心里不住叹气。对付马方丹这样的女人,太死心塌地,也就只有一败涂地,这就是王循的宿命。关于王循,她说的都是事实,不过十局部的事实,王循有他的优长,他八面玲珑但是善良,这很可贵。我不讨厌这种人,实事上我还很同情这种人。
    马方丹一向对我的品味不以为然,她说你就是喜欢那些技巧性的东西,只关心些细枝末节,这种人没真性情。
    我想她说这话未免亏心,王循对她相当的用心,从毕业到现在一直念念不忘。我说他每次都会跟我打听你的状况,表情认真,态度诚挚。她说那个不是痴心,是拗不过好奇心,想知道这个女人当初不要他后来过得怎么样,比如说,是不是很悲惨啊。
    她这么说,令我有点犯迷糊。也许她说得对。他们对我们念念不忘到底是源自心的回响,还是受了求知欲的鼓动,真难说。
    她说你是不是要出关了,也该上班了吧。
    我说我跟王循说了,他说帮我留心,看有没有合适的岗位。
    三.
    王循说我正帮你问着呢,日内就有信儿,我今天打电话找你吧,是受人之托。前天我碰见苏茂东了,小苏说想见见你。他说我替你答应了,没什么不妥吧。
    能有什么不妥。苏茂东,17岁到19岁我所心仪的男生,擅长篮球,很会吹笛子。19岁的秋天分手,争执得很厉害,他说李朵,我永远都恨你。22岁起至今,没有再见过面。
    见见有何妨,王循说,晚上8点半,一起吃个饭吧。他带女朋友一起来,说想介绍给你认识。
    约在8点半,显见得吃饭是末务。套用马方丹的理论,既然和现任女友一块见我,那就是受好奇心的驱使,主要是想看看那个女人当年不要他之后今天过得又如何。
    我看看表,;北京时间下午4点40。敷了一张面膜靠在躺椅上,理由充分的发呆。想若马方丹下班时正好有充分的理由不理会她的问讯。
    6点了,她还没有回来,我倒有些没主意。对这三五只鞋盒子不知道该穿哪一双。比任何一次约会都还紧张,因为不知道他已经变成了什么样的人,中间隔过三五年的距离,不知道再见时候该站得多近,才算恰当。
    最终穿了一双凉拖鞋,我想它对我脸上过分隆重的妆容会是个理智的消解。我穿着它出门,一步一步疲疲沓沓的,拖累得整颗心都是松松垮垮不在调子上。
    他到得很早,身边是他女朋友,高挑、直发,一个漂亮宝贝。我身边是王循,一个比我还有挫败感的胖男人。
    我们看着对方,努力捺住心里蓬勃的疑惑:何以他粗蠢成这副德性,何以她惫懒到这步田地。我们握了手,开始热络地谈论过去的同学和共同的熟人,装作有生之年里不曾有须臾离开过彼此的视线。说起现在的生活时,都是胸怀很满足的样子,像两只哺乳期的袋鼠。我听他讲了一通办公室里的故事,不外仕途经济的学问。我也跟他谈了谈辞职闲居的好处,一些风花雪月的八卦。分手时都长出一口气,哈,典型的相见争如不见。不见,还可以在回忆里放彼此一条生路,见这一面,所以一厢情愿的形容词都丧失了依据,一切润饰都被现实砸死了。
    晚上,马方丹耐着性子听我讲了一遍会面的全过程,很干脆地说你该检讨一下你自己的审美发展史了,你发现没,你喜欢过的男人都是类型化的,少年时看着雄心勃勃,一入青年就迅速庸俗化,对现实不满但是态度合作,一边抱怨一边下坠。
    我不服气说这样比较务实,未必一直激情澎湃才是好的。
    她说你这是典型的看着伤疤当酒窝,我还有什么可说的。
    她说前男友少见为宜,如果他比从前出落得更好,你会纳闷你怎么把这么好的男人变成了前男友,平白地对自己生出怨气。如果他比先前还糟,你又会惭愧自己居然做过他的前女友,无端端的,历史上的污点又黑了一圈。总之,以及是过去式了,在检索这些时态变化,就是面对碎成片断的不完美的人生,徒增烦恼,有害无益。所以,一不要件现任债主,二不要见前任男友。
    她说所以,我才不乐意见王循。这么蠢的事,只有你干。
    四.
    她说你怎么又涂脂抹粉的预备去见谁呀。我说见工呀,家里面都在等米下锅了,我还不出去扛活吗。
    我已经赋闲100天了。
    除了偶尔下楼吃饭,一天里我最多穿着老头衫跑一次楼下的小超市,其余时间就看看书,喂喂鱼,涂涂画画,洗洗涮涮,呆着呆着,整个人就懈怠下来,像沉进无止境的黑里面去,不想动弹,只要马方丹不回家,基本上没人关心我是不是还在呼吸。社交生命算是判了死刑。
    上班时还是不同的,半真半假的,有人来献个殷勤,吃饭、看电影、逛街,嘴巴上挂着无伤大雅的玩笑,眼睛里有点到为止的狎昵。总之,社会生活是蓬勃活跃的。我也知道这种交情的不可靠,只是习惯了有它们的点缀。蛰居中,并没有谁认真打探我的下落,写字间里有的是面目可喜举止斯文的女子可以搭讪,少了短头发的小梅还有长头发的阿花,办公室里的景观依旧宜人。李朵去了哪儿,是嫁人还是出家,没有人执著追问。说到底,关心一个人成本太高,须掮着热情,担着失望,耗上时间和精神,是件稳赔不赚的事。
    我想要是我今天就去副职,也不会有人认真表示惊讶,说声嗨,好久不见,一样的热络,又做了亲人。在别人的生活里面,我们不过是些活动布景。可是没有的话,视野里面就光秃秃的。我想我的窗户外面也是时候添些风景了,我决定上班去。
    于是我穿着花色最朴素的一条裙子,拿着一叠作品和证书,去谋求我的第三份工作:一间出版社的英文编辑。和我谈话的女上司姓丁,个子不高很干练的样子,脑后挽着一个高贵的髻。
    她赞美我质料很好的裙子,并说很钟意我的发型。那天我心血来潮,把一头乱发用猴皮筋扎在脑后。扎的位置很高,从侧面看像个重点中学里干劲很足的劳动委员。我理解她的意思,她不喜欢同一间办公室里有第二个头发像宋美龄的女人。
    我想如果要做这份工作,最好是先买一堆花俏的发卡。
    出版社的下面就是购物广场,我上来时一路在惦记橱窗里五颜六色的新款鞋子。既然工作已经确定了,我决定去逛逛商店。鞋店旁边是一间首饰店,灯光底下各种宝石和钻放着冷艳的光。然后我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我发现了一只项圈,下面坠着一块磨得亮亮的贝壳。我觉得它真是漂亮。于是我马上忘记了我钱包里有多少钱,拿出马方丹看楼盘的气势,请店员帮我试一试。粗略算一算,我要做满三个月的见习期,才能买下它。
    第二天八点十分,我走了一条街去等公车,准备去上班,梳着马尾巴。因为找到了短期的目标而精神抖擞。
    最终我买下那只项圈,用了两个月的工资加上余留的积蓄,明知道在我的生命中没有匹配它的那种隆重的时刻。买下它不过十让它从商场的橱窗搬家到我的抽屉,由展示给很多人看到藏起来只给我一个人看,可是它是我这一年里能拥有的最完美的东西。
    五.
    马方丹说你最近没有去同学录吗,陈川从海口分公司调过来了。我说是吗。她说我一直在等你告诉我,你就是不开口,我知道你一直跟他有联系。她说你是不是又想见他了,台历上这个7:30,老树咖啡,什么意思。她说你别老这么蠢行不行,你忘了当初他怎么抛开你跟别人来往的,分手好几年了还能相看两不厌啊,你又不是胸大无脑的环球小姐,鼓吹什么放开胸怀世界和平。
    她说我说话是不好听,你找说话好听的去呀。比如老汪,他肯定不会骂你。
    老汪叫汪次溪,名字古旧,像民国时期的市议员,人却长得年轻,三十好几,不怎么看得出来。老汪同马方丹脾胃不合,没什么交情。有次我告诉老汪马方丹批评他的名字像遗老,一股朽气,老汪掀掀眉毛说她的名字也不怎么样啊,马方丹,像西北抗联的女战士,没有女人味。
    老汪是我认识的所有人中对我最有耐心的一个。马方丹说那是因为你喜欢他,他不肯接受你的好意,但从此对你心怀歉意。逐渐的,心理上的优势开始反方向的消长,气势汹汹的那个反而是你,唯唯诺诺的那个反而是他。他不喜欢你但是喜欢你的好品味。因为他自恋吗。相反,如果是你不要他,他反而不原意见到你,因为一见面就会想到这个女人曾经拒绝过他,内心反复温习挫败感,对自尊心强盛的男人来说怎么受得了。所以,求先前的爱慕者帮忙有时候特别难。鉴于她在感情上一向比我聪明,我就照例觉得她说得有道理。

    他说你写的小说我都看过,那些男人哪一个是我。我说下一个。他趋前眉梢微跳,说年的意思是我们必须努力制造点情节喽。他说我真的不知道你过了25岁化了妆静静地坐着会有这么好看。
    我想我到底在干吗,跟五六年前拉过手的男友为了上床而调情,我大概是真的老了。
    七.
    老汪来应门,表情恬淡。说小姐你贵姓呀。瞧瞧我的脸色,说怎么了,你的前男友他现在不仅秃顶而且痴肥吗。我说不是,他很好。我是觉得自己很犯贱,在耳垂上涂那么妖娆的香水还期望他坐在对面静静的看着我,两个人默默无语,然后戛然而止,余韵袅袅。像宋词。他说结果他想看的不是你的眼睛,恭喜你第一次学习做小妖精就有这么好的成绩。
    我说我比较憋闷的是他一开始还抱怨我不能像他记忆里那样,永远是直发布裙子,弄得我很沮丧。然后喝了两杯酒他赞美我老了以后比较的漂亮,问我们一会儿去哪儿。好像我丧失了审美价值,反而有了实用价值。
    他说然后呢,就就像一个受了冒犯的少女一样涨红着脸怒气冲冲地甩了他一巴掌,破门而出跑到我这里来,继续检验你的香水有多大功能。
    我说错,我什么也没说,上完卫生间,从边门走了。
    他说我第一次见你这样打扮。我问好不好看。他说我始终都不知道,你原来可以是这样子的。我涎着脸说是这样子的好看吗。他叹了口气,说好看。我说原来男人都是视觉的动物,跟陈川一起,我从前哪一次都比今天有诚意,可那时候他连我的手都不怎么拉。
    老汪说,那是他的错,他小看了你,你不是没有妖娆的天分。
    我的手机嘀嘀嗒嗒地响起来,老汪说是你前男友吧,你别接。他站在我面前,表情很奇怪,他说你别接那个人的电话,我有话跟你说,再强化一下你的成就感:你猜得没错,李朵,我喜欢你。我非常喜欢你。明天能跟我一起吃晚饭吗。
    不得不承认,专柜小姐说得没错,900块的香水有它的价值。
    八.
    马方丹吹了声口哨,说你就穿得这么香喷喷花枝招展地出去了,结果怎么样。我说结果就是我有两个约会,全是明天。
    马方丹又吹了一声口哨,说除了陈川,还误中副车,谁呀。她说你怎么表情这么迷惑,你翻箱倒柜的干什么呀。我说找日记呀,想检讨一下我的审美发展史。
    她说陈川还是那么刚毅稳重的样子吗,我说马方丹,我刚刚见过老汪,她问我陈川是个怎样的人,我就想在今天以前我可能会说他是个刚毅稳重的人,可是过了今晚,我都不知道怎么形容好。
    马方丹说啊,你说的另一个男人是老汪啊,他正式约会你,为什么,你都跟他谈什么了。
    我说也没说什么,讲了讲陈川的事情,因为我有点想不通,没想到见完老汪,更迷糊了。
    马方丹说男人真让人迷惑,你明白他的心理吗。
    我说你比我聪明那么多,尚且不明白,我又怎么能明白。
    她说你找老汪,都谈了什么,怎么谈的。
    九.
    老汪说他是你的初恋吗。我说不是,认识他之前,我喜欢高中时的同桌。老汪说是他追求你吗。我说有一天,他在操场上看见我们班女生上体育课,那天我们考试投铅球,我投铅球一向不得法,奋勇地托起来,使尽全身力气然后掼在脚边。他说在旁边看着觉得这个女孩特别可爱。所以,我第一次见他,就是不及格的成绩。后来,他就找他的老乡我们系的张元元介绍,约我们去吃饭,开始是很多人一起吃饭,后来就是我们两个吃饭。然后,好像就在一起了。老汪说这个人,他长得好看吗。我说我觉着挺好看的。
    那时候,他们系功课很重,他也很喜欢上自习。他总带着一只大大的玻璃杯,是吃完了罐头留下的那种杯子,他习惯在里面注满满的水,放很多的茶叶,猛灌一气然后开始做作业。我坐在他旁边,觉得他的一切都是好的。他的专业我一窍不通,盲目地崇拜那些算式。他的耳朵很圆,耳背在日光底下是透明的粉红色,就连他的茶杯也比我的太空杯好看。我记得有次我抱起来要喝,他冲我瞪眼说这个茶很苦的,你喝了它睡不着觉,一会给你买柠檬茶。
    上完自习,在操场上散步,一圈一圈的,他始终快我一步。基本上是我听他讲话,讲他们系老师的怪癖,将他们班班长的结巴,最多的是讲他的志向,然后没的可说了,他送我回宿舍。

    我有一肚子的俏皮话想在他面前很漂亮地抖出来,可是他坐在面前,我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一开始就给他看到我最笨的一面,我本来是憋着劲儿想让他见识一下我的伶俐和深刻,可是他说很少见你这么乖的女孩,这么安静这么甜蜜。我就习惯了他说我听着。见完面,回到宿舍里,躺在黑暗里,发觉黑暗很甜美,想说点什么歌唱它,没有出口。那段时间我话变得特别少,一个原本爱说话的人新得了沉默的喜好。真是说不出的快活。
    如此过了两三个月,我们唯一的身体接触也仅仅是某天走出电影院时,他拉我的手。实用意义还要大于情感意义。马方丹那时候正和王循好一阵歹一阵的痴缠,说你们俩还是算了吧,哪像个谈恋爱的样子。
    老汪说他就没吻过你吗,我说没有,就是拉过我的手。
    他牵着我的手,走过电影院的甬道,我的手上没有蓄指甲,穿着粉蓝色的衬衣,袖口扣得很严谨。他的手指关节硬硬的,带着我滑进人流,走到光亮处,表情释然的。因为我们散在太阳底下,不再是黑暗里互为一体的秘密。
    老汪说就没有觉得自己很失败,一点也没有蛊惑力。我说没有,只觉得我的爱情比别人的高尚,是偏精神的。
    他打我一级,因为要考研,在学校外面租了一间房子。我去看他,他睡着了,眉心攒成一个疙瘩,我看了很不适意,想用手指肚替他捋平了,刚刚触到他的额头,他就警醒了,看见我时一脸的不豫。是小孩子被打扰了的恚怒。不知道为什么,他那个表情一直烙在我心里,眉心攒成一团,呼吸得很急,像是有解决不了的问题。我心疼他,在梦里面都要活得那么用力。
    老汪说后来呢,又为了什么分手。我说他给一个样子挺风尘的女孩抢走了。他说我太单纯,有我在身边特别信赖的看着他,他就必须活得认真积极又崇高才行。长此下去,他觉着很累。
    那是我第一次调整自己的姿态,以沉默寡言的方式配合一个人,所以在他提出分手时,本着善始善终的原则,我决定保持沉默。鉴于我这次俯就爱情的努力很不成功,所以我下定决心,再遇到我爱的男人时,绝不在声势上示弱,起码要言词犀利主张鲜明。
    老汪说就是在这么一个雄赳赳的状态下遇到我。
    我说差不多吧。
    毕业一段时间后,他写过一封信给我,说因为记得毕业时你们来送我,一大群人抱着我哭,想到曾经心无杂念的拥抱过那么多女孩,所以在拥挤而闷热的城市里,警惕着,不舍得堕落。
    好像在我面前,他一直是这样,习惯了标榜自己的精神性。所以再见时他表现的那样跳跶才吓了我一跳。老汪说他受了误导,不知道你有妖娆的天分。他说好像我们之间也有点误会,你以为我喜欢棱角分明的女人是吗,所以摘了很多荆棘挂在身上,假装是一只豪猪。
    他说你为什么生气呢,你显然打动了他,而且也打动了我。为什么不开心呢,因为觉得这么贵重的回忆敌不过一件轻俏的晚装,是不是。
    十.
    我说马方丹你说得没错,我是很蠢的女人。一起头跟他们聊什么理想人生责任,鼓励他们表演口才,展现道德感。结果聊得多了,他们就过分关注形而上的东西,忽略我是个具体的选择,可以结婚过日子。一开始我就该放弃向思想性方面努力,专心向娱乐性上发展。打扮得花红柳绿,露出我好看的锁骨,声音像鼻涕一样柔靡。等着他们走到我面前,就势把头歪在他们的肩膀上,就大功告成了。看起来深邃的男人,比如老汪,比如陈川,原来他们都会接受这样一个女人。遇到陈川的时候,我好像太幼稚了,让他觉得原来自己是很了不起的男子,可是这感觉很寂寞,因为他一点不道德的事也不能做。所以他以为被我的爱架空了,成了个痛苦的偶像。遇到老汪的时候,我以为我在成长,变得强韧。落在他眼里头,可能是一种老化老汪因为是表现性格的时候,他以为那是在抹杀性别。
    我说怎么就没有个人正好喜欢我现在的样子呢,不用我调来调去的那么辛苦。
    马方丹说他们都喜欢你现在的样子啊。我说可是那也不是我自己的样子啊,我只是装作个美人的样子,成本很高。我扔掉高跟鞋,揉揉脚趾头说,而且很辛苦。
    她说那你怎么选,我猜你一个都不要,是吧。
    马方丹说你总是抱怨,说活得太平板,其实有很多曲折的机会。歧路重重的,是你要一直地走直线,还要絮叨说太单调。
    马方丹说,也许我该见见王循,他倒是一直觉得我正好。她说不过我又觉得他不好。
    她说明天咱们俩看电影去吧。我说别,咱们要节省开销,为小户型奋斗,咱们俩散步去吧。
    天黑了,站在歧路间,不是没有左右摇摆。好在月亮出来了,我们都回到老路上,内心踏实,脚步平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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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爱一个人还是买一双鞋

    张岸说想好拉,真的要去见你的网友啊。我笑而不答,他说人家说远方啊,除了遥远一无所有。他说我看过杂志了,星座专家说水瓶座这周不宜出行,巢巢,顿了顿他说,Brave Girl 祝你好运。

     

    我挂了电话,往包里塞了两支云南白药喷剂,拍拍手想这下就算准备万全了。于是我信心十足地站在街口拦住一辆出租车,说师傅,我去机场。

     

    三个小时后,一个男人信心十足地站在我面前,说你是巢巢吧,我就是九月初八呀。他握住我的手一个劲地乱摇,很热情地说欢迎你到杭州来。他一点也不像九月初八,我说真的你应该叫正月初一才对。

     

    就这样,我飞了大半个中国去见一个人,把他的声音置换成一张脸,和他喝了五个钟头的茶,发现他真的不是我要的那一杯茶,我们的关系类似那种缺乏天分的剑客,也只能到这种程度而已了。我原以为认识他,这个城市再庞大也有限,再陌生也有限,满怀信心地去了那里,站在湖滨发现我并不认得他,无以自处,极端寂寞。忽然一句诗兜上心头:如何在一个城市留下你的记号,爱一个人或买一双鞋。我的情绪找到了出口,研究了一下站牌,二十五分钟之后,我站在百货公司女鞋部,又有了正月里来正月正的感觉。又过了三分钟,我和一双杏色的高跟鞋一见钟情,于是我粉非常爽快地跟售货小姐说请开票。我想周一如果不下雨的话,我就可以穿着它去上班。如果在电梯里遇到丁季,他应该不会再皱着眉头说这么穿这样一双鞋呢,换掉拉。交款时,经过男装部,看到张岸很爱的一个牌子,我停下来,拎起一件体恤,跟小姐说这个有没有加大号的。

     

    九月初八是一个挺好的人,他送我到机场,问我是不是对他的印象恶劣。我说没有的事,我觉得你很善良,谢谢你以前听我诉苦那么任劳任怨。他说那么,下次再来玩。

     

    我回到家,打开邮箱,翻检他写给我的信,然后又打开抽屉,看见他寄给我的卡片和维尼熊。我想专家说得没错,水瓶座这周不宜出门。舔了舔嘴唇,我想可真是没劲儿,张岸,这一回你又说对了呀。

     

    周一下雨,我仍然穿着新鞋子,认真地化了妆。在电梯里遇到了我的上司丁季,他说气色不错啊,今天。我捋捋头发说资生堂的功劳,我昨天三点才睡。他忽然侧脸说杭州天气如何。我定眼看他,他说你周末不是在西湖旁边喝茶吗。他叹气说,全公司都知道你眼睛大,不需要特别强调。我并没有在你身上安装GPS,他笑笑说我听见你上周三跟航空公司订票了。他说怎么样,那儿天气好吗。我回过神来说啊,挺好的。他说是吗,杭州是个好地方,我在那儿上了四年大学,还工作过一年。然后他的表情恢复严肃,站得笔直,直到电梯停在十二楼。

     

     

    快下班的时候,张岸打电话来找我,说他在我们公司附近,约我一块吃饭。我下楼,看见他捋着一头乱发笑得温和迎接各方女生亲善眼神。我说人长得太触目,也是种负担吧。他点点头说所以我现在上街基本都不敢洗脸。上上下下打量我一番,他说哪都好,就是这双鞋不好,不是你的style,像撒切尔夫人的风格。他说等你过了四十岁,有的是机会穿这种鞋子,现在着什么急啊。

     

    他说怎么样,你那个网友九月初八怎么样啊。我说挺好的,比我想象还好一点。他说那你怎么焉头耷脑的。我说关键是他和想得不一样,笑的样子不一样,皱眉头的样子不一样。没见面的时候觉得很亲,见了面之后发现先前的那个亲切感是毫无事实根据的,像失散了好久的亲人一样,见一面,陌生感反而压倒一切,那么沉重那么绝对,这人彻头彻尾是个陌生人嘛,我要怎么样对付他。再想想这个人知道我这一年来的所有糗事,而我根本不知道他喝茶的喜欢微笑的方式,坐在他对面,寒意一阵一阵地往上翻涌。我就特别后悔跟他说了那么多我的事,觉得好象在一个陌生人面前跳了脱衣舞,就有那么尴尬。

     

    张岸点点头,说我知道,每当你特别尴尬的时候呢就会表现得很懈怠很冷淡。他一定认为你很讨厌他。他说巢巢,你在他面前很窘,因为他知道你这一年里所有事。我知道你更多的事,那么你有没有在我面前很窘的时候。

     

    他说没有吧。因为你爱他,在没有见到他之前,所以你现在是轻微的失恋啦。张岸吹了声口哨,说这事不怪你,三月天,二十三岁半的你,都是草长莺飞的季节。这个时月,每个人的心都是一桶甘油炸药。他叹了口气,说三月天,这一次你又预备爱上谁呢。

     

    我涎着脸说张岸,多亏有你在,要是世上没有你,我都不知道有多寂寞。他横我一眼,说不必敷衍我。我把一只袋子举到他的鼻子尖,说哪有,看我还带礼物给你呢。他接过来说谢啦,然后放在一边,并不打开研究。我歪着头看他的脸,说接到礼物也应该有所表示马。他说除了一只不知所谓的熊公崽,还有能长出字来的斗瓣,这是你第三次送东西给我,我对你的品位有概念。他说逗你呢,你送东西给我,哪怕只是一根草我也会开心得不得了,我要一个人的时候慢慢看,不给你看见我的表情。我心里有点堵堵的感觉,望向他。他说注意你的眼神,别这么撵在我脸上,对我影响不好。他说对了,最近怎么没听你提起你的主任,你去年不是为了他激动过一阵吗。我回神过来,说丁季呀,我分析了一下,他都三十好几了,眼光应该比较实用,八成喜欢那种丰艳温存的女人。张俺说是吗,那你是哪一型的女人啊。

     

    我说我是骨感又智慧的女人啊。张岸瞧着我,眼光透着悲悯,隔着桌子拍拍我的头说,我还是头一次见到像你这样有自知之明的女人。他说吃你的圣代吧,傻孩子。

     

    北京时间十点钟,我踢掉高跟鞋,倒在沙发上,接到张岸的短信,说体恤太花俏了,钱包的颜色又太暗了。我握着手机笑出了声,我知道那意思就是他很喜欢。过了十分钟,他打电话过来说体恤大小正好,我预备明天上班时穿着它,仔细看看,好象也不是那么难看。

     

     

    午餐时间,在员工餐厅遇到十一楼的张王赵李,唧唧喳喳问张岸的事情,说总见一个高个儿男人在大堂等你,真的只是死党而已吗。我说是啊,她们接着问我章汤的事情,说真的觉得接受他的建议跟他发展看看吗。我说也许吧。蓦地抬头,遇上丁季的眼睛,他眼神凉凉的,透着研究的意味。我很快吃完饭,回到办公室,心里颇怒,为他那个眼神,好似在为我做病象报告。几乎猜得到他心里的判词:80年代生的人,年轻脆弱刚愎自用,外表性感内心腐朽喜欢花俏的情节,对人世既热爱也乏诚意,80年代的人嘛。正发呆,有人轻敲我的桌子,说巢巢,你来一下。抬眼看,不是丁季是谁。我跟着他进办公室。他说把门关上。我关上门,在他面前站定,等他发话。他手里握着一只签字闭,无意识地转来转去,过了半分钟,他说巢巢,今天晚上,一起吃个饭吧。七点,我去接你。他说没什么事,你去忙吧。

     

    我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愣了一分半钟,忽然开始心慌意乱。我躲去卫生间,开始打电话给张岸。他说正开会呢,有事你先拨110找民警吧,乖。我越来越紧张,过了十分钟发短信给他,我说怎么办,我暗恋的男人约我一块吃饭,完蛋了,是不是我暗恋他的事被他知道了,所以找我对质。过了一分钟我的手机响了,张岸说我们部门正在挨训呢,我借口上卫生间溜出来的,长话短说。你就为了这个急得抓耳搔腮上窜下跳的。没事儿,你别急也别害怕,你暗恋的人比你更紧张。他要是也喜欢你,正好开始一段荡气回肠的感情。他要是不喜欢你,以我的个人经验来看,也应该是他提防着你,怕你一咬牙说出来把暗恋变成了明恋,到时他无处藏身,多了砌词拒绝的麻烦。他说综上所述,你就精神抖擞地去见他就完了,你想象小妖精是什么样,你就打扮成什么样,你放心,今天晚上会觉得痛苦的人绝对不是你。

       

    我没听他的。回到家,在镜子面前折腾了一个小时,在六点四十五,我终于决定还是穿着我上班时的衣服,风衣,长裤,蓝色绣花的手袋。在一分钟之后,我就开始后悔,丁季在我楼下,以相当隆重的造型,他说你这样打扮,好象要去加班的样子。我有点窘,顺口说因为不知道你是不是带我去吃麦当劳,所以呢就没有去洗衣房拿晚礼服。他说我们公司待遇还不错,水晶肘子之类我还是请得起的,起码也该穿臆见花旗袍吧。

     

    八点,我接到张岸的短信,问我晚饭吃得如何。我说正在吃。我回到座位上,丁季微笑着看着我说,菜不好吃吗,你好象很不自在。他说传说你是很活泼的人,跟我在一起你的话总是特别少,我是很严厉的领导吗。我跟在他后面,出了餐厅的大门,他去停车场取车,我站在路边,想起张岸说过的话,他说你这个人,表达能力还真是很差,自己尴尬的时候就会表现得冷淡又倦怠,让别人比你还尴尬,人家一定以为你很讨厌他。

         我正发呆,丁季已经打开了车门,他说巢巢,上车拉。一路上他都不说话,到了我楼下,我跟他道谢,下了车,说了拜拜。他拉住我说,等一下,巢巢你在和十一楼的章汤约会,是吗。我说不太确实,但也不算流言,我正在考虑和他约会,虽然听说他有女朋友。他说知道我最羡慕你什么吗。他说就是勇于尝试,这是很了不起的态度。我说我有个朋友也这么说。说虽然恋爱的成绩不理想,巢巢这个人,谈起恋爱来着实有股勤奋的劲头。他说我不是讥诮你,真心话。他说我想也许我可以学你那样做一点尝试。他说所以,我想跟你说我喜欢你,想问问你可不可以做我的女朋友,

         他的眼神有一丝丝的激动,一丝丝狼狈,像极了加利. 格兰特在希区柯克电影里看着那所爱的女主角时的表情。他说我30岁了,你离这个数字还太远,你不明白我们。我说我明白,我们30岁了,我们勇于***,我们怯于示爱。他的眼睛睁得很大。我说我离这个数字还很远,但是离这种情绪很近。我说丁季,我爱过30岁的男人。我笑起来说吓到了吧,这句话我表姐说的,她去年就30岁了。他伸手揉揉我的头发,说我刚才说的话,你先想想吧,想好了再答复我。

         我刚刚打开房门就被地上的鞋盒子绊了一下,我赴约之前试过来不及收拾的六七双鞋子零落地扔在客厅里。这些就是我的个人资产,我在这个城市留下的记号。从前年实习起,每一双,都遇过他挑剔的眼光。他说怎么穿这双呢,换了啦。我把它们排成一排,终于明白了丁季对我鞋子的情绪缘自什么。在他眼中,那些鞋子都不合适,因为它们都有跟,五英寸的,七英寸的,甚至九英寸的。我穿起五英寸的鞋子几乎就和他一般高,所以他说看看你穿的这双鞋,这怎么可以。这不是上司对下属的不满,是一个男人对有可能的女人的抱怨:你这么高怎么可以。在他心里,是一直都有我的,而且我是和他并排站在一起的。他把我们谅放在一起量过,或者说,时时在量着。我对这个发现很满意。

         电话响起来,是张岸。他说怎么样,晚餐吃得好吗。我说不错啊。他说是吗,你跟他表白了,他拒绝你可是心里面很受折磨。我说不是的,他和我表白了,我还没答应他可是心里面十分甜蜜。他说是吗,那么你干脆答应他好让他在以后的日子里受更大的折磨。他说我挂了,你也不要太高兴,不管是什么情绪引起的,失眠对健康都有害。

         我说你傻拉,明天周末,我可以睡到11点。

         第二天,我去张岸家拉他起床,他说你又要干嘛。我说换季,买鞋子啊。我拽着他就冲进百货公司,直奔女鞋部,拿起一双白色的鞋子问他好不好看。他皱着眉头说这个颜色不好保养,小姐你这么高,37码的鞋子还要白色的有多恐怖。我说那这个呢好不好看。他说不好。我说那这双怎么样呢。他忽然叹一口气说,你已经答应了他是吗。我说什么呀。张岸说今天你看中的鞋子都是平跟的,你心急火燎地买鞋子,是为了配合他的身高。你们头头我见过,江南人的样子,有没有1米72啊。他说你预备做他女朋友了是吗。他把几双鞋放在了一起,说以我的眼光呢,这双有锻带的比较好,像舞鞋。

         他说这是你十八岁之后,所买的第一双平跟鞋吧。我说对啊。那一年在大学的迎新舞会上我认识张岸的双胞胎哥哥张禁,第一次觉得自己长得太矮,我想穿上7cm的高跟鞋我就有174cm那么高了,站在张禁哥哥的旁边就可以够到他的耳朵,那样的画面看起来会比较美。后来,张禁在南京找到了自己的新娘,看婚纱照那个女孩子只到他的肩膀吧。

         张岸瞧瞧我说你很紧张吧,你放心,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给你砌词拒绝我的麻烦。他说我逗你玩呢。他的眼神忽然黯淡下来,说你心眼挺坏的你知道吗。我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儿,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揽住我的肩。他说跟你说了,我要睡觉,你非要拉我出来逛街。完了你还不给我吃饭。他说你去试试吧,不让你去一趟你不会甘心的,穿着新鞋子Girl就总是心怀远方。你不肯停下来吧,不肯罢。他说那就加油吧,祝你好运。他说别那么看我,眼神不会拐弯,我只是个平凡的Man,经不起你这样地看。

         我穿着新买的鞋上班,觉得浑身不自在,凭空在这世上矮了一截。离开办公室,丁季非常随和,看什么电影吃什么饭全由我说得算。在一起的时候他会表现得特别开心,可是约会之后,我给他打电话,他的口气又会变得非常客气,没有任何铺垫地说那就这样吧,晚安。他和我以前交往的任何一个男人都不一样。我只能解释说他30岁了,而我离这个数字还有一点距离。他大我那七岁里一定隐藏着我不能体会的经验。如此过了月余,我想我应该和他谈一谈。我约他去了新开张的酒吧,我喝了半打啤酒,没有说出我想说的话,我用半打啤酒,听到了我不想听到的事。他说你很像一个人,我在杭州时候的女朋友。她是个护士,总是穿着白色的练功鞋。那时候她有一个男朋友,是她中学同学。那个男孩子不愿意分手,最后自杀了。就是从他们医院楼上跳下去的。我说因为他死了,所以你们不能在一起,你就离开了杭州。他说不是的,他没有死,摔断了一条腿。然后她决定和他结婚。结婚之前她来找我,说要把自己交给我。她说这么一来,我和他就都是残缺的了,我跟他结婚,这样就很公平了。他说我们都是第一次,而我哭得比她还厉害。

          他说对不起,我可能不会再那样地爱人了,倾尽全力的。我说没有关系,很多人都没有那样磅礴的热情了,可他们和他们的爱人相处得还不错。他说可我觉得对不起你。他说如果你也已经倾尽全力地爱过什么人,那么我可能不会有这样的压力,显然你没有。他说23岁,就让你有一个婚姻般的恋爱,不公平。

         我站在距我最近的电话亭,求教于靠我最近的男人。我问张岸,为什么丁季要告诉我这些,他显然并没有喝醉。张岸说他喜欢你,问题是他不能全心全意地对你,而他对爱情的信仰告诉他,爱情应当是全心全意的。他觉得他欠你的,他和你在一起的时候他会很开心,一旦离开你又会陷入自责,为什么要招惹你而不能爱你,就是这样。

         我说张岸,我有一双那么美的舞鞋,可世上的路泥泞不堪,怎么办。

         他说傻孩子,我有一个20平米的客厅。我很爱干净,地面纤尘不染。穿着你的鞋子,可以跳任意一支物。他说有一句话,在你十八岁那一年我就想说,Miss,能跟我跳一支舞吗。希望这一次,不会太晚。

         他笑了笑,说你不知道吧,张禁会跳舞是我教的。教会徒弟饿死师傅,我有多后悔你不知道吧。

         他说这人很温存,样子不错,除此之外,还很有诚意,能赏脸和他跳支舞吗。

         那是一双平跟鞋,同你跳舞,我起码要一双6英寸的鞋跟。

         他说真的不必,这个人他对着你时,有一颗谦卑的心,你不需要鞋跟,他已经踩着高跷了。

     

                                           -----刘贞《爱一个人还是买一双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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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一些情事   作者/刘贞 文章来源:摘自《花溪》2002年7期   

      [言情篇]

        我常常觉得一个人把他的过去对你和盘托出,也许就意味着请你对他的将来负责我觉得有点危险。我们轮流指给对方看我们的来处,那么我们的去处呢。  

        把粉扑从脸上拿下来,她说怎样。 一个女人打扮好了自然是为了取悦人,取悦男人,一个或很多。她的对面却是同样穿长裙的我。

        我说很好。然后她就同样认真地卸妆。 和你们想的不一样,丁冬和我都绝不是难看的女人。走在街上,化不化妆都一样有很多人看。 因为还没有成功嫁掉,最近我已经成为父系母系众多三姑六婆的心病。比如我姑妈,她每隔两周就来看我一次跟我讲婚姻的重要性。我刚下车,她就冲我嚷嚷起来:走快点你,我来半天了。我打开门一步跨进去,差点踩到端坐在地上的狗。它张开眼斜乜我一下,又耷拉着脑袋想心事。 其实这条狗开始时不这样,跟丁冬在一起时它就乱吃乱拉,还不断勾三搭四弄得家里常常是两只狗和一个人。到了我这里,它不知怎么变成了一只个性忧郁的狗,老是睡觉,打喷嚏,看异性的眼光都是懒洋洋的,像那些性格破产的大四男生。 没有客人屋子里就太安静,所以我一般就无休止地开着音响,把调频随意安置在某个波段,让不一样的声音在我房间里说话,每一句都与我无关。 姑妈在沙发上坐下来,说嗨,你把那个关了,哼哼叽叽像鬼撞上了桃木勺。她又开始讲建立家庭对女性对社会的重要意义。她说你就算是为我想想,别让你妈老在那恨着我。 两个更年期妇女一般做不了朋友,当甲妇女是乙妇女的嫂子时尤其。我妈老觉得我这么不听话是我姑妈挑唆的。 我递给她一杯水,说渴了吧,喝点水接着说。 她喝了一口水说其实你妈也够可怜的,摊上你这种不听话的女儿。 我说咦,是几时孟光接了梁鸿案? 本来看到我的事迹我姑妈已经有了一定思想准备,没想到上个月还是被她女儿气得卧床不起。这个姑娘以惊人的写作技巧和充沛的想像力在一封听众来信里把自己描述成被离异的父母抛弃因为祖母病故面临失学的少女。非常有爱心的电台DJ号召有道德良知的市民提供舆论支持。然后信件就把四院精神科的骨干苏纹医生给淹死了。很多人在信里质问她为什么只顾跳舞找男朋友还想去香港,就是不管自己的孩子。 姑妈本来想我妈知道了一定很开心。她觉得我妈一直盼着别人家孩子出点事好让人家都忘了我的那点事。结果我爸和我妈拎了一大堆补品来看她,还说了很多好听的宽心话。姑妈说你爸和你妈一边拌嘴一边走了,好像还真的蛮恩爱了。 他们俩原来不这样。他们对每件事的看法都不一样。妈妈说只要是我说的,哈,就是一加一等于二他也要反对。一见人她就跟我爸装出一副恩爱相,没有人就哇啦哇啦吵个不停。人人都能看出来我爸不爱我妈。一个人在一些人眼里是可爱的,在一些人眼里就特别不可爱。这也很正常。很多女人没有人爱一样能活得很好,我妈不行。一般说一个人不容易满足还非常要面子就比较糟糕。 初中开始我就老坐在那儿发呆想他们这件事。我妈就看不惯我这种样子,她不能容忍一个人坐在那发呆,就那样什么也不干。时间在身边飞来飞去,无动于衷。她说我是浪费生命。我大概是从我爸那学会发呆的。他老坐在另一张藤椅上对着一叠报纸出神。我猜想他是在怀念旧时光里某个女同学。我妈从来不这样。有时间她要不断地擦地板,擦桌子,擦墙壁,把生命浪费在水和抹布里。听任思维凝固成一锅杏仁霜没有波澜。 姑妈说你发什么呆啊,跟你说正事呢。真的,这回这个准好。你都不想你多大了,哎,你多大啦? 我26岁。和历史上很多著名的小寡妇一般大。 姑妈用指头捅了捅我的脑门,说我约了他下午五点在丁丁喝茶,我坐在这等你,你收拾收拾就去。我说别是把你的病人介绍给我。姑妈眼睛瞪得很大说胡说,人家是搞电脑的。我倒吸一口凉气。这种人大多有着谨小慎微的灵魂,快乐都是限制级的,只有智慧在跋扈。姑妈说别发呆了,你倒是去呀,肯定吓一跳。

                                                                  B

        我坐下来,看着对面这个男子,谭凯是吧,为了表达我的歉意,这顿茶我请你因为等一下无论你是邀请我看电影还是逛街我都会拒绝你。 他愣了一秒钟,和以前那些男子一样。不过接着他很快活地说我受到了很大的伤害,所以我可不可以多要一块蛋糕。 我瞧瞧他的盘子,很少见到这么爱吃甜食的男生。我说怎么,很好吃吗。这是第几块了。 第五块。他笑笑,可以实话实说吗,味道真不怎么样。没有我们公司对面的那家好吃。嗯,他沉吟一下,我不想你停在我对面只有五块蛋糕的时间。可我真的已经吃不下了,他说,怎么办呢。 我说来一壶铁观音好不好,我跟他说那么,再加一壶茶的时间吧。 回到家,姑妈坐在沙发上等我。兴高采烈地说,哈,吓傻了吧,帅吧。我点点头,对,而且很能吃。姑妈凑过来拍拍我说太好了,我刚问过了,好像他也很喜欢你。她开始志得意满:要说我的眼光一向是比你妈好。

                                                  C

        他说怎样,是不是比丁丁的蛋糕好吃。 我点点头。 他说原来你妈妈就是八十一中的校长。我皱皱眉,讨厌,好像人人都知道我妈。他说我们中学时候很多男生崇拜她,觉得她很漂亮。 对啊,我妈是个很漂亮的人。像那种花开得很嚣张的木棉。而我就像个豆芽。虽然是个秀气的豆芽。一直到大学毕业时还有人认为我是个漂亮的高一学生。我妈年轻时候没有机会穿裙子,那时候女人都怕被人看出来是女人,用什么布呀马甲呀把自己的胸部勒得平平的,再套上一件起码大两号的衣服,衣服里藏只炒瓢都没问题。因为以前白浪费了好身材,后来我妈就把长度不同的裙子各买了一条,把一个夏天穿成了二十个。从后面看,她的样子尤其美好,让我很嫉妒。我当然产生了这样的想法:她本来有义务把我生得更好看一点。 我说你想听听美丽的于校长的家务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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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妈一度非常希望我和她大学同学的儿子丁大为在一起。丁伯伯是个很精神的胖子。他坐在我们家客厅里就会衬得我爸脸色苍黄。大概是得了我妈的暗示,我刚上大学他就带着他大我两岁的儿子频繁出现在我家。每当他的目光温柔地落在我脸上,我都觉得他是在找我妈的眼睛,那是我惟一像她的地方。我猜想他们是准备借我们圆满他们曾经的心事。 可我不愿意。我觉得那是对我沉默寡言的父亲的背叛。 我找到了一个从头到尾没有一点像丁大为的中文系男生,宣布我要跟他在一起。我还说一毕业就要嫁给他。我妈气得要命说她绝对不赞成。我说要是非要问别人的意见才可以,对于你的婚姻我才是绝对的不赞成呢。这次我姑妈也反对我。她跑来学校找我,跟我说找个家境这么糟的男人是不现实的,就算是为了气死你妈也是不值得的。这种绝望形势让我异常振奋。每天我心情激荡地穿越校园的小径,揣着一肚子悲壮挤兑得丝毫甜蜜都无处栖身。周末我开始不回家去,坐在校园的石椅上,我说将来我准备嫁给你。他眼睛就很温柔地睁得大大的,像一夜之间丢了几十只羊的阿拉伯人。他老觉得我是在危言耸听,意图是想吓死谁。 我常常想起在晚风里,他温柔的眼睛,盛满小孩子那种一觉醒来发现有陌生人在身旁的诧异和羞涩。我告诉自己,没错啊,我是喜欢他。 折腾着我就毕了业,我立刻从家搬了出去。一夜之间我的书和衣服全都没了。听我爸说我妈拿起我留下的信看都没看就扔进了垃圾桶。我从城南搬到了城北。养了一只狗,有了一个家,没有争吵也没有狗叫的一个人的家。 这就是苏家出了个忤逆女的全过程,亲戚朋友中还有很多别的版本,都比我这个好看。 我说谭凯,听说你喜欢我,为什么。他说我喜欢你的样子啊,好看。你姑妈也问我,我说我喜欢女孩子是你这种好看。 我说那我姑妈有没有告诉你这些。他拿起茶杯说也算有吧。她形容说你从小独立性强。他说你讲完了吗,那我可不可以问一下,那个男生呢,他现在跟谁结婚了。我说对啊,这才是听故事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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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带他来看我租的房子。拉他到厨房去看丁冬送我的一只平底锅,两只炒瓢,还有边上一圈紫罗兰的碟子。我兴冲冲地说拿着咱们家的钥匙吧。他把钥匙放进钱夹又拿出来,捏在手心里过一会挂在车钥匙上,最后又卸下来。我坐在光秃秃只铺了些报纸的床上看他,像这样恍恍惚惚的激动就是类似幸福的感觉吗。周末时候,我们一起做饭,然后吃饭。然后他就说我去洗碗了,然后他说我走了。然后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等我妈来电话我就底气很足地重复说你别讲了我不搬回去。之后有一天,我搬出来有半年光景 ,在菜市场看到我爸和我妈。我爸抱着菜篮,我妈抢过来挂在自己臂上。我爸一个劲往篮子里放姜,一块又一块。我妈最讨厌吃姜,不过只这一回什么也没说,看着我爸从兜里掏钱,在他手背上打了一下,开始讨价还价。 我想那倒不能说明他们开始相亲相爱地过日子了,只是吵架的激情不再。这一回的休战可能会持续到死亡吧。如果他们吵得热火朝天,我一个人在外面,心安理得。他们不吵了。我要不要回去呢。不过,我直到26岁也没搬回去。我妈说我心肠很硬,一点没错。我就是个心肠比青桃子还硬的人。 渐渐我妈不再打电话来。 有天从外面抱着一堆零食和水果走到楼下,发现丁大为靠在树干上等我。他说你闹够了吧,现在也搬出来了,你妈也生病了。你可以正眼看看我了吧。他的眼睛很大,直视着我,他说你讨厌爸妈介绍,我自己来认识你行吗。 后来我跟他吃饭。跟他看电影。听他讲他的导师和师兄的笑话。我知道了一个前程远大又高又好看的男人的拥抱是那样自信而松弛,没有紧绷绷的绝望。后来有天我回到家,门虚掩着我打开台灯他坐在床上发呆。我说你怎么了。他说上周我第一次见到了丁大为。一周来我就在想为什么是我。我不知道为什么你选的人是我。之前我以为是我幸运。现在,我不知道。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吗。明天,行吗。 那天回家之前有个人也在问我要答案,他说你现在知道自己要什么了吗。他的眼睛很大,眼光从容,是我从小见惯的那一种,就比如,我的妈妈,很多人怀念的美丽的于校长。我最终疲惫的发现我最擅长面对的还是这样的眼睛。 第二天我在他工作的中学附近等他,揣着他要的答案,有个老头在马路对面卖豆沙糕。天很热,知了也午睡了,整条街上只有他的吆喝:好吃一块钱一块。我眯着眼睛看他的嘴巴像濒死的鱼一样一张一合。只有我们两个人,都在有气没力地等人。听了一会,我想总不能让两个人都失望吧。我就跑过去买了一块这种很好看但实际上很难吃的东西。 我想很多话像这块糕难以下咽而且无法消化,可我必须要说给他听。一点一点地吃下它,想像我是今天之后的他。我的糕啃了三分之一,独自坐在末班车上,吃掉了剩下的三分之二,我想这样大家心里都是苦苦的,我可不可以觉得我就不欠他了呢。 他最终没有来。有一封信放在我枕头上。他说你说来就来了,说爱我就爱了,说要一辈子就像真的要押上一辈子。我很害怕,你会说走就走了。那么长的一辈子扔给我一个人。我怎么办。他说那天你妈妈来找我,她跟我说只要她停止反对,你就会离开我。你说有爱就可以在一起,你那个只是喜欢不是爱。我这样才是爱。喜欢就是你觉得他好,爱不是,爱是你把他放在二楼,其他人放在一楼,即使所有人都比他高,在你心里最高的那个人仍然是他。可有时我觉得你选我反而是因为我比任何人都低。 我的电话响起来。他说我知道下午你要跟我说什么。但是这一次,我想先说出来。他开始有节制地哽咽,但是最后他很清楚地说我们分手。 我觉得自己像个捣烂了鸡蛋壳把蛋黄糊了自己一身的孩子。握着话筒我觉得自己又好像真爱上了他。第二天我打电话去,他的同事说他请假回老家了。 他们都说接下来暑假里他在家乡水库游泳时被一根水草绊住了,我苏小米的幸福是在那个盛夏的艳阳下被彻底地败坏了。那不是真的。 该睡觉的时候我瞪着眼睛。几乎没有办法对付那样汹涌而来的分分秒秒。耳朵里有一个小人在不屈不挠地吹海螺。有人死命擂门,是丁冬。她瞧瞧我,给了我一个真真实实的拥抱。她的怀抱温暖而干燥,有力士香皂的味道。我像考拉熊一样挂在她的手臂上,睡了一夜。我问她我能假装我们在他生命的最后刹那还是相爱的吗。她拍拍我的头说可以啊,你并没有说我要我们分开吧,不是吗。是啊。在这段恋爱的暮年,我缺少一个明晰的表态。

                                                           F

          他不停地把茶倒进肚子里。我说谭凯,你跟我一起好像就不停地在吃蛋糕然后喝茶。我讲的故事很难消化吗?他说对,所以我回去,夜里会失眠。我盯着他的脸,找不到他的眼睛。一个人不想给你看他的眼睛,你再近地望着他的脸,一样找不到他的眼睛。忘了是哪个失望的女人说的了。 我说谭凯,你有故事吗。他说没有。都是些事故。我说嗯,知道了。那些爱情里面一般都没有人失恋。我们遇到了就在一起一阵,最后我们再一起把这点过去给丢了。干净利落。这是我朋友丁冬说的。她是个特别好看的姑娘,所以也有很多程度复杂的故事。跟你很像吧。 他笑笑说对啊。推开茶果店的门,走出了几十步,他忽然叫我说小米,你说我们俩在一起会不会很好看。 我凑过去把头放在他肩上,在对面橱窗玻璃上端详一下,说很好看啊。 他笑笑,说小米,顿了许久,他说没事了,你刚才说你的朋友,丁冬,她是怎样的人,像你吗。 

                                                           G 

        丁冬跟我不一样。 常常有人问丁冬是个怎样的人。我就告诉他们说比如是我苏小米和人吵架,别人说你放屁,苏小米什么也不说。丁冬和人吵架,别人说你放屁,她马上兴冲冲地说你放了一个响亮的屁。 丁冬就是我见过最爽快的美人。

                                                        H 

       丁冬在我家抱着我垂头丧气的狗, 耷拉着眼皮说跟那个IT新青年约会完啦。我说你又来借钱的吧,没门,一抽屉都是你的借条。丁冬就是这样,和一切美丽女子一样,她总有最充分的理由不亏待自己。手头阔绰,屁股后面一堆烂账。 她不说话。我说我包在那呢你自己拿吧。过了一会,她突然开口说大洛要结婚了。 大洛是她众多前男友中的一个。对她很好,前前后后求过很多次婚。谈恋爱时连卫生巾都替她买。在柜台前面一米九十的个子很耐心地问小姐什么品牌最受欢迎。不嫁也找不出理由了。她这回真给急哭了,哭了一个晚上,跟大洛说我不嫁行不行。大洛真是个好人。把眼镜摘下来戴上去折腾了一个中午。但是大洛还是说没关系。 我说丁冬你看,你送我这条裙子还在呢。她和什么人谈恋爱会穿什么格调的衣服。她和他们结束了就把它们扔进箱子。不过她留下这一条。我知道这是穿给大洛看的。裙子是蓝色,海的女儿眼睛的颜色,裙子下摆有一圈百合花。她穿刚刚好,在我就是长得了不得的裙子。我穿上它就会不断地被自己绊倒,从报社到我们家,穿上它一路平均得摔四五跤。可那年我依然穿着它来来去去虽然她们都说你怎么穿这么样一件衣服,不好看。时间久了就不再被自己绊倒了再后来我甚至能穿着它跑步。 我知道我穿这件衣服只是给一个人看,让她知道她在一个人眼里海水一样的纯净和美丽。 她说大洛从海南回来了,他昨天又问起我为什么不能跟他在一起。这个问题你以前也问过。她说你记不记得上大一的时候,有天我爸来学校找我,我躲在操场的女厕所里,后来你找到我问我为什么不肯见他。那天我回家找学生证在客厅镜子里看到他和我们过去的邻居全阿姨。我一直以为有外遇那个是我妈。小米,我还跟你说过我妈根本一点女人气质都没有,又怕别人说她不像女人所以又要结婚又要生小孩。那别人就满意了,觉得这个女人完成任务了。我还跟你说这样很不好,为了不让别人说就给我和我爸说不出的痛苦。后来那天我爸公司的李蓬来找我,我就去了他那,我就跟他在一起了,那是93年4月7号。大三时候有天下雨我湿答答地从外面回来,宿舍一个人也没有。95年1月15号。那天我去医院把张卓的孩子拿掉了。这些你都知道。后来我再去医院,医生说我不会再有孩子了。这个你不知道吧。 她说小米,昨天他来找我告诉我他要结婚了。因为他女朋友怀孕了。他问我为什么不能跟他在一起。我就把这些全告诉他了。我问他那些时候他在干什么,我问他为什么不赶在那之前认识我。我说你回去想一个晚上,睡醒了你还想和我在一起那我们就在一起。刚刚他打电话来,他说对不起。 丁冬说人家都说美人总是最后一个被遗忘。她们能长久地活在什么人的记忆里,直到她们死了,直到他们死了。丁冬说我一直以为当初不跟他在一起世上就会有个人一直爱我。可是会有不甘心,就因为这点侥幸这点不甘心,现在都不能这样骗自己了。她笑起来,说小米你知道的,他以前总说无论发生过什么他都不在乎。现在他29岁,知道在乎了,也知道害怕了。 我把她的头放在我怀里,拍着她的肩背,说好了,没事了,没事了。

                                                              I 

        周末爸叫我回家吃饭。妈递给我一碗汤,沉吟了一会说你姑妈介绍这个人如果觉得还不错,带回来吃个饭吧。爸说好啊,就下周吧,好不好。我说嗯,再说吧。妈皱着眉说你不要表现得这么消极,像大为那么好的男孩就白白错过了,多么可惜。爸说吃饭吃饭,别说了。 周末谭凯打来电话,说小米,你可以陪我去一个地方吗。 他领我去见的是一个女人。 我比她年轻,她比我浓艳。看到风韵犹存的那些美丽的人我就会很真切地悲伤,为我不曾见过她们最灿烂的怒放。这个女人坐在吧台的高脚凳上。我想她大概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道门,里面收留着我所看不到的他的过去。 他说你在里面等我一下,嘴角的笑意比往常更温存。我向她点点头,选择了一张背向他们的桌子。想着刚刚的对视,她的目光很远也许温暖也许不。过了一会,他走过来,很轻地拍了拍一个试图和我搭讪的男人说对不起,我们要走了。接着拉起我走了出去。 经过吧台的时候,那张高脚凳空了。一只杯子驻在柜上。里面有艳红的液体。 今天晚上我用放在他手边的一把刀类的利器,帮助他跟他不想要的一段过去做了了断。这么想着,心里面竟有了漠漠的酸涩。我们都不开口。过了一会儿,他说给你看个东西。手心里握着一只笨笨的银戒指,戒面上有一块墨绿的石头,像水塘里藻类的尸体。他说这是见不到你的时候的我的心,他顿了顿说那时候家里让我出国,我那时21岁,她大我两岁,我想三年以后我回来她有二十六七了吧,我不能保证什么,所以不能耽误了她。这好像很合理吧。其实不是。那时候我们交往有一年多。我已经觉得她很罗嗦也不像最初以为的那样好看,又不够优雅。开始纳闷为什么先前喜欢上她,跟家里吵得那么厉害说要和她在一起。可是我不晓得怎样说分开。这下好了,我觉得很轻松。男人该有的冷酷和自私我一样也不少。分手时候她把这个给了我,我陪着她哭。但心里面在感激上天的赐予。我想当然我会有更好的选择。 去年我碰到了她,在酒吧里。她一直哭。那天我们又在一起了。她说想要和她先生离婚。她没有很快乐我很难过,但是我现在觉得她比以前更加罗嗦更加不够好看也更加不够优雅。他笑笑,看看我说,一个喋喋不休的男人很可笑吧。 我说你的全部问题就在于你好像还不是一个明码实价的无赖,我常常觉得一个人把他的过去对你和盘托出,也许就意味着请你对他的将来负责,我觉得有点危险。我们轮流指给对方看我们的来处,那么我们的去处呢。 我说我要回去了。他说我送你。天开始落雨了,下得稀稀落落。我忽然笑起来,他看看我,我说没事。我忽然想起丁冬说的一句话,最近两年真是危险,很容易就能结个婚。尤其旁边有个人的时候,会很容易就想到一辈子。从包里拿出雨伞,撑开来,他熟稔地接过去,罩在我头顶。仰起头,数着伞面上一簇簇的蓝色花朵,忽然憎恨起它营造出的那种暧昧的温存。这把伞罩住我们,把一天的雨和一街的人都隔在外面。我停下来说谭凯,把伞收了吧。伞没有了,距离一下子涌进来。一辆车驶过来,有一只手臂适时地捉住了我。这一次它没有马上离开,而是向下找到了我的手指。我的指尖僵僵的,已经不能迅速温习起那种怦然心动的感觉是怎样的。 他扶住我的肩膀,把我的头放在他的肩上,说可以就这样开始吗。我停在他的肩上,手里一直捏着湿答答的雨伞,这个拥抱不够温暖和干爽。 我们两个人就可以有资格互相原谅了吗。 我想我们都有一点爱上了彼此。可是我们可以代替那个人原谅对方了吗。所以我说不要见面了吧。我说是的,我想找一个纯真的男人。 心里面极度地不自信。我要么。 他说如果有天你忽然愿意和不够纯真的男人结婚了,那么能跟我结婚吗。 行,我说行啊。

                                                        J

    这些年里将会是我和她相视而过。她会打扮自己给我看。看到她卸妆时候我也知道了我的脸没有红与黛绿的渲染是什么颜色。有一天当她的腰肢在艳色裙装里无法盛放,我也将看见我不再纯净的笑靥。这些是男人们看不到的。所以我相信,我可以坐在对面看她卸妆,第十万次。 有时候我和丁冬会有同样的迷惑,为什么要给他们一个更苍老更疲惫也更失望的自己。更多时间我知道回到那天那一刻,仍然不肯就蔓延成一辈子,那一点不甘心那么倔强地梗在那,这一笔画出去也是一个委屈的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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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姚小她的位置 
    (一) 房子,房子 
      我的大学同学腾腾在她二十七岁的最后一个月陷入前所未有的焦虑。周末她打电话给我说我刚才看杂志,金赛博士说世界上只存在三种性变态:晚婚、禁欲和独身。这么看来,我岂不成了变态中的翘楚? 
      她说你知道吗,我们单位年底要开始盖两栋新楼,是提供给青年无房户的。政府的套房只给成双成对的人,腾腾明显不符合这个条件。所以在新楼打好地基的同时,腾腾开始她人生中的大工程,找一个男人和她一起通过政府的审查,住 上单位的套房。腾腾不集训什么男人,她在大学出版社工作,认识的人都比她大一两轮。不过腾腾认识姚小她,她认为姚小她既然在电视台广告部工作,一定认识很多人,所以她就找上了姚小她。姚小她受宠若惊,马上开始行动,事实上,姚小她认识的男人是不少,可他们都是姚小她的前男友。鉴于两个人审美趣味一向南辕北辙,姚小她认为把他们介绍给腾腾有点不合适。所以她拜托了电视台的同事们帮忙物色,还亲自陪着腾腾去相亲。事实证明,男人们更愿意认识姚小她。所有的人都先冲着姚小她方向微笑。寒暄了三句之后才发现人高马大的腾腾。整个春天,姚小她在腾腾的相亲茶会上收获了五个追求者。 
      暮春时节,腾腾拉着我站在新楼地基前面,看着幽深的碌碌大坑,说:李朵,你还年轻,不明白我对房子的渴望。她说你知道吗,我从高中开始住宿舍,我真的住怕了。你还记不记得大一的时候,有一次房管科来检查说我在墙上用钉子钉刘德华的海报,违反住宿纪律罚我十块钱。从那时候起,我就烦死了住宿舍。大二开始,姚小她的电话就没完没了,半夜一两点还不让人睡觉,好容易毕业了,单身宿舍还是两人一间,我同屋数学系那女的又打呼噜又梦游。她盯着我说宿舍生活对我来说就是个噩梦你知道吗。我说让你跟我合租,你又不肯。她说我才不像你那么没计划,我要攒钱买房。她拉着我绕着硕大的坑转了一圈,说我定要在明年夏天住上自己的房子。攥在我的手里,她的手心热乎乎的。我虽然不太理解她对房子的执著,还是有点感动。 
      夏天里,工地乒乒乓乓地施工,脚手架搭起来一层又一层,大锤子一下一下夯在腾腾心上,腾腾开始转换思路找到了相对务实的工会主席老左,老左是个大嗓门的中年妇女,很感谢腾腾对组织的信任,接到任务之后马上拿起电话簿一通白手起家,转天就介绍腾腾认识了体育学院的辅导员丁建松。网页之间,主席很储蓄地说小丁这个人心眼比长相强多了等你见了就知道了。腾腾上大学时小白脸的亏,并不是在长相上嫌贫爱富的人。很有信心地去网页了,一见到他,还是吓了一跳,但她后来表现得很英勇,她说要做现实主义者,就要彻底的俯就现实,一半理想主义掺一半现实主义最难堪不过了。过了两个月,她就很英勇地挎着丁建松领了结婚证。 
      七月里,家属楼忽然停建了,听说是后续资金不到位,到了八月,还是没有复工的迹象。腾腾在家具店里第十次看望那张餐桌时,姚小她挽着她的新男友翩然而至。姚小她跟她男朋友说这张桌子不错啊,比你家原来那张要好。怎么样,买下来吧。那个面白修长的男人马上叫服务员写下了送货地址。姚小她说腾腾你是不是要结婚了,等你新房装修好的时候我送你一张这样的餐桌吧。 
      腾腾没有回宿舍,带着一兜子菜到我这里来吃晚饭。一边摘菜一边详细地向我描述姚小她和那个开奥迪车的男人当天下午的造型,甚至断定姚小她脖子上的水晶是施华洛士奇今年的新款,和本月《时尚》封二模特戴的一模一样。她说姚小她一定不认同我的选择,她肯定觉得男人只有开着车有160平方米的房子才是合适的结婚对象。我就不这么想,一个月里我听她这样说过不下六次,虽然是以这种方。她一刻不停地说对自己的人生状态非常满意,在预期内把自己嫁了出去,对方又是一个善良本分的人。口气硬朗,眼神却酸软。我知道她在给自己催眠,她对自己不放心,所以时刻提点自己,她腾腾是个真正淡泊名利视宝贵如浮动丝毫未被物质化的女人。可我觉得真正对钱没概念的人,是不会对贫富对数目字对牌子这么第三的。不过我没戳穿她,我想每个人都需要有自己的精神胜利法则。 
    十月,姚小她和开奥迪的男人分手了,我们在一块吃饭的时候她亲口宣布了这个消息。姚小她酒量很好,喝得越多眼睛越亮。姚小她坐在角落里自斟自饮,眼睛明亮皮肤像蜜桃一样晶莹,姚小她笑得鼻子皱皱的说上大学的时候哪,喜欢过的男生都是骑自行车的,坐上去虽然颠,可是靠在他背上你能听见他的心跳,你知道这个座位这个人是属于你的。现在跟开汽车的男人约会,舒服,又挡风又遮雨,他坐在你旁边,可你不知道他的脉搏。四个轮子的车子,有很多座位,他可以用来接很多的女人。她总结说26岁的恋情,薄得像张纸。腾腾听了,相当有感触。回家的路上和我坐一辆出租,临下车的时候跟我说我好像以前把姚小她的日子想得太简单了。 
      十一月,单位的房子彻底没戏了,她搬到了体育学院分给丁建松的一居室。开始正式的家庭生活。 
      圣诞节前,我收到姚小她的礼物,一只相当大的巧克力蛋糕。姚小她在便签上写着:26岁的恋情,薄得像张纸。尽管薄得像张纸,但欢愉总是甜的,就像涂上奶油的蛋糕,卖相好得多。我想没错,生命本来就是要花费十成的辛苦去追寻一成的快乐,往往追到手了才发现其实连那一成的快乐也是打了七折的。我一个人吞了那只蛋糕,舍不得要人分享,结果平安夜他们在跳舞,我在闹肚子。

    (二) 姚小她的夏天 


      开了春我跟腾腾在百货商场偶遇,她拉我去她家作客。她对自己的婚姻生活似乎相当满意,没等我开口问就自己一路说个不停。大意是说她的婚姻实景比她先生的面目要美好得多。她说自己算是个低保户,在情感上不太饿,不需要喂得太饱。能有目前这样平稳的生活已经是望外之喜。言下之意对我们这些还在瓦砾场上寻寻觅觅翻翻捡捡的拾荒人颇为怜悯。 


      我不太明白她的人生哲学,我总觉得她的婚姻仓皇而潦草。我也一向不太常识她的好脾气。倡她妥协得这么彻底,总是值得钦佩的。好过那些一边抱怨一边营救的傻子。第二天我说给姚小她听,姚小她情绪低徊,很谦虚地说腾腾原比我们活得明白。她说你想过没有,我们只看到她婚姻的皮相,她老公的噪音,他们家客厅的大小,她手指头上戒指的款式,就判断说这头婚姻缔结得不甚高明,它的前景不是亮金色的。其实我们都并不明白她的人生,所以怀着的都是些不自量力的同情。她说没准真正可怜的人是我们。 


      很泊听她这么示弱,即使是在电话里。我下了班特意多坐了两站去她家找她。公共汽车刚到站,就看见她穿得风调雨顺地站在小区门口跟警卫聊天。问她下午是怎么了,她说没什么,就是闲着没事上网收邮件,看到孙薪发过来的信,有点三角。她说孙薪在写小说你知道吗,他寄给我一篇,说写的就是我。孙薪是我们那级数学系最有文学修养的人,高中二年级就写一首诗说十七岁的忧郁是扇形的,后来大学毕业,去苏州法了外企职员。大二时候和姚小她有过一段效,分手的时候在操场吟哦说多情唯有春庭月,犹为离人照落花。腾腾恰好接见,疑为天人。回来还把那句诗用小楷抄在自己床头。我说怎么,他把你写得不够红颜但很薄命啊。姚小她说你自己瞧瞧吧。 


      小说里的女主角名叫姚小她。这证明作为作者,孙薪非常的懒。姚小她有高尚的工作,生活状态疑似单身。在周末里出没于各式茶馆餐厅,大部分时候是AA,偶尔也会让男人请客。从春季到冬季整个人穿得像时尚教科书一样,身边的男人要么样子不错要么车子不错。感情世界看起来风和日丽的时候居多。可是又一个奏过完了,她仍然是一个人。男人都很愿意带她回家,倡他们不愿意带她回自己父母家。她只能跟这个男人有关系,而同这个男人背后的家庭毫不相干。她觉得自己就是这些男人们枕头底下羞于示人的影碟和印刷品。他们爱她,以一种隐秘的方式。她是个比较豁达的女人,倡她想有一个普通女人常有的结局,就是结婚,找到一个男人,成为他时时刻刻的伴侣。但是,到了夏天,这个梦想还只是梦想而已。姚小她在二十七岁的夏天里,非常焦躁。

    我说这不是小说,这是纪实文学嘛。姚小她说可不是,看得我脊梁上直冒汗,你知道他怎么处置我,让我嫁给了一个秃顶又口吃的男人。他还说你能想到不一样的结局吗。我宽慰她说你原谅他,怨毒也不是女人的专利。她说我倒不是生他的气,是生我自己的气,他真的问住我了,在二十七岁的夏天,姚小她还能有什么别的出路。她说我从十七岁开始恋爱,毕生信仰婚姻,努力了这么多年,还是两手空空。男人是不少,可是他们要么预备跟别的女人结婚要么压根就不预备跟别的女人离婚,她说我总是爱不属于我的东西,怎么办啊。我说亲爱的,那不是你的错,是社会分配制度有问题,她说我查过日历了,下周立夏。我要用事实给他最有力的回击。她说:李朵,我要在今年夏天成功地出嫁。你对我有信心吗?我正要鼓掌,她忽然软沓下来说你就当我热糊涂了吧。我们又不是凤梨罐头,有食用期限,我们干吗要在保持前三个月就急着甩卖。

    (三) 馒头对布丁的胜利 


    六月腾腾的儿子降生,没有一般早产儿的症状,嗓门洪亮,身材壮硕,五官酷肖其父。腾腾作了母亲,脸上的线条柔和许多,抱着儿子表情静谧得像圣母像。每天忙着上班,喂奶,做家务,腾腾的身材比大学时候更见窈窕,很有了点健康的恬。产假结束,腾腾投入工作,自觉在这世上长了一辈,处事宽和了许多,逐渐有了点中国女性任劳任怨含辛茹苦的气质特点。有鉴于此,腾腾在上班三年之后得得了上司的赏识,领导开始带着她去参加出版界的餐会,于是在某次餐会上她就认识了一位姓夏的诗人。诗人五十多岁,一头乱发,穿格子衬衫。仍然认为自己是一片穿裤子的云,仍然认为一切女人都会爱他。他问腾腾,你结婚了吗?腾腾说对啊。他又问那你有孩子了吗?腾腾说有了。他接着问那你觉得幸福吗?腾腾说幸福。他说咱们约会吧。 


     腾腾请教他问为什么挑中她,他答得诚恳,以坦荡的无耻。他说因为你没有危险,你已经很幸福,所以不会在我身上寻找幸福了。他说你知道,一切的烦恼都来自爱的不得志。尤其是女人,一旦在爱里不得志,就会变得狠巴巴,毫无美感。 


     基于少年时对诗歌的爱和早几年对会写诗的李薪的眷恋,腾腾原谅了他的出言无状,并诚意向他推荐单位办公室里意向离异的黄淑芬,他敬谢不敏。问他原因,他说黄太老了,而且看上很麻烦,因为她明显是个不快乐的女人,明显对新的婚姻非常渴求。 


    他有那么大的胃口,对女性世界。可他不喜欢胃口大的女人。他挑上了吃饭了饭正心满意足打着饱嗝的,比如腾腾来招惹,多么聪明经济。腾腾为了脱身,想到了姚小她,任何人在左手边是她右手边是姚小她的时候,都会义无反顾的右倾。于是她打电话给姚小她,说介绍个男朋友给她,出乎意料的,姚小她一口应允,而且到了周末盛装赴会。后来我问过姚小她为什么答应去相亲。她说下雨天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 


    出乎意料,诗人并不赏识姚小她的美丽,客客气气的吃完了饭,改天打电话仍然约腾腾网页。腾腾大受鼓舞,视为她有社交生活以来最大的胜利。一个男人,在她和姚小她中间,走向了她。 


    她形容为馒头对布丁的胜利。 


    当是犒军,腾腾答应和他一起晚餐。诗人喝了许多酒,跟腾腾描述他以前的女朋友们,腾腾高中时起对诗人们抽象的爱复活了,她觉得加入这组群像成为她们中的一个,也不失为一件风雅之事。 
    (四) 姚小她的阶段性胜利 





    夏天过到一半,我想起姚小她的誓言,她要在夏天成功出嫁。第二天路过超市的时候,看见她尾随在一个男人身后,等着付款。穿得随意潦草,表情平和甜蜜。果然过了一周,她告诉我说她在认真恋爱。两个人一起煲汤煮饭,像寻常夫妻一样生活。问她对方是谁,她说叫田膺文。到了第二周,她说田膺文请我们吃饭,要我约好腾腾一起到。我把电话打到出版社,腾腾说她儿子发烧,不能赴约,要我做全权代表。我马上要挂电话,她又添上一句,李朵,姚小她是不是要宣布结婚啊。我说不会吧,她和这个男人交往不是太久啊。她说那可没准啊,女人过了二十七,仍然独身,离疯子就不远了。 
    老实说,我对田膺文的印象不是太好。他看上去很瘦,一般来说这样身形的人太有渴望,思考也太多,相对比较危险。饭吃到一半腾腾居然来了,说孩子已经安顿好了,很久没有见到姚小她,心里着实挂念就从家里赶来了。我知道她其实是信不过我的描述,她一向认为我有夸张的修辞爱好。田膺文拿餐牌来请腾腾点菜,腾腾推辞了一下,田膺文就做主另叫了三道菜。上菜的间隙,腾腾开始跟他聊天。腾腾部他为什么三十六风才交女朋友,他说他十八岁出国,念的学校中国留学生很少,即使有年纪也颇大,家里人怕他娶了洋妞所以禁止他谈恋爱。所以没有恋爱经验。到了二十五六,是谈恋爱的恰当时机了,那时候他刚回国,对这座城市有一肚子气,气愤它还是那样平庸杂乱,一点也没有出版成他梦想的那样。一直忙着较劲,就把自己的事给忘了。等到不再为国家大事操心了,又发现现在女人都现实得很,于是埋头工作,挣钱买车供房,有余睱抬起头打量四周的时候就已经三十六岁了。说到神色自若,他伸手揽住姚小她说好在,我一抬头她就正好从我门口走过。他们相视而笑,有点天地化整为零的意思。 

    吃过饭我和腾腾道谢出门,姚小她送出来在我耳朵边低声说我已经跟他求婚了,如果顺利,我要十一结婚。我拍拍她的肩说:加油。 

    周三我在开会,接到姚小的短信,说结婚的事他已经同意,不过抱怨我看中的戒指款式太粗鲁。那时我们全组正在挨骂,我忽然展颜傻笑,得到同事白眼无数。 

    我把消息通知腾腾,她的手机却已经关机。单位说她一早上请了病假,我于是又打到她家里,丁建松接的电话,说腾腾上班去了,你打她手机吧。我再打她手机,已经开通可是没人接听。 (五) 腾腾的秘密周三 





      周末我们公司组织年度体检,正好是去汤小羊的医院。汤小羊医大毕业,专攻儿科,是我中学时的同桌,高中时候互相寄过几张图案甜蜜措辞含糊的加上,相识十几年来没什么认真的瓜葛,但还算维持着相当的好感。走进医院厦门,我就在设想下一秒会不会遇到汤小羊。结果是我自己找去了他的办公室。值得安慰的是他看到我非常开心,用喜出望外来形容都不过分。他说你等我一小时,下班我请你吃饭。 


      我在医院对面的超市溜达,脑子里全是他穿着白大褂替小朋友听诊的样子,小时候觉得他有点招风的耳朵现在看起来也很可爱嘛。于是我马上买了一支嫩粉色的唇彩,记得姚小她说过初次约会,粉红色是最温馨的颜色。 


      一小时以后,脱了白大褂的汤小羊在医院门口冲我招手,招风耳仍旧可爱。我不知道他是否留意我的唇彩,我决定尽量笑得频密。他说你等一下,小丁马上就来。我正在盘算小丁是谁,一个高挑的姑娘从楼上奔下挽住汤小羊的手,说没迟到吧。他说这是小丁,我未婚妻。这是李朵,我中学同学。 


      他说我下个月结婚,刚好通讯录丢了,正发愁怎么通知你们呢,正好吧,你就来了。我这才弄明白,他看到我时那么兴奋是因为同时看到了四五只红包的缘故。我问小丁姑娘是哪个科室的,小丁说妇产科。她打量打量我,偏头跟汤小羊说你们同学都长得特别年轻,是不是就你年龄最大呀。前天来那个腾腾,也不像是当妈妈的人了。 


      我说腾腾前天来了,她也来体检吗。汤小羊说不是,她不是已经有孩子了吗,不小心又怀孕了,所以来做手术,我正好去找小丁撞上她在挂号。我说是她自个来的吗,他说嗯,说她老公出差去了。小丁说你怎么样,什么时候结婚呢。我说还早呐。他碰碰小丁说其实咱们内科小苏大夫挺不错的,样子跟李朵也般配。小丁说苏大夫才二十四,年纪上不合适吧。汤小说算了吧,李剁是坚定的独身主义者,老早就说了要做女的大卫.奥格威。他活泼的未婚妻马上做出失敬的表情来配合他。我想既然已经涂了这么温馨的唇彩,干脆再多笑一次,这顿饭总算吃得圆满。 
    第二天我起得很早,去菜市场买了一只鸡,和了当归参片炖了一锅汤。到了十一点我打电话叫腾腾来吃饭。她答应得干脆,一个人来了。到厨房视察了一圈说只有一锅汤啊,菜呢。我说我吃过了,这一锅汤全是你的,你就当回娘家坐月子吧。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说你都知道了,我点点头。她说姚小她知道吗?我说这跟姚小她有什么关系?她笑笑说我前年刚怀孕的时候去医院碰到姚小她,她去打胎。现在我去医院打胎,办到她到医院做婚检。她说我知道怀孕的时候找他商量,他被简单的事实吓倒了,他的第一个孩子已经二十五岁,他无法想象自己五十二岁的时候有另一个孩子。所以我只能放弃它。 


      我说那么丁建松怎么办,她说丁建松不知道,不过他早晚会知道。她说我预备跟他离婚。 


      我说你是要跟 姚小她看齐是吗,你不觉得将近三十岁开始做见习荡妇太晚了点儿。姚小她惹出天大的祸睡上三天三夜又是一条好汉,你行不行?姚小她玩了二十七年兜底找的男人有车有房有情有意,你跟 丁建松离婚也未必有资格做二十五岁男人的后妈。你拿什么跟她比? 


      她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听我说完,冷笑了一声,说全天下就只有你这么个既会相人又有自知之明的人。这么能干,所以爱上了一个同性恋。 


      在对方的注视中活了这么多年,彼此熟知对方的软助,有一天我们拔刀相向,一定是令对方痛得彻骨。 


      那一锅汤我倒进了垃圾袋丢掉了,只有中药味还哀怨地缠绵在空气里。 


      那时候我远比现在年轻,对爱还有很多信仰。在广告公司实习的时候我遇见了桑晨,不知道为什么一下子就喜欢上他,我用了各种方式不顾自尊地跟他表白,他说你很好,我喜欢你,可是我们不能在一起。我执拗地追问为什么呢为什么呢,到底是为什么呢?有天他说因为我是同性恋。我们二十七岁歉收的爱情是否可归咎于二十岁时失败的播种。因果关系这样规定是否有点霸道。还有,雅典娜是从宙斯的额头里跳出来的,腾腾的精神世界中能否分裂出一个姚小她呢?做了姚小她的乖,前途就真的堪虞吗。我想到他们对我的评语,一个聪明人。只有聪明的女人才犯骇人听闻的错误。若干年前一个聪明的同性恋者奥斯卡王尔德这么说。

    (六) 两个意外 


      九月里,姚小她新烫了头发,买了新壁纸,向着婚姻稳步前进。腾腾把丁建松赶出了卧室,把媒人老左赶出了客厅,一意孤行地挑起离婚的战役。 


      一切都好好的,在拍婚纱照的时候意外出现了。姚小她开奥迪的前男友挽着田膺文作保险经济的前女友,也来拍婚纱照。遇到时,四个人脸上上着厚厚的妆,笑出明显的风采。两个男人在工作上有点来往,开奥迪的男人个子很高可是气量很小,对姚小她当初离他而去一直耿耿于怀。转天约了田膺文喝酒,一五一十的讲述他和姚小她的前史。在一个女人的历史问题被揭发的基础上,两个互有敌意的男人开始新的团结,田膺文肯了出差的机会,去了神话开会,订酒店的事也顺势搁置。 


      姚小她说这就是他解决问题的方法,上一次也是这亲,上一镒我跟他说算命的说了我一定要在二十七岁之前结婚,否则这一辈子都不可能有姻缘了。他就说他要想一想。然后就去出差了。过了两周,他也没有找我,彼此不追问下落。让结局悬在半空。进可攻退可守,他不打听我的下江,因为我就在那儿,一天摞在另一天上头,累计出一个刻度,就是半辈子就是一世人。他把我扔在那儿,感觉像是存了一笔定期,他觉得我的生活就是只保险箱,那些数目字就起不了大变化。 


      他算是错了,他再回来的时候就会发现这世界起了一场革命,那些全变成了废纸,这一次队不能轻松的买单。 


      他不是不理我吗,有人理我。我在百货公司溜达遇上九五级的小赵,他拉我去同学会,用悼词的最高规格来对付我,形容词一个比一个隆重。夸得我天上有地下无,当着那么多人的在, ,听得我生不如死。 
    不过我心里很震动,原来我眉毛一掀在一个人眼岢以是九级风暴那么厉害。 


      我就问他愿不愿意陪我照婚纱照。 


      第二天我就打电话给田膺文,说我找到肯跟我结婚的人了。谢谢他之前辛苦的暧场。结果他就带着一只戒指回来了。她把手指伸给我看,说这枚戒指的作用是在于警示同性,她是我的。不在于嘉奖异性,结你一个太座的冠冕。她说上一次他避开,还着戒指回来。这一次他避开,可能就把未来带走了。 


      她说李朵你知道吗,我很怕。他这次走的时候也拥抱了我。是公事公办的,同志式的,友好邻邦的革命者之间的那种拥抱。身体是不会骗人的,他不要我了,她说人闪都喜欢仍过去的女人和有前途的男人。当我的过去端上抽象的变成具体的,变成他身边的张三李四,他就受不了了,为什么呢? 


      当天夜里她等到了田膺文的电话,他说他并不膜拜处女,但是他不能忍受姚小她爱过那么一个SB。 


      另一个意外发生在两天以后,腾腾冲着丁建松第一百次嚷嚷离婚的时候,腾腾的大头儿子突然很响亮的叫了一声爸爸。这一声叫得丁建松热泪盈眶,叫得腾腾三魂六魄归了原位。腾腾的大头儿子用这个清晰无比的发音证实了自己不是个哑巴。一周之后,丁建松成功地教会了他叫妈妈。 
    (七) 生命的巧克力罐 





      十一月十一日,我心情平静地度过二十七岁的生日,没有接到礼物,大概她们都忘了。过了两天,我陪腾腾逛书店,看见诗人在签名售书,腾腾说现在诗卖得不好,他改写散文了。她说不过他的散文写得真不怎么样,没有新诗写得好。她很自然的过去打招呼,诗人很热情地赠送我两本书。我有点惊异,她说我跟他说孩子是丁建松的,当初我是骗他玩儿,他相信了。走在路上我随手翻开一页,诗人在歌颂大漠的落日。腾腾说语言结构全不对,就像诗加了标点堆在一块儿,看着别扭吧。她说人啊,还是本分的好。我就想起上大学时候,有个爱看书的师兄喜欢找我聊天,他跟我说人就是向死的存在,所以折腾得越厉害死得越快,说的是没错,可是谁也不愿意纹丝不动的站在那儿等着大限到来,所以我们在每一个岔路口东张西望,对每一个小意外想入非非。 


      她说你记不记得小时候,在少年宫全唱团,一有活动,领唱准是姚小她,咱们就在后面站着,她一个人穿 白色的裤子红色的背心。全场只有她一个人的脸蛋比苹果还鲜亮,一整首歌唱下来,别人只能雇她唱的那两句。这么些年我一直想知道她在离我们大家那么远的地方站着,对着一池子的观众引吭高歌是什么心情。 


      我说其实这个问题我问过她,她说做领唱的时候,前面是人,后面是人。全都盯着你。前面的人盯着你的脸 ,后面的盯着你的脊背,那么空旷的场地,一开口只能听见自己的声音。心理面真的很怕。我问她就没觉得光荣自豪什么的,她说事后别人提醒的时候,会觉得。但是当时真不觉得。 


      腾腾愣了一会儿,说你最近见过姚小她吗,我说前天在网上碰见了。她说最近一两个月忙着泡吧,跳舞,留恋各种人声嘈杂的地方。总之是在杂乱无章的老去。我说你相见她吗。咱们周末一起吃个饭,她摇摇手说你们俩去吃吧,丁建松要考研,我得看孩子。 


      周末我和姚小她吃饭,吃得心满意足,决定手拉手散步回家。走出五十米,她忽然停止,指指广告牌上梁朝伟的脸。她问我说李朵,去年你跟我说这世上可爱的男人就剩下他了吧。我说那是去年的事,过了今年,我们对他爱意渐失。我不喜欢他的忧郁眼神出现在广告里面,成为被贩卖的一部分。我还是习惯它有故事的包装有情境的铺垫,有指向的投票向另一妇眼睛。我觉得 只有这样,那个美感才比较切实。姚小她说那你喜欢谁,我说那个唱歌的,八几年生的那个谁。她说多果然也在杂乱无章的老着。 


      平安夜,姚小她通过礼仪公司寄给我一罐子怡口莲。里面附了一张卡片,写着这样几行字:圣诞快乐,亲爱的。生命就像一罐巧克力,每一颗都是雷同的味道。未来不可能有什么惊喜,最著名的甜蜜不过这样而己。 


      我打开罐子,吃了几颗糖。觉得在冬夜里有这样甜蜜的糖果,已经是一种幸福。我想我大概是一个坚韧的乐观主义者。和往年一样,我又许了愿:希望我们的二十八岁美丽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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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苏铤加麦小簇的周末
    [b]只等了三秒钟电话就接通了,苏铤明显比较意外,她说麦小簇,今天没出去玩啊,在干吗呢?麦小簇咂咂嘴说看电视呢,苏铤赞叹说你的夜生活真是丰富,她接着解释说她的电视机坏了。她说瞧瞧,《人鱼小姐》马上要开始了,也不知道雅利瑛巴黎去成了没有,真是急死人了,我现在就去你们家。
    十分钟之后苏铤已经在敲门,背着一只大包,里面塞着她的睡衣睡帽。麦小簇向她打听宋子平的下落,苏铤说又出差了,到三月份才回来,所以我预备今夜宿在你这儿。
    麦小簇劝慰说这样也好啊,隔许久再见又好像对着一个新人,彼此可以重新的惊艳,不会太快厌倦呐。
    苏铤拿着遥控器找中央八台,屏幕啪的一声变成了蓝色,苏铤怪叫一声说你这也没信号啊,看这世道,真是欺人太甚。
    过了两个小时,麦小簇想,苏铤比想象中要不快乐,离开机关半年了,在报社当差也已经三个来月,本以为她已经过上了怒气冲冲风尘仆仆的记者生活,谁曾想是传染了更年期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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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这不是一座青年人理想的城,所以这城市也盛产浪子,他们打包离开,胸怀远方面带笑容,对于留在这里的过去,他们背叛得毫无悔意毫无愧意。他们都是薄情的人,对这里的晨晨昏昏。
     
    西安——戈麦的夏天 
     

    是割麦子的时月我第一次见到刘戈麦。
    她说叶蓬葳是吗,我是刘戈麦,你不像是那种周末出现在茶馆里积极相亲的男人,是乔涛硬拽你来的吧。
    戈麦猜得还真没错。乔涛是我大学师兄,原本就胖,年底在电梯里碰见他,身材又丰硕了一圈。说是他们公司已经搬来这座大厦八楼,正经和我做了邻居。我原以为他如此的长势喜人是资本主义经济制度的功劳,经求证才知道是在婚姻里被滋养的日益中产阶级。说是三八节结的婚,把自己当作大礼送给了陈瑞女士。然后他问我,叶蓬葳,你有女朋友吗。我说还没。他立刻作精神焕发状,说晚上去你那儿看球。
    一个赛季结束的时候,他又问你有女朋友了吗,我说还没。
    这一回他表情严肃,说,你去相亲吧。他说除了去年有一次看碟,听你说喜欢舒淇,就再没听你说过喜欢哪个女的,他说你不知道吧,公司的小姑娘们工余凑在一块七嘴八舌地议论你是不是gay。多可怕。
    我笑起来说原来这年头一个人洁身自好是没有什么出路的。他说,陈瑞的老师有个女儿,挺文静的,还会拉小提琴,没准你会一见倾心。他说你看我不就是在相亲的时候遇上了最爱的姑娘。我说是指你老婆吗,他点点头说当然。我很想问他还记得喻梅吗,我很怕他像广告里的葛优一样回答我说喻梅是谁呀。
    就这样我怀着聆赏小提琴的期待由他牵着来到了茶馆,见到了一只小号。她是欢快而清脆的,说话快而简洁,割麦子的节奏。她说我本来不想来的,这是我这个月第三次相亲了,之前的男人都奇形怪状的。我明天还得加班呢,哪有工夫再陪着自己失望。
    我很好奇问那你为什么要来。她顿了顿说听说你长得不错,所以想来看一眼。说完认真打量我,眉头微蹙意思有点失望。你知道吗,她说,你比我想像的瘦,男人太瘦了,不好嗳。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很有经验,不过她表情笃定,语气也很有权威的样子,我就很有了点惭愧的情绪。她很大度地说那倒不用道歉,除了有点瘦,其他都很好,其实你长得很不错嗳。过了半晌,她说不过你也太白了点,将来咱们走在一起会衬得我又粗又蠢。我想她想得也未免太远了吧,不过还是敷衍说你很漂亮啊。她说是吗,其实我的鼻梁有点歪,你没发现吗。
    戈麦不算秀丽,五官太突出的缘故,一张脸上满是重点,第一眼会给人很大的压力。眉毛那么浓,那么浓的眉毛下面是亮得惊人的眼睛,而且鼻梁真的有点歪,是一张喧闹的脸。但是安静下来,有点凛冽的艳光。
    忽然察觉这么半天一直是她负责找话题,于是我坐正身子问她在报社工作是不是很累。
    她说对呀,是在报社旗下的一本时尚杂志作编辑,为富人服务的穷人,每天流着眼泪编稿子,导人入奢侈。她说你们男人是不是都喜欢长得很贤淑的女人,很多人见我第一面就下判断说这个女人肯定仇视家务憎恨义务是个天生的女权分子。她说虽然长得不像,但是我会做饭,而且做得很不错。我点点头说是吗,那很好啊。她说我还热爱做家务,尤其喜欢洗衣服,对于不怎么喜欢的工作比如说倒垃圾,也能心情愉快地胜任。我说哦,了不起。
    她瞪着我说你怎么一点也不疑惑呢,你都相信吗。我说你说得很诚恳啊,我看不出有什么破绽,再说你又不是宣称自己会飞檐走壁移形换影,我觉得一个姑娘会做家务没什么可疑的。
    她说可是大家都不信,有个家伙还质问我说你知不知道炒菜要放油,而煲汤要加水。一副受够了腌臜气的样子。我说以后再要有人这么说你就问他们,究竟炒一盘青菜要倒几加仑的汽油。
    她笑起来,笑声清脆而短促,像小孩子。她说听到我的名字吓了一跳吧,戈麦,杀气腾腾很强横的感觉,我爸说因为是割麦子的季节,所以爷爷起这个名字。她说你呢,为什么叫叶蓬葳。我说我爸说这个城市冬天太萧索,从医院出来的时候想起春天的富春江两岸,就起了这个名字。她瞧瞧我说你祖籍哪里,我说浙江,诸暨。她说那就对了,本地人不会在名字上面玩花巧。因为懒呐。她说有个笑话你要不要听,我堂姐说,我们有一房亲戚,老大叫学习,老二叫预习,老三干脆就叫复习。刘学习,刘预习,刘复习,听起来多儿戏。
    我说你叫戈麦,那你堂姐叫什么,难道叫撒谷。她说没错,是叫飒谷,萧飒的飒,刘飒谷。也是铁骨铮铮的名字。她说我爷爷是陕北人,八路的干活。 
      二
    刚进茶馆不久,就听见了打雷声,可是天酝酿了很久没有落雨的意思。从玻璃窗望出去,辨不清天色,我想如果出去,迎头遇上雨怎么办,还是等乌云彻底退了比较好。又聊了一会,我想再坐下去,以第一次约会来看,时间就长得有点过分了。她说你频频看表,是有别的事吗,不然半小时前你在卫生间埋了炸弹。这时候外面咔嚓一声,然后是雨泻落的声音。她说走吧,下起来了,就不必再怀着侥幸,横竖变成落汤鸡,几时走都一样。
    我想想她说得有道理,也就站起来跟她一道出门。想不到进门时那两片子灰扑扑的云,竟然泛滥成了一个大雨天,密密匝匝的雨声砸得人心烦意乱,说你站着别动,我去拦车。她说我们走吧,语气欢快。说着一步迈进雨里。
    九点五十,我刚进浴室打开莲蓬头,就听见门铃欢快的叫嚷。乔涛和太太站在门口,两个人都干净爽洁,真是体面生活的楷模。他说你这湿嗒嗒的什么造型啊,刚回来吗,难道坐了一辆敞篷车回来的。
    我说下雨了,没有伞,旁边又站着个女孩,这个时候作为一个男人,只有向老电影致敬了,我脱下衣服罩在她肩上。
    乔氏贤伉俪的表情错愕,乔太太陈瑞表情尤其可爱,说你们都不知道这世上有一种东西叫taxi吗。我说我指着实物问过她,她说我们能不能走一走,这个城市只有下雨天空气才会像海边一样清新。我也不是没有试着挽救,我说你穿这种鞋子,泡了水很可惜。可她说没关系,鞋子是我妈选的,不是我爱的那一型。
    我说你们坐一下,冰箱有水果,我继续去洗澡,出来再说。乔涛扯住我说你们聊得很投契吗,都说了些什么啊。我说说什么,说天气呗。
    她说你觉不觉得这城市早晨像黄昏,走在其中,会让人忘了时间的威胁,就像在山中盘桓。所以我喜欢下雨,下过雨这城市会有张不一样的脸。
    我说我们上中学的时候,大家一起去碑林看画展,有个女生在作文里是这么写的“太阳像半个没腌好的鸭蛋,嵌在灰扑扑的天空里,好似蒙着一层脏脏的玻璃纸,我想昂着头走在北京九月的天空下,看头顶野菊花一样的蓝。”她赞叹说写得真好,后来呢。我说后来她真去了北京,在那儿上大学,在那儿结婚,现在听说怀孕了,应该挺着肚子走在北京五月的天空下吧,头顶也许是复写纸一样的蓝。因为尾气太多了,大概野菊花也被熏死了吧。
    她说是你初恋的女孩吗,我摇摇头。她的眼睛晶亮的,唰的射向我,意思是不信。我说未遂吧,遇到时眉毛眼睛打过几次架,不算是初恋。她说那你初恋是几岁。我想想说一岁,那时候我打着饱嗝,心满意足地抱着奶瓶决定爱上这个世界。她说那个女孩叫什么名字,那个首都天空的爱慕者。我说忘了。她说这你倒忘了。我笑笑没说话,健忘有时是出于自卫的本能,掮着太多的过去是不能前进的。
    她叹了一口气说,你挺合适做间谍的,样子不错有亲和力,但是不过分醒目,话说得不少有问必答不过可用信息是零。她说你知道我的电话号码吗,说完报出一串数字,然后歪着头看我说你会打电话给我吧。她说就到这里吧,剩下的路我自己坐出租车回去。我跟着她上车,代司机问她怎么走,她伸手指指来的方向,说科技路,珍爱茶室。我愣一下,那不就是刚刚见面的那间茶馆。她说没错,我就住那边,咱们见面的茶室对面那幢楼。
    我说老乔你说说看,这不是瞎折腾吗。乔涛说现在的女孩子都很有个性的。他站在洗脸池旁边说你觉得怎么样,给句话啊。我把卫生间的门磕上,说先让我洗澡好不好。他在外面有节奏地擂门:你给个说法嘛,陈瑞还得给人家妈一个交待呢。
    我钻进水龙底下,想吃不消,这个女人未免太生动了,我关了水龙,冲着外面说乔涛,她真的会拉小提琴吗。乔涛声音愣愣的,说那不然就是唢呐,照你说的,她的气质呢,是有点偏近民乐。

    周三快下班的时候,小关从外面进来,笑得很古怪地说叶,有人找。我抬头看时,会拉小提琴的时尚编辑刘戈麦披着一件斗篷式的裙子朝我走过来,我起身迎她,脸上仓促间堆出个欢迎的表情。她大大方方地坐下来,说我来是想问问你,预备几时给我打电话呢。
      四
    我说现在回去时间上很尴尬,睡觉实在有点早,不如去喝一杯吧。她说我还正想喝一杯,带你去个好地方,据说服务生都是俊男。我说谢谢你,给我这么好的福利。
    半小时之后,我们坐在纬十街一间酒吧里,戈麦很有豪气地招呼服务生上酒,然后凑过来说waiter长得普通的标致,酒倒吓煞人的贵。她说这一顿你请,我兜里没那么多钱。
    她说你怎么知道我想喝酒。我想了想说我有个女同事,她说一个人活到二十几,一年里总有几天想灌点酒,好假装自己是别的一个谁。我看看戈麦说你二十五是吧,肚子里也该有点可以下酒的事儿了。她说哎,我发现你身边的女孩子都挺有趣的,怎么你还是一个人。我说我也觉得很有趣啊,因为她们都是别人的老婆。
    她说你猜我为什么想喝酒。我说因为那个从前陪你坐公共汽车爬城墙吃小馆子的男人,他做了别人的老公对吧。她拍拍手说,对呀,他今天结婚呢。她说前两天他姐姐来我们报社应聘,兴高采烈地说他今天在上海结婚。我们分手很久了,他先爱上了上海,随后遇上了别人。在最近的爱情故事里,最先被辜负的角色都是这座暮色沉沉的城市。戈麦说这里盛产怨妇,比如在城东挖野菜的王宝钏。
    我点点头,想起大学毕业时乔涛所写的歌,他很幽怨地质问北京这座城市,他说北京你有什么好,把我的爱人带走了,他接着问,梅,北京有什么好,人那么多你还要往那儿跑。
    她说我们毕业不久就分手了,后来我有一天忽然的就很想看看我们之间的第三者,这座叫上海的城市,它到底是什么样子。我就辞职去了上海。每天在街上转悠。那时候我就想,我终于来到了他爱的城市,为了亲炙这座城他离开了我,我在那儿呆了两周多,没有培养起仇视的情绪,我觉得它很美,同时这种美与我无关。
    我说那是你的初恋吗,她端起啤酒杯咕嘟咕嘟灌下去,说我的初恋是集体行为,和全班女生一道暗恋学校里最帅的体育老师,那一年十三岁。不对,她马上更正说不对。我说怎么啦,那之前还有政治老师吗。
    她笑起来说她们是暗恋,我不是,我还到他家里跟他表白来着。结果谢老师说谢谢你,他叫我要耐心一点,说十年以后我就会发现其实我们班的男生会长得跟他一样帅。他给我看他小时候的照片,的确比我同桌还要丑。
    我笑起来说这么说你同桌很丑,她说对呀,说也奇怪,从小到大漂亮男生总在我们隔壁班。我说那个去了上海的男人是隔壁班的喽。她的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说不是,就是我初中时的同桌。我说那他一定有了从蛋到鸡的飞跃,她的头摇得更厉害,说没有,我这么说吧,他那种长相到了五十五岁可能会比较耐看。她撮起嘴唇吹了声口哨,说谁知道呢,人有时候是会吓自己一跳的,比如选上一个不合适的人来爱。她说我在大学里最后一次失恋,他来看我说你总是这么着瞎胡闹,让我心疼。我忽然觉着他挺好的,然后就喜欢上他了。喜欢上这么丑的男人挺出乎我意料的,那个当口我第一次对自己理屈词穷,后来就把心一横,想我就是这么干了,又怎么样。
    我承认她说得很有道理,她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抱着第二瓶啤酒,之后她就没说过什么有价值的话,一直扯着我玩蛤蟆拳之类,不管是谁输了,她都勇猛地灌一口酒下去。然后大声指责我赖皮。我只有承认自己赖皮。然后结账带她出门。她抓着我说那你要送我回家。我拍拍她的脸,想起来今天我们第二次见面而已,我问她知不知道我是谁,她说谁呀,叶蓬葳嘛,三个字我都会写。叶蓬葳,她叫道。我一手扶着她的肩,一手拦车,心不在焉地应一声,干吗。她说你亲我一下。
    人有时候是会吓自己一跳的,比如说挑一些计划外的事来做。我不知道她现在是谁,是不是像我同事小关说的那样,藉着酒精假扮成了另一个人,可我知道我就快不是叶蓬葳了。我侧过脸吻了她。
    她笑眯眯地瞧着我说我漂亮吧。我闷声说很漂亮。她笑得更开心,摇摇我的手说比她们都漂亮吧。我说嗯,比她们都漂亮。她说那你知道我是谁呀,我是刘戈麦呀,刘备的刘,戈壁的戈,麦子的麦。你记住了吗。
      我在马路牙子上拽住她,想看来发疯的那个是我呢,干吗要拉着她喝酒。正胡思乱想,不提防她在旁边哗的一声吐了。我一边抚着她的背一面盘算万一巡警经过问我是她什么人我要怎么办。脑子正转得飞快,她已经直起腰说好了,我吐完了,声音清晰语调稳当。我又吓了一跳。
    她说发什么呆啊,不上车吗。我扣上车门,听见她吩咐司机说去新德里。我觉得纳闷就问道不是住在科技路吗,她说那是我租的房子,我现在回爸妈家。我看看表,十一点五十。她瞧瞧我说别担心,我爸妈不在,去青岛旅游了。
    她说叶蓬葳你没看到我写给你的信吧,那我现在复述给你听。我说叶蓬葳,是我刘戈麦,一小时前我们刚刚分手。最近我在认真相亲,因为发现最后一个前男友都已经敲定了婚期,所以开始心慌气短,觉得自己很失败。但是相亲的结果让人很是沮丧。我本以为又要见一个奇形怪状的人,忽然看到你,就乱了方寸。好好的天由响晴变成风雨齐鸣,我遇到你,真的像小说里写的天地都要起六种震动。我猜那是个暗示,也许我能有一场结局光明的恋爱了。如果不讨厌我,陪我试一试好不好,实在不能忍受时再分开,行不行。我想你大概很为难,因为你这会儿也许已经做好了决定,要同我做个陌生人。就算是那样,也请你尽量不要鄙视我。
    她说你没看到吧,所以你今天陪我出来了。她说我在最后写着,如果实在没办法答应,就回我一封信,说不行啊,我就明白了。等了两天,你没回信,我猜你没有上网,可是我跟自己撒赖说他同意了。她把头微微靠过来,说叶蓬葳,请不要讨厌我。
    我说我不讨厌你,那封信,就当我现在看到了,我们试一试。说完了,心里面微微的有些吃惊。她的眼睛唰的一下亮起来,整个人像是被打了一束光,她瞧着我说你是说真的吗,顿了一下,她说你可以考虑几天。
    车里的气氛开始温存得可疑,我已经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我想是不是应该伸出手臂揽住她。她忽然把头从我肩膀上撤回来,说师傅,就在这停。车还没停稳,她就跳下车一路直奔铁栅栏门,手脚并用连踹带喊王大爷开门啦。门房灯很快亮了,一把手电筒斜斜地晃过戈麦照到我脸上来。某大爷挺不耐烦地说又是你呀刘戈麦。我刚堆出一脸笑,老头后边又探出一张脸来,说戈麦,回回都闹得这么晚。戈麦摆出一个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表情,说大爷,刘大妈,这是我朋友。她说刘大妈,你锁门吧,不用等他出来了。
    她自顾自往里走,头也不回地说你别想得太美,客厅和我爸妈的房间你挑一个睡吧。
    第二天我出门的时候,刘大妈正和一位年轻点的大妈聊天,看见是我,脸上的麻子红得异常严厉。
    我刚进公司,小裘就跳过来说你小子昨天没回家,是不是跟下午来的那位美女在一起。请问昨夜过得愉快吗。我说愉快,愉快极了。不道德的好奇心得到了满足,想必你也很愉快吧。他吹了声口哨说相当愉快。
    一屁股坐下来,我想愉快才有鬼,我在她们家客厅睡了一夜,认识了三只蚊子,还被门房大妈盯上了。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我想天哪,我似乎应承说要考虑我们交往的事。而且在接近子夜的时候我还自告奋勇说我们试一试。我想叶蓬葳,你要怎么办呢,揉了揉鼻子我想敌不动,我不动。不过她喝了点酒歪着头笑眯眯心花怒放的样子还真是可爱。
    我打开电脑,果然,有一封戈麦写给我的信。还有一封冯瓯的信。是第一次,我把冯瓯的信放在一边,先打开别处寄来的信。

    接下来一个多星期,她没有找我。周一我五点半下班,在楼下吃了一盘扬州炒饭,然后回家看了两张DVD,周二加了两个小时班,然后就和小裘他们一起吃饭,吃完饭去唱歌,回家倒头就睡,周三就去黄帅家打牌,周四回家给我爸过生日,周五看了三张半DVD,周六上了一天网,周日半天钓鱼半天加班,就这么着,日子过得缓慢滞重。周日晚上盘在沙发上,灌下去一壶茶,我想那个叫刘戈麦的女孩,现在干吗呢。
    我打电话给她,嘟了半天回复我说您拨叫的用户不在服务区内,请稍后再拨。
      听完了整张CD,我再拨,仍然是不在服务区内。我放下电话,起身去厨房,拉开冰箱毫无目的地翻了一通,承认自己有点心浮气躁。
    周一下午,戈麦打电话来,口气强硬,说我昨天打你手机你一整天不在服务区里,是不是带着你的手机挖煤去了。她说叶蓬葳,明天咱们去看电影吧。我犹豫一下,说预报说明天有雨。她很不以为然,说现在盖电影院的时候都有盖屋顶,你担心什么。
    第二天中午她打电话说已经查好时间了,看七点半的那场,她说有三部片子,有没有你看过的。
    我全部都看过,上一周我看了七张最新的影碟,这个月原则上不用进电影院了。鬼使神差的,我说都没看过,你想看哪一部,随你。
    电影很不好看,第二次看就更经不住推敲,戈麦坐在我旁边,一路气鼓鼓地每隔十五分钟就嘟囔一句真傻,这编剧也太没诚意了吧。出了电影院她就把票揉成一个小团用脚踢飞了,我敷衍说其实构图挺好的,镜头也很漂亮。她撇撇嘴说镜头再漂亮,也不过是明信片的水平,故事太烂简直就是一堆垃圾嘛。
    她说你上一周怎么过的,我叹口气说,吃了一次汉堡,泡过两次面,看了七八张碟,唱了几个钟头的流行歌,用你的批判眼光看,就是跟垃圾厮混呗。
    她笑得很温存,说哪天我给你做饭吧。你有厨房吗。我说我有厨房,可我没有砧板。她说小意思,这世界上有超市啊。到了第二个周末,她果然来了,带来一袋子菜,放下一只砧板,一只平底锅,鼓捣了一阵子,端出来一盘馅饼,两盘菜,一锅汤。把筷子递给我她说今天我在超市碰到乔涛了,他问咱们怎么样了。我说你怎么回答的,戈麦很理直气壮地说我们正在交往啊,我们正在努力交往。
    我说戈麦,你就这么挑中我,预备把感情投下去,就是因为那场雨吗。你对我了解多少呢。
    她说,很多啊,叶蓬葳,二十六岁,身高一百七十六公分,物流公司供职,有专业的协作精神,比如明知道你在发酒疯,还是会态度温和地替你捧着酒瓶子,足够啦。如果我是一个天性冲动的人,上上周已经跟你领结婚证了。
    我苦笑说你对我的了解,听起来大致和公司人事部持平。
    她说所以我有问题要问你,你喜欢喝茶还是可乐,在大街上见到多大年纪的乞丐你会给他钱,你习惯穿黑色还是灰色的袜子,还有,你喜不喜欢像我这样的女子。
    她说我也不想让自己看起来这么可笑,只凭那些表面资料就爱上你。她的表情是弃权认命的,暗示心灰意懒木已成舟的意思。她靠近一点抱住我说,其实,我跟他们说我们还在考虑,你不用担心。可是叶蓬葳,她昂起脸看着我说,咱们俩正式交往吧。

    黄帅窝在沙发上,说于是你就正式和她交往了。他转转手上的婚戒,说你顺应命运的能力还真强,你知不知道正式的交往必然指向婚姻的,会做饭的女人是最难摆脱的。她们老早做好了结婚的准备,厨艺是嫁妆的一部分呐,囤积雄厚的资本,就是为了有朝一日成功上市,在婚姻市场有良好的业绩。
    我微笑着说可是,她炒的年糕真的很好吃。他说你想清楚,这个叫刘戈麦的姑娘,八成会比年糕更黏牙,你吃不吃得消啊。
    戈麦不仅会做炒年糕,会做栗子鸡,还会做新疆抓饭,戈麦的手艺不是盖的。戈麦让我彻底放弃了对方便食品的耐心。我开始有了一个生机勃勃的厨房。戈麦喜欢系着围裙坐在我对面看着我吃饭,我吃得专心,她看得更专心,眼睛眯起来,能笑出慈祥的味道。吃完饭,我们会坐在一起看影碟,或者各自守着电脑玩游戏。戈麦从来不在我那儿过夜,她说不喜欢一大早跟一个男人抢卫生间。她还说我卫生间的空气清新剂味道混浊,她不习惯。我想结了婚怎么办呢,抢卫生间的事总是不可避免的。不过我没引起这个话头,我相当怕结婚这两个字。有时候她歪在我身上,手里有一下没一下的翻杂志,会突然看我一眼,眼睛里面欲言又止的,每当那个时候,我都会有心惊肉跳的感觉。我怕她说,叶蓬葳,咱们结婚吧。
    有天我送她回家,上了楼她在门口翻钥匙,动作大了点,包摔在地上,掉出来一叠纸,全是小户型的楼盘广告。我觉得挺吃惊的,为她竟然有买房的打算。她说一个人单身,就自己都不尊重自己,什么都讲凑合,跟自己说有朝一日结婚的时候再添置吧。这种想法真要不得。她说有道是爱情易碎,买房万岁。我说两个人一起买大一点的房,然后结婚,这是女人比较常规的想法吧。她说我没想过结婚,为什么要放一个男人在你的空间里行凶呢。
      说这话的时候,她眼睛望向别处,我觉得有点意外,谈不上失望,也没有想像中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转眼过了秋天,过了冬天,护城河旁边开始有了一簇簇黄色的迎春花,戈麦坐在我旁边,说叶蓬葳,春天来了,咱们俩的第一个春天。她说可是,我不喜欢这个城市的春天,春天里,我会有很密集的郁闷。
    戈麦的预报很准,一入三月,她果然情绪低落,说她被单位里一个老女人盯上了,对方用很低级的手段消遣她,她说更低级的是我必须承受她的消遣。我说她是你的领导吗。戈麦冷笑一声说比那更糟,并不是,可是和我们头头有一腿,我现在是受一个地下晚娘的气。
    我宽慰她说你要充分谅解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也许她儿子几何考试不及格,在家长会上受了老师的气,也许她坐车的时候和售票员发生了口角,也有可能她在老公的衣领上发现一个口红印。总之,一个中年女人的生活里,什么泄气的事都会发生。她的世界,比你眼前的要消极很多。然后,她在办公室里一眼看到了你,你瞧上去心满意足花枝招展的,当然令她不满,所以这次就轮到你为她的情绪买单。
    转天我和黄帅他们吃饭,之后喝茶。聊得正开心,戈麦发短信说她心情糟透了,那个老女人又在办公室里指桑骂槐。好容易下了班,又发现家里的热水器坏了。我抽空回复她说你往开心里想,人生本来就是这样。她不依不饶地说我又不是一头猪,怎么会开心。我的手机滴滴答答的响,他们的脸色渐渐不自在了,说女朋友查岗呢吧,不然就散了。黄帅说老张,你们想不到吧,叶蓬葳也能被人缠得死死的。他们起哄,说是个什么样的姑娘,长发飘飘会拉小提琴一双大眼睛是吧。黄帅拊掌笑起来,说虽不中,亦不远矣。他说长发,会拉小提琴,一双大眼睛,不算不知道,原来戈麦跟冯瓯有这么多相同点,怎么感觉天差地远的。
    老张说那也不奇怪啊,南北极差之千里,也有共同点啊,一模一样的冷。

    回到家已经快一点钟,看看手机,她没有再来电。于是我决定睡觉,心中并没有愧意。
    第二天,戈麦没有消息,碰巧我也有一堆活,睡觉的时候我想明天再找她吧。第三天,戈麦没有电话来。第四天我打她手机,她说正在开会,不方便说话。
    到了晚上十一点,她打电话来,说她和老女人之间的矛盾已经升级成了斗争,她正在认真考虑辞职。我说戈麦你不要意气用事。她语气很冲的说我已经意气用事地过了一生了。停了一下,她说你别担心,我已经想通了,她比我年龄大那么多,理论上讲,应该比我死得早,用发展的眼光看,最终的胜利一定是属于我的。
    我暗笑她的孩子气,说你这么想也有道理。她说你想我了吗。我说有一点吧。她说我天天想怎么对付那个妇女,都没工夫想你呢,她说叶蓬葳,我发现憎恨比爱更让人充实。
    我说戈麦,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做很笨,你在智力上面藐视她,为什么要在精神上这样的重视她,把她升格成一个敌人来对待,傻不傻啊。她说因为我活得贫瘠嘛,连货真价实的敌人都找不到一个,所以只有拿她来练兵。她说其实大家都一样,有的人是为自己夸张出一个敌人,有的是为自己夸张出一个爱人,不然,爱和恨闲置着,是多么大的浪费。她说你说我傻,叶蓬葳,你就不傻吗。她说明天见个面吧,晚安,叶蓬葳。
    第二天她果然在公司楼下等我,说去吃饭吧,我在跳水鱼火锅订好位子了。
    我看看她的神色,问她今天有没有跟那个姓宋的女人起冲突。她说没有,然后一路闷头猛吃,咕嘟咕嘟喝啤酒,然后低下头在锅里捡香菇和冬瓜。我挟了一片冬瓜放进她碗里,说戈麦,是不是不开心。她抬起头纠正我说这个不是不开心,是哀伤。我说是,那么你为什么哀伤呢。她说一个人觉得哀伤,往往是他相信就要快乐了,结果发现日子还是一样的,这个时候他就会觉得哀伤了。
    她说你有没有发现我每天搜集很多问题不停地问你,她说潜意识里我也知道我很傻,这些烦恼都是我自找的,可是我没办法,我只能找一堆的问题粘住你,这样你就没有空去想别人。她说我知道你喜欢我,不过远不到专心的程度。虽然你一直在问我事情怎么样了,可是那只是礼貌上的敷衍,是朋友的本分和男朋友的义务。她说你一直跟我讲道理,说你要理智地面对那些小烦恼,我知道你是不想鼓励我对你形成依赖。她说我不一样,我会想知道你今天上班路上遇到了谁,九点钟在干吗十一点接到哪个人的电话,他跟你说了什么你又是怎么回答的,中午你吃了几碗饭,打了几个哈欠,关于你的事情我都想知道,和你有关的人我都愿意认识。如果有个老女人胆敢为难你,对我来说她就无可争议的是个坏人。因为我当你是我特别亲爱的人,我会为你造一个道德律,去看这个有你的世界。你不是的,有我没有我,这世界在你眼里是一样的。我对你来说是什么呢,心血来潮去相亲而认识的女人,可以做饭可以作伴可以说说话的一个对象,就是这样而已,是吧。
      她掩脸哭起来,我这一惊吃得不小,急忙起身坐到她旁边去,扳开她的手,问她怎么了。她就势倒在我身上哭得很大声,四周很多人盯着我们看。我心里面感觉很复杂,拍着她的背脊,说知道了,都是我的错。
    她止住抽噎,说叶蓬葳,你还会送我回家吗。我说你这是什么话,当然我会送你回家。她说一开始我就觉得委屈,可是说着说着我就开始害怕了,我害怕你就势甩甩手走掉了,或者表情沉痛地说那好啊,你对我这么不满意我们分手吧,所以我就哭起来了。她擤擤鼻子说,不过你别被我的眼泪吓着了,要是有分手的打算,就说出来,我不会当街晕倒的。
    我说戈麦,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很感激你对我这么好。她说我第一眼看到你就喜欢你,因为你看起来活像一个人。她痴痴地望着我说,不是五官,是脸上那种神气,两个人一模一样。你真像我叔叔家的堂哥。我说是吗,那你可以介绍我们认识啊。她摇摇头说不行啊,他十八岁的时候出车祸,本来伤不重,可是麻醉师出了点问题,死在手术台上了。
    她说出了事以后,所有人都怪那个医生,可是我知道那是我的错。那天他要我陪他上街,说有个女同学过生日,要我帮他选礼物。当时我正横穿马路,他看见前面有车就去拽我,一辆车从后面冲过来,我没事,他被蹭了一下。那时候离高考也就一百来天了,他学习特别好,会吹笛子还会画水粉画,可是那么一个下午,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说戈麦,他叫什么名字,她咬咬嘴唇说益阳。他在益阳出生的.我揽住她,她的肩膀抖得很厉害。她说你的心跳得很快,你认识他吗。我摇摇头说不认识,也许听说过。
    她说蓬葳,我今天不想回家,你那儿有多余的牙刷吗。
    那天她睡得很熟,一颗头茸茸地窝在我臂弯里,像只畏寒的小动物。我不敢挪动身体,生怕惊醒了她,瞧着墙上的夜光表,两点四十了,我没有一点睡意。在大学里我听说过这个名字,刘益阳。当我伸出手拥抱她时横亘在我们中间的男孩子,当我俯下头寻找她的嘴唇时会映现在她脑海里的男孩子,那个有像我一样笑容像我一样表情但是额头上永远不会烙上像我一样的皱纹的男孩子。那个我因为无法面对而永远无法战胜的男孩子,那个冯瓯用弓弦切切缅怀,用乐谱细细追忆的男孩子,那个用死亡筑起一道墙将冯瓯圈在其中,将我阻在外面,让我的初恋死得不明不白的男孩子。她说你知道吗,那是我的错,都是因为我,他去街上为我买生日礼物,所以出了车祸。她说你要我怎么办,我能怎么办。

    皇历上说那一年宜嫁娶,此言不虚。连续四个周末我去吃了五次喜酒,在饭店门口看过数张花牌,上书某某与某某联姻,恭祝百年好合。底色是一派欢天喜地的红,每个字都是十足真金的热闹。
    他们都是善良的人,自己致富不忘乡亲,从蜜月旅行中回来遇到我就很诚恳地问你们也该结婚了吧。终于我妈也开始着急了,率领着一群姑妈姨母来和我对质,问我几时带那个被二姨在商场撞见的姑娘回家,为什么不想结婚。
    我说为了省事,你们结婚,要面对各种款式各种花色的问题,我们不结婚,只有不结婚这么一个问题。我妈大怒,说这是什么屁话.
    戈麦回来时,看见茶几上的杯子,问是不是有客人来过。我说我妈来过。她说我也刚从我妈那来,我妈说连看门的刘大妈都见过你了问我准备瞒到什么时候,还问我咱们是不是讨论过结婚的事情。
    她说我就跟她说我不论是精神上还是经济上都可以自力更生,有健康规律的性生活,主观上没有变态的趋势,客观上也不存在饿死的可能,看不出有结婚的必要。我妈妈更爽快,直接骂我是个混帐,纯粹在放屁。
    她坐在对面望着我,眼神里是异教徒间同命相怜的温厚怜惜。她说现阶段不光你,我也没有结婚的意愿。她说我不想勉强你,把对我的情感夸张起来违心地跟我求婚。只要你诚恳就够了。想要离开了,也请你干脆地说出来。我不要再发生同样的事,你想跟我分手又不愿明说,就学他们那样去外地,把我丢给时间,等着我的感情挥发完了,耐心也消耗光了,然后好像很人道地跟我说咱们分手吧。她说我们可以不结婚,我不会埋怨你。她说我们也可以分手,除了这样子的分手。能答应我吗,她问。
     
      我说我答应你。她把头偎在我肩上,说谢谢你,叶蓬葳。厨房的热水壶嘀嘀地嚣叫起来,她蹦起来说我还烧着水呢,都忘了,多亏买了一个会叫的壶。她说你要喝什么,果珍好不好。
    我说戈麦,她在厨房应了一声,说干嘛。
    我说戈麦,我爱你。虽然还不到想结婚的程度,不过我爱你。
    我听见杯子碎裂的声音,我跳起来冲进厨房一路嚷着你怎么样是不是烫着了。她站在那儿,脚边干干的,有一堆碎玻璃,空气里还有点橙色的微尘。她说我还没往里面注水呢,她说你刚才说你爱我,是吗。我说你不信吗,她摇摇头说刚才不怎么相信,现在信了。

    乔涛说没错,那些传言都是真的,我正在离婚。我本来和朱砂没什么,不过我怎么解释陈瑞她都不听,只是吵吵嚷嚷地说当初不是为了和我结婚,她早就听朋友的话辞掉电台的工作去北京发展了,兴许现在也演了电视剧拍了广告成了明星。何致落到这地步。他说我也很感激她放弃这些个可能性跟我结婚。可是她老说,就变成了一种要挟。从前都是她自觉自愿的选择,现在都变成了对我的无私奉献,你我都是学经济的,这么说明显不符合实际也违背科学嘛。
    乔涛说现在我同意离婚,她又不同意了。我预备躲开她,我已经申请去南京的办事处了。他说叶蓬葳,有句话我要交待的,你见过冯瓯是吗,要是你想跟戈麦有个好结果,就别再想着冯瓯,
    我是见过冯瓯,她回来休寒假的时候。她还是那么美,站在我面前,仪态万方。我看着她,从前我就会疑惑,我不知道她眼睛里面的柔情是送给谁的,她望着我时,是透过我的眉宇在温习刘益阳的眼神,还是想起了那一年我在宿舍楼下淋着雨傻等的执著。现在我还是疑惑,但是有一点是明确的,那就是当她伸出手握住我时,我的心没有习惯性的惊悸。在她离开我的怀抱挥手说再见的时候,我也没有像从前那样觉得身体中的某部分跟着她一道游走了。
    我想起某天戈麦念给我听的话:某一天,我们听到她的名字时不再感到肉体的痛苦,看到她的笔迹也不会发抖,不会在街上为了遇见她而改变行程,情感现实渐渐变成心理现实,成为我们的精神现状,那就是冷漠和遗忘。没有任何伤口和血迹,爱情就这样消逝了。
    戈麦说这是普鲁斯特写的。我不知道他是哪国人,我想他一定目送过爱情的离开,才能写得这么好。
    发现我自己心跳平稳体温正常的完成这次会面,我内心震动异常,因为我不知道这变化是缘起于何时。
    所以我说乔涛,你放心,我对冯瓯已经没什么了。

    乔涛真的去了南京,陈瑞在电台里开始转作情感热线的主持人,有了身世之叹的缘故,常常接着电话就义愤填膺的,很快在节目周围聚拢了一批妇女听众。
    转眼到了四月,戈麦问我五一长假可有什么打算。我说那么远的事,我还没想。戈麦说你怎么看起来心绪不宁的。我说戈麦,有话跟你说。
    三月底吧,头头就找我谈话,说预备让我和成都分公司的老左换岗,他说你没问题吧,这可是你主动提出来的,你先前不是很想去吗。他说五一之后老左回来交接一下,你就去吧。
    戈麦很平静。她说你要去成都是吗,不是广州也不是沈阳。我解释说我同意和老左换岗那是认识她之前的事了,而且原则上我只去两年。她掏出钱夹,说你夹在笔记本里的冯瓯的名片,她在成都的电子科大当老师吧。你之所以去成都,是因为她不在广州也不在沈阳。
    她说你想问我怎么知道的是吗,刘大妈看见你们了。别人看错有可能,刘大妈不会,她对你的脸记得那么真切,大半年来跟好多人描述过,不会有误差。她说我想过好多次,这一次恋爱是什么结果,不是没想过你会离开我,可是猜不到还是老掉牙的方式,这个男人打包走掉,把我扔给时间来处理。她说三月里我就知道了你爱的人是冯瓯,可是我想只要你不开口,我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我就相信那是真的,你也爱我虽然没到结婚的程度。她说我跟你说过的,再遇到这种事,我一定要干脆分手。腰斩比凌迟要慈悲的多。
    戈麦换了手机,辞了工作,退了房子,藏在我呆了二十六年的城市某个角落中,干净利落地从我身边走开了。像一阵刮过就永远不再回来的风。
     
      我去电台门口等陈瑞,她很客气,但是说她不知道戈麦在哪里。
    我去了成都,冯瓯依约请我吃饭,吃的是火锅,我点了很多的素菜,仔细看看,挟了满满一碗的冬瓜黄花菜,全是戈麦爱吃的,想起戈麦坐在我对面闷头在锅里捡香菇的样子,心里面一抽一抽的,发疼。
    冯瓯说你挟了一只海椒进去,不辣吗,我看你连眼泪都出来了。
    十二月,冯瓯结婚了,同一个商人。婚纱照拍得很美,冯瓯穿着婚纱的样子和我想像中差不多。
    我想没机会见到戈麦穿婚纱的样子了。
    十一
    六月成都极热,无雨。乔涛来看我,说到广汉出差,顺便来成都瞧我。他说戈麦现在在网上写小说,好像是写爱情故事吧,我们公司小姑娘常看,我问过戈麦,她说是她写的。
    我说你有戈麦的电话,他说怎么你没有吗,戈麦说前阵子见过你,你五一不是回家看你爸妈了吗。我没碰到戈麦,虽然那几天里,我在城市里逡逡巡巡,我没遇到戈麦。
    我上网找到了戈麦的小说。
    她说我住在一个四四方方的城市,城市中有很多方脸庞的男人,还有很多一根筋的女人。城中有太多象征永恒的东西,尤其盛产坟茔,每一个都古老每一个都堂皇,数个伟大的时代埋骨于此,相比较之下爱情就显得尤其短命,这城市的上空回荡着历史的骊歌,爱情的誓约听起来自卑而羸弱。这不是一座青年人理想的城,所以这城市也盛产浪子,他们打包离开,胸怀远方面带笑容,对于留在这里的过去,他们背叛得毫无悔意毫无愧意。他们都是薄情的人,对这里的晨晨昏昏。
    五月一个黄昏,我搭的公共汽车堵在二环口,两辆车并排向前蠕动。我看见了他,站在21路车的车尾,他盯着前方,和我没有交集。我想要是数到十车子还是不动,我就喊他的名字,告诉他我有多高兴再看见他。车子开动了,两辆车交错而过,在我数到六的那一秒。可是我又开始耍赖了,我向车子中间挪动,拍着车玻璃大声喊他的名字,他的头动了一下,我又开始担心他回头会认不出我,我剪了头发,下巴由圆的变成尖的。可是他没回头。一个中年男人拍拍我说姑娘,别喊了,他听不见的。语气很温柔。我猜他也许做过同样的事吧,隔着窗呼叫不同方向的爱人,可是他们像一阵刮过就不再回来的风,走出了我们的天空,什么痕迹也不想留下。
     
    我关了电脑,走到窗口,外面不知何时起,竟然噼里啪啦下起雨。我从裤兜里摸出那张便签,上面几个数字,是戈麦的电话。
    我清清喉咙,听见话筒里嘟嘟的声音,觉得口干舌燥,几乎按捺不住要挂机的冲动。
    我说戈麦,你好。我看了你写的小说。可是戈麦,我们的故事似乎没有那么美。
    她说美不美,见仁见智。就好像我一直觉得我爸爸是美男子,其实他长了一对蜡笔小新的眉毛。她说你要挂线了吗,我说没有。你那边天气好不好,她问。
    我看看外面,说我们这里啊,落雨,雨点撞在窗子上炒栗子那种声响。
    她说我们这里是晴天,已经看不出来了,你知道现在北京时间二十二点了。最近天气都很好,割麦子的季节嘛。
    我们同时说晚安,这一次,她的头不在我肩上。
    过了两天,我看到她的新小说,名字很怪,像一道问答题,山中一日,世上多少年。
    我知道,这是她给我的答案,我们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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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刘翘说你从猜他是个怎样的人,貌美或者色弱,光头还是长发,人生观是否积极,另外,性格是否讨喜。她说你猜猜看啊。
        支吾一阵,无法辜负她语气里的热忱,于是参考电视上的英俊小生,敷衍说五官端正,衣饰得体,声音动听,笑容温和,人生观向上。
        她在电话那一头尖叫起来,晁巢,你见过他啊。
        我笑起来,想写字间里这样的男子像深海浮游动物一样多。她说李坡回来了吧,我听见门响了,今天就聊到这儿吧。
        李坡在门厅里踢踢踏踏的换鞋,说跟谁打电话呢。我说刘翘,约我周末吃饭,介绍她的新男朋友给我认识,你猜会是个怎样的人。李坡笑得为难,说她遇过的人几乎没有重样的,很难讲。我说她邀你一道去,要不要去。他拍拍我的头,说你自己去吧,看看外面的世界才能晓得我的好。
        我不怎么期待这个聚会。和好朋友的男友对面坐着,会让我觉得戒备重重,我不习惯这种饱含距离感的亲近。如果这个男人是另我不快的,往后被迫作一对熟人将是件辛苦的事。如果我喜欢他,就更糟糕了,这个已经加盖了私戳的男人,就变成了商场专柜里面的非卖品,只能用眼睛触碰,多么气闷呀。
        李坡翻着体育杂志,抽空看看我,忽然说怎么看上去蔫蔫的,你怎么啦。我说没事,就是觉得社交生活有时候会构成心理上的负担。尤其,当你有一个热爱交际的好友时,你会被迫辗转拥有很多熟面孔。他说去见见吧,说不定是个很可爱的人。 
        我没有那个信心,用张巧巧的话说,刘翘自她成年以来,就没交过什么可爱的人,除了我们俩。
        我想起刘翘上一任男友,一个志得意满的游学生,以为拿个硕士回来总是香喷喷的,没有门路别人也会让出一条路来,吃饭的时候他一路慨当以慷,酒喝了不少,话就说得尤其多。以为我们都是在过去里生根,只有他是面朝大海,马上就春暖花开。刘翘简直就忘了还有旁人在座,由始至终以热忱的眼神追着他,我和张巧巧都不擅长趋奉人,所以那顿饭吃得着实辛苦。不晓得这一次她又带来个什么样的人。
        转眼到了周末,我爬起来已经十点钟,李坡在台历上提醒说:预报有雨,出门带把伞。我加班去了。
        差五分七点,我推开餐厅的门。客人并不太多,一眼望过去没有发现刘翘。侍者很有礼貌地趋前来服务。我问他有没有一位刘小姐订位。他说没有啊。于是我捡定一张桌子说我等人。过了一会儿,一个男人径直走过来,说小姐,请问几点了。我抬眼看他,这个男人生得不坏,眼睛非常有神,看来是个意志力顽强的人。衬衫的颜色也很好看。他说你在等人吧,咱们聊聊天,时间过得快一点。我从没遇到过这样的搭讪方式,马上检讨了一下今天的穿着,看看有什么引发他误会的地方。检讨之后作了结论,我穿得非常暖和而且质地高尚,我想不妨就看成是友善的示好。
        他坐下来,从天气说起,态度自然表情大方,说话时右手指不住转动左手上的方戒,宝石发出幽蓝的光。我猜他是个商人,不一定受过很好的教育,虽然风度不差,可是戒指真让人泄气,那么大的一块石头,鼓鼓的像涨死的甲虫肚子。说完了天气,他忽然问小姐很喜欢吃韩国菜吗。我说也不是,是朋友选的地方。
        他说啊,说到韩国,我有一个朋友姓马的,在韩国呆过一阵子,其后的二十分钟里,他一直在吹嘘他的那个朋友,马小辫,说他怎么样赤手空拳到韩国,涮着盘子吃着泡菜就开了窍,现在已经回国成了一个韩国品牌的地区代理,说得我都快爱上了马小辫。他说马小辫不错吧,他说马小辫,现在是我最得力的助手。这是我的名片。
        我接过来,名片上赫然印着两个字,于健。我作出一副失敬的表情配合他的昂然自得。他说抱歉,我听个电话。他说对呀,我已经来了,只有我一个人哪,你和你朋友一起过来吗。他挂上电话,泰然自若地说生意上很无聊的应酬,也不能推。他说小姐在等谁呢。
        我在心里笑起来,说一个朋友和她男朋友。话音刚落,就看见刘翘穿得标标致致在门口张望。我冲她招手,说在这哪,我和于先生等了你半天了。 

        出租车开到小区门口,就看见李坡在路边向我招手。他打开车门说我下来买盒烟,顺便等等你。瞧瞧我的脸色问,你们这顿饭吃得怎么样啊。我说很好啊,吃得相当安静。李坡接口说啊,知道了,是一个沉默寡言的男人。我笑起来,说天知道他有多爱说话。我想我要不要提醒刘翘关于这个男人脆弱的操守。我又想,我是不是神经过敏了。
        他说说过好多次了,你不适合这个表情,你皱起眉来像得了便秘,一点理性的美感都没有。
        他说怎么了,不高兴啊。我愣怔了一下,说没事。他说这个才像你嘛。我知道我映在他眼中的样子,茫茫然的,像个做功课不认真的小和尚。他习惯在内心里矮化我,最好我就永远是15岁的精神格局,短发,明亮的额头,小鸟兽般的眼睛。肚子饿的时候,胃痛的时候,吃多了冰琪淋的时候,看了恐怖电影的时候,抱抱就可以拯救一切。他说巢巢,怎么了,哥哥抱抱。他就有那种近于浮夸的甜腻。有时候也不过是敷衍吧,但是着实甜腻。
        我说你加班到几点哪,晚上吃的什么。你们领导的老婆是不是个正在更年期的妇女,怎么他老是拉着你们赖在公司里不愿意回家。他笑起来说,忘了跟你说,从上个月起我的上司换成个女人了,而且年轻貌美。他说怎么样,紧张吧。我应付说嗯,紧张,你给我削个苹果吧。他说她有1米7高,气质高雅,看起来有三十岁,实际上是二十八。他说苹果酸不酸。我咬一口说,很甜。
        我五岁起就认识李坡,以后看他好些次真真假假的谈恋爱。看见他遇见若干美人,比如张彤,他们彼此惊艳,在舞会上眼神穿梭的密度像织布。但是最终他跟我在一起。那年夏天,他说我从很早就喜欢你,从五岁开始。我记得那一年在幼儿园大班里他爱慕的人是朱丽娅。我不去揭穿他,他姑妄说之,我姑妄听之。他说你知道吗,你从来就不会让人心惊肉跳,你有一种让身边的人都能气定神闲的力量。他说得中肯,但是令人泄气。不过是揭发说我没有让人人心碎的能力。我说那么张花花吴思思呢,那些姑娘们,不是让你热血沸腾吗。他说,巢巢,都是天宝年间的事了。
        他望定我的脸说,巢巢,我会对你好,我是真心喜欢你,从五岁到现在。我贴在他怀里,心里面柔情蜜意掺一点委屈,他抱住我,忽而说跟我想得差不多,你的胸蛮寒酸的。我就势踢他一下,他咧嘴说这么狠啊,我大概是继哥白尼之后第二个因为说真话而遭受迫害的人。可是,他柔声说,可是,你的胸怀真的很宽广。他说,巢巢,谢谢你也喜欢我,我会对你很好。
        的确他对我很好,我们可以实现相亲相爱,彼此依赖。后来我想,天堂的门就在你心里,买通了自己,就溜进了那个乐园。
        刘翘不愿意伙同上天一起来糊弄自己,她要找到一个人,这个人在遇到她之后,世界里都要起六种震动。这个人要承认她就是人生中绝无仅有的美。刘翘就是有这一股霸气。 

        我说你看中他什么了,不过是样子轻薄,身段风流,你不能把眼光放平实一点吗。找一个让人安心的人。刘翘说上一次我不就脚踏实地的找了张子亮吗,他长得那么老实,不是一样说变心就变心了。实践证明,汽车是速度更快的马,电灯是功率更大的蜡烛,于健是笑得更甜的张子亮。恋爱中的男人无分美丑都能随时变成狠角色,既然最终难免被辜负,为什么不挑一个漂亮的来恋爱,这样吃了亏也不会太气闷。
        她说你帮我打给他,照这个号,求你了。

          我掏出手机拨号,接线小姐的声音像鼻涕一样东倒西歪,我猜她一定有一张尖俏的狐狸脸。
        第一次她说于先生不在,一个小时后她说于先生还没回来,第三次她说于先生正和一个重要客户吃饭,您要留话吗。
        刘翘冷笑起来,说什么重要客户,广告公司的那个姓张的小妖精罢了,张巧巧说得对,这个城市,鸟不语,花不香,男无情,女无义。
        门铃忽然响得心急火燎,我去应门,张巧巧一脸油光地站在外面。装出一副凶巴巴的样子,冲着刘翘说你别太过分,人家正做论文呢,你知不知道对一个没有恋爱可谈的人来说,你频繁诉说你失恋的痛苦,是种非常残忍的炫耀。
        我觉得纳闷,问她说前阵子不是和研究所的同志在约会吗,她说他们个个都神经正常,耳朵完好,但他们都不是梵高。刘翘接口说对呀,他们个个性情温柔,信誉良好,但他们都不是陈恺。陈恺是张巧巧的前男友,他们好了三年,毫无前兆的陈恺跟着个日本女孩去了北海道。感情上受了打击,张巧巧发奋作了女研究生。陈恺前一阵子回来了,眼看两个人就要破镜重圆,又杀出来一个细腰长腿的小姑娘。这一回张巧巧一发奋干脆作了女博士。张巧巧说刘翘,案情是不是又重演了,这个男人落跑了,行了,详情我不想知道。总之,太阳底下无奇迹,天下乌鸦一般黑。
        刘翘的家像一个沼泽地,来一个陷一个,我们三个人对坐着发呆,整个房间里,就只有两只初夏的苍蝇,翅膀扇动得异常有力度,绕着我们飞。我觉得很惭愧,我们三个人加起来也没有两只苍蝇有生命力。
        电话忽地响起来,刘翘很紧张地冲过去抓着听筒喂了一声,马上恹恹的转过头叫我:找你的,李坡。张巧巧说扑楞楞楞飞出来一只雪白的乌鸦。
        他说我们八点公司同事一起唱歌,我现在来接你吧,你出门时穿着牛仔裤球鞋是吧,我拿条裙子给你。
        他拎来一只纸袋子,不是我衣橱里面任何一件。裙子是紫色,有甜蜜的浅紫色花边,他说吃午餐的时候路过一家店觉得很适合你,就买了。今天就穿这个吧,行吗。
        包间里,一个女人拿着麦克风正在唱林忆莲的《至少还有你》,我说那个是你上司吗,心想他的女上司还真是珠环翠绕,衣惊四座。他说不是,那是财会部的主管,他看看我的表情说干嘛这么贪婪地盯着她看。我说贪婪吗,因为她身上差不多披挂着我一年的工资。
        他说可是我不喜欢这样的女人,自以为颠倒众生,到处逼人相信,他说女人还是美丽而不自知的好。
        我说你不用这样挖苦尤物,为了讨好一个样子平凡的女人。他正色说晁巢,你不知道你在我眼里的样子,所以你那么说自己不公平。
        那个女主管已经放下了话筒,同我们打招呼说来啦,我是王清,郑总刚有事先走了。她的眼睛望向李坡说这位小姐看起来很年轻啊,毕业了吗。有比较熟的同事在旁边解说嗨,老夫老妻了,他们认识二十来年了。  
     

    周日天气阴沉,我拉着李坡去购物。他要睡懒觉,抗议说超市天天都在呀,改天去行不行。我说不行,你这个苦力不是天天都在呀,趁你休息,又没出差,替我多搬点东西上来。
        出租车刚驶出去不远,就遇上红灯。李坡忽然指指窗户外面说刘翘,刚走过去。怎么看起来蔫蔫的,跟平时都不太一样。我说这个啊,因为她最近又失恋了,你也是个男人,我现在采访你,为什么男人那么容易被她的美貌蛊惑又那么轻易就抛弃她,美貌只适合被追逐,不值得尊重吗。是不是美貌的人都让人恐慌呢,大家似乎都不怎么信赖美人的情操。李坡很认真地摇头,说好像美人辜负别人的几率要大一些,一般人都觉得还轮不到她们被人辜负。在恋爱中对美人的道德评价相对比较消极吧。他拍拍我的头,说别担心,她会有她的幸福的。
        走到单元口,他忽然说哎呀,我就觉得少买了什么,忘了买排骨了,你那天不是说张巧巧教会你做无锡排骨了吗。
     
          其实张巧巧很能干,一个人能做一桌子的菜,包五六个人吃的饺子,可是在一般男人的眼里,她是个气质干燥表情单调的女人,眼神刮得人生疼的高学历者。不知为什么,这世界就是和她们误会重重。
        单元口,有一张红色的喜字。是501嫁女儿。上个月的事了,那么招摇的色彩,现在看来颓败寂灭,相应的,一段热气腾腾的情事业会被味精白醋不动声色的收编,一对踌躇满志的新人也将在生命的洗衣机里被淘洗得毫无特色,婚姻并不指向永远胜利的红。那天从阳台上看着新郎抱着丰美的新娘踉跄下楼时,李坡忽然转脸对我说结婚好不好。我摇头。我觉得我还不需要这样一个商标来示众。后来他又问起,我还是摇头,我们住在一起,用同一柄钥匙,已经对这单元里每一双眼睛作了交代。
        李坡不明白,他觉得这是中学生式的懒散,对于一切组织纪律的恐惧。
        他说巢巢,我是在跟你求婚不是在搪塞别人。
        我再摇头,他笑笑也并不怎样遗憾。
        进了门,他忙着把东西放进厨房,然后在我对面坐下来说巢巢,有件事跟你商量,我昨天接到阿姨的电话,说准备“十一”来看看我们。我说你说我妈啊,她没跟我说啊。他说你猜她会不会和我妈妈一起来啊。我说有可能啊,她们两个人结伴来旅游,江南是比江北风景好。他叹道巢巢,有时候真不知怎么跟你交流好。她们一定商量好了在敦促我们结婚。怎么样,他说,你怎么想。我没有说话,认真的吃我手里面的豌豆,我怎么想,我想我不喜欢求婚这件事是这么平静的进行,我说yes或是no都不会改变他的表情声调,我不喜欢在别人的敦促下得到一只婚戒。它和我少女时代积攒起来的爱情幻想都不一样。所以我说,我想喝水了,李坡你给我杯水吧。他把杯子递过来,我把它们灌下去,说我刚刚学会做无锡排骨,连饺子都不怎么会包,家里来了客人就会手忙脚乱,我怎么能做个了不起的主妇呢。我想还是过一阵子,好不好。他很平静的拍拍我的头,像平时那样,说没关系,我们过阵子再说,妈妈那里,我会处理。过了一会儿,他在厨房里问吃不成排骨了,我们今天吃什么。声音清朗,毫无情绪的动荡。 
     

        我买了排骨,却吃不准勾芡的程序,于是打电话问张巧巧,她不在宿舍,打她手机回答说她正在刘翘那儿,帮她搬家呢。她说你明天来吧,参观一下翘的新家,是专业美术家的手笔。
        我循着地址找上门去,刘翘的家里已经停停当当,张巧巧坐在榻榻米上笑意盈盈。刘翘一脸黑漆漆地在厨房里面洗一只花瓶,我看她面色不善,就问她是谁把她气成这样,她说还有谁,张巧巧呗。张巧巧一脸无辜说你相信她的话啊,刘翘是谁呀,气死小辣椒,不让独头蒜,我气她,可能吗。她绽开一脸笑说可能是让我给气着了,其实我也没说什么呀,我就是问她墙上挂的那一坨黑墨墨的是铁饼还是乌鸦窝,还是煤炭工人的脸哪。
        我说刘翘你别生气,我也想问,那是什么呀。
        她说那是小乔画的,那是我留给他的印象啊,他说一见到我,就觉得两眼发黑,他的世界都颠倒了,红的是他的心,中间那一块黑的是我的眼神。
        张巧巧撑不住插嘴道真不知道是他的画技业余,还是你的评论水平业余。
        刘翘恼了,啐她说你一个数学博士怎么能理解我们的艺术追求,张巧巧点头说对,对,我们萝卜皮一样的人怎么能理解人家梨花般的心灵。
        我听得似懂非懂,虚心请教她们小乔是什么人,张巧巧说刘翘的新男友,一个美编。刘翘说你今天不回家跟李坡吃饭吗,我说啊,我临出门时他从公司回来了,说两个小时以后上机场,临时安排他去长春出差。她说那你怎么不去送他呢,来找我干嘛。我说他们公司的车在楼底下等他呢,我帮他整了整行李,就和他一起出来了。我说等会要不要去我家,巧巧也可以考评一下我的学习成绩。刘翘说不要,你家纤尘不染的,我坐沙发上都不安心,生怕掉下根头发污染环境。刘翘说庆祝我搬家,咱们出去吃饭,吃完饭就去跳舞,他今晚得他陪他老婆顾不上我。
     
          她说我现在心情很好,有什么忠告明天再说。我看看张巧巧,她说没错,我知道。她说我还有有件事要告诉你,我跟陈恺又在一起了,她说先别急恭喜我,他还没跟那个跳舞的女孩分手,所以我们现在都是在跟别人的老公约会。
        她说男人都是机会主义者,只不过有的没机会。你以为长得斯文眼神真诚的人就会高尚一点吗。她捅了捅我说哎,李坡最近怎么老出差啊,这一回跟谁去啊,去多久啊,你别什么都不上心。刘翘说你别吓唬巢巢,李坡绝对靠得住。她说咱们三个去泡吧,你说谁的收获会比较打,我说大概是你,你的眉眼那么妖娆。她说你不知道,灯光下面,酒气熏着,每个人的脸都会很妖娆。她说我比较看好张巧巧,因为她和酒吧的气质最冲突,可能会撞击出一种美。张巧巧说你就直接说我像个嬷嬷不就得了。
        刘翘说就是这个酒吧,李大勇,还记得吧,前年冬天追我那小子,他二哥开的。她推开门,步态昂然。时间还早,酒吧里的人都还是斯文安详的样子。她忽然眼睛一亮,冲着一个男人的背影叫起来,苏,你自己来玩啊。他离座走过来,刘翘很熟稔地揽了揽他的肩,冲我们说小苏,发型世,这么年轻就开店了,瞧我的头发,他的作品。
        这个男人的眼睛很亮,造型利落,不像常见的发型师那样留长发,穿图案夸张的紧身T恤,他说这是你的朋友吧,介绍一下。刘翘说,这是张巧巧,这是晁巢。他跟着刘翘念了一遍我的名字,语音里掺着一点情绪,所以听起来类似一个呼唤。他说晁巢,很好听的名字,怎么写呢。
        我说前面一个是晁盖的晁,后面一个是鸟巢的巢。刘翘说她这个名字区别率很高。他说嗯,她的人也一样。他说你不怎么出来玩是吗,我都没见过你。我猜他是跟我说话,可是他一直看着刘翘。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好,恰好有人叫他,他说我先过去了,请你的朋友改天来我的店里,我帮她们做做头发。我看他的名片,苏自友,自己跟自己做朋友,一个寂寞的人吧。张巧巧说,我还以为他会坐下来跟咱们一起喝一杯呢。语气里非常的遗憾。刘翘嘘她,她说你要理解我,我每天见的都是奇形怪状的博士和副教授们,某天看见略平头正脸的就已经算是过节。她说客观说,这个小苏就不只是平头正脸,简直是生得标致。她问刘翘,是你前男友吗。刘翘说,只是熟人罢了,其实我跟小苏也不是特别熟得那种。她正色说你以为我那么随便吗,感情是要讲feeling的。她说为了这个,干杯。
        周三李坡没有回来,我相当的失望。他只是说有点事儿耽误了,大概周日才能到。他说乖乖的,我买了很多东西给你。
        傍晚洗衣服,发现一张名片,看看镜子里的自己,头发直直的搭在肩上,想想刘翘那个俏皮的短发,想要不要去做做头发呢。打电话给刘翘,她说不行啊,我这会儿正给小乔当模特呢,走不开啊,你自己去吧,他的店面很容易找的。她说苏自友的技术很好,你是该换换发型了。
        他店里面的客人很多,有两个师傅正在忙,我瞧瞧,都不像是他。一个女孩子招呼说您是洗头发还是想剪烫呢。我正犹豫间,他从楼上走了下来,说你好,是刘翘的朋友对吧。他说今天人很多,还有几个预约的客人,好不好明天晚上过来,九点,我等你。
        九点,我等你,像李坡第一次约会我的语式。那一天,他打电话到我们公司找我,说晁巢,是我,李坡。九点,我等你。
        我决定回家,没有愠怒的情绪。 

        他说没办法,小工晚上请假了,我帮你洗头,不过我可能没有她技术好。他的手很轻,水温也很舒适,可是我觉得非常尴尬,也许是他那样的标致,也许是我躺卧的姿势。
        他用毛巾擦拭我的头发,说你看起来跟刘翘一点也不一样,你们怎么会做朋友。很多人这么问我,我觉得大家对她多多少少有点误会。因为她的美,所以很早就有人惯着她,脾气有点坏而已,她并不是有手腕的女人,更不是什么有前途的坏女人。 
          他说有没有人告诉你,你表情最丰富的地方是你的耳朵。它很擅长表现羞涩。为什么要把耳朵藏起来呢?
        我说头发全别在耳朵后面的话,看上去太坦白,我的脸本来就平淡。
        他拎起我脑后一缕头发,说你头发很漂亮,我以头发判定美貌。
        他的指尖在我耳边游荡,像钝钝的小鸭子嘴啄着我的心。他说好了,看看喜不喜欢这个发型。我在镜子里面寻找自己,只看见他的眼睛。我说谢谢你,不好意思,害你这么晚才能下班。他在我身后说很美,看起来很美。我还子发楞,他的手臂从后面揽住我的腰,粗鲁而狎昵,我们的嘴角胶合在一起,我的身体会那么旗帜鲜明地被判我的心,真是骇到了我自己。
        他戴那么妖娆的链子,挂坠的颜色真叫人难堪,那个瞬间被架空的心还在习惯性的鄙薄这个男人。这个男人他盛赞我容貌的美,不关心我的心灵背景,第三次见面就给我一个不礼貌的拥抱。他不是我见惯的那种男性,不是我从五岁起就认识的李坡,不是大学里笑起来一派温存的师兄,不是任何一个尊重我灵魂的人,但是他有那样的美,眼角眉梢像桃花一样轻薄的柔艳,手臂那样的暖。我就这样放弃了二十年来关于爱情的教养。听任他给了我今生最生动的一个吻。
        过了半晌,他俯在我耳边,说明天好不好去我家,九点,在上次那个酒吧见。我等你。
        我也在等自己,等着看我会给自己什么样的答复。午餐的时候,我去百货公司买了一件睡衣,没有蝴蝶结,没有卡通图案,是一件很简单的细带子真丝睡衣,不是鹅黄色,不是粉红色,不是一切甜蜜的糖果色,是紫色。我想我原来是个休眠火山啊,原来我也可以惊吓别人,在适当的时节。
        直到五点下班时,我以为我会去。出了电梯,走在阳光里,我知道我不会去赴那个约会。临街的橱窗里,我看到我自己,穿着米色细条纹的裙子,头发凌乱得俏皮而有层次,但是眼睛沉静安详,是我惯常的样子。半小时之后,我站在站牌底下,等回家的公共汽车,手里拎着一包熟食,预备宵夜。
        我没有去,虽然很想知道我自己到底有多坏。
        我想是苟合这个张牙舞爪的字眼吓倒了我。
        那件紫色的睡衣停在衣橱里,一副随遇而安的样子。有那么寂寞的妖娆。我坐在电视机前面,开始有点紧张,从五岁开始,我就只习惯面对李坡那一型的男人,同他在一起,觉得人生始终是圆满的踏实的,只要我不深究。但是二十年后,我发现我是有很多样子的,我不是天生下来就注定要做谁的巢巢,安静的甜蜜的生活,按部就班的约会,温文尔雅的接吻。
    我打电话给李坡,忽然很想听他的声音,跟他说我们结婚。
        他的手机没有人听,我喝了一杯水继续拨,一个女人的声音说你找李坡吗,他现在在洗手间,你是他女朋友吗。背景很吵,我猜那是个酒吧,李坡的声音忽然很响的传过来,说巢巢,是我。刚才那个是我同事,她喝醉了,拿着我的电话要录音玩,我过会儿打给你。
        他的声音很镇定,毫无破绽。
        时针到九点,我就着啤酒吞了两片安眠药,拔掉电话线,睡觉。 

        早起上班,李坡的电话就追过来,他说家里的电话是不是坏了,巢巢如果电话坏了,你打电话本上倒数第二页的那个电话找小罗师傅,他管咱们这片,我昨天晚上打了好多次一直是忙音。
        我说知道了,我回家以后看看。他说巢巢,没什么事吧。我说没有啊,明天回来是吗,要我去接你吗。他说不用,公司有车接我们。他说,我是和郑总一起出差。
        我说嗯。他说巢巢,明天见。
        下班出了电梯,李坡居然站在街对面。他冲我吹了一声口哨,说这个发型很好看呐,换了发型师吗。
        我说嗯,他伸手摸摸我的发梢,说这个理发师帮男人剪头发吗,介绍给我好不好。

          他说没想到吧,我早一天回来,高不高兴。我说路上顺利吗,他点点头,说吃饭去吧,你想吃什么。我说随便你吧,对于吃饭我一向没什么主张。
        他说不然跟老马他们一起吃,他们刚才打电话约我们吃饭,我没答应,想跟你商量商量。他说不然就我们俩吃,我说不要,跟他们一块吃吧。
        他说你买了一件睡衣是吗。我说对呀,昨天下班逛百货公司的时候觉得好看就买了,买的时候也知道不适合自己,那么妖娆的颜色,像刘翘的风格。他说不会啊,很漂亮,我帮你买了几件衣服,往衣橱里挂的时候看见它,巢巢长大了,我很高兴呢。 
     

        他说你不必那么踌躇,这件事我要先开口。你知道,我有一个女上司。我说我知道。他说她也很漂亮。我说嗯。他说你知道她说她想跟我在一起。我说嗯,我都知道。他说那你知不知道,我怎么回答她。我说李坡,我知道,你说你会跟我结婚。
        我见过郑单衣。
        郑单衣女士比她的名字丰硕太多,我原先猜想她有张尖削的清水脸,眉眼紧俏,一双眸子剪开即成秋水,合拢便是新月。两颊晕一星半点酡红,像70年前的名伶筱丹桂。结果她生得恣肆饱满,一双眼睛尤其神采灼灼,真正辜负这个名字得断肠意味。也对,她并不需要依赖那些女性化的伎俩,她相信她自己的实力,她根本没必要做个妖姬,她只需要把她的兴趣明示对方这样就足够了。然后,她就态度磊落地约见我,说时间地点随我挑。
        我们在陈恺投资的茶馆见面,她说这个地方挺好的,你常来吗。我说对,我朋友是这里半个老板。
        她打量我说你有种让人安定的力量。我说让人感到安定的东西多了,比如桥,比如一个枯树根,还有墓碑。我不觉得那是个赞美。不过是说你没有实力激动人心。她说怎么不算是赞美,大部分男人都愿意和你那样的女人结婚,因为你良家妇女的气质。跟你在一起,日子应该是绵长绵长的,心里头呢,笃定笃定的。
        她说你以前也是这样吗。我说不是啊。
        大一放假的时候,在姐姐的怂恿下,我烫了一个蓬蓬头。整个人像是从爆米花锅里蹦出来,我的五官本来就不醒目,这下子就更难找了,后来就有了个日本名字叫头比肩宽。后来开始梳很乖的头发,知道自己没有作怪的天分。后来大学毕业了,毕业前系里要求每个人交一份个人鉴定。个人鉴定每年都写的,去年写的被学习干事弄丢了,只有重写过。因为听说这份东西要入档,所以全体人如临大考,聚在一起反躬自省,连握笔的姿势都是端方庄重。
        我怕写命题作文,尤其不擅长这类应用文。于是搜索枯肠写了二百字,觉得很惆怅。几年的学生生涯就这样被抽干压瘪了,收束在几个没有色彩的词里。
        我写到我品性纯良,被头发卷卷的班主任嘲笑说又不是一只羊一棵玉米,讲什么纯良不纯良。我从教室里踱出去,脸上没有表情,内心里忿忿的。我的意思是我品质单纯,性情善良。中文里有这样的搭配,何以他们竟笑得打跌呢。
        后来想通了,这不是她习惯得话语方式,个人鉴定是最不应该强调个人特色的。我很郁闷,因为想通了这一点。
        郑单衣听得很认真,放下茶杯问我,上大学的时候,你们就在一块了吗。我说不是的,他一直是我姐的同学,后来我也考这所大学,就和他成了校友,家里就让他照顾我。后来,我们都毕业了,他们问我为什么一直都没有喜欢的人,问我到底要找个什么样的人。我说眼睛很亮,笑起来很舒服,有正当工作,喜欢拍我的头叫我的名字巢巢,还要我父母喜欢的。她们拍手说那不就是李坡嘛,我想想可不就是。后来他来找我,说他一直喜欢我,听说我也不讨厌他,问我要不要跟他在一起。
        然后我们就在一起了,之前他有过不止一个女朋友,好些人在他心里来了又去了,他的眼睛还是那么自顾自的干净明亮。我看着他心里面不是不纳闷,但是我不想刨根究底,我知道他喜欢我,以一种平和温存的方式。我也喜欢他,喜欢他的表达方式。我觉得很满足。
        她说他不止是喜欢你,他是深爱你。他告诉我说不会离开你,你们一定会结婚。你不用担心,他已经明确拒绝我,我只是很好奇,所以想来见见你。
        我看着对面这个女人,美丽,但是充满挫败感。我觉得不忍,所以我说不是你想的那样,他不是爱我,是挚爱自己,他是不忍心让自己受一丁点儿气。所以不能和你在一起。
        她表情错愕中掺杂着落寞,她剖白说我不是擅长给人气受的女人。我说你也许不会,可是你的职位会,你的钱也会,会让人气短。他是心思细密的人,维持内里的平衡本来就很难,所以会对诱惑他的东西很恼火,顾不上感激,只会埋怨它出现得不是时候。我同他一样,买定一件东西,绝不在市场上多停留,万一遇到合用更便宜得怎么办?所以一旦看中什么人,我就坚持到底,不肯再东张西望,不是因为情绪坚定,是因为我自私,舍不得自己受煎熬。你也晓得,做选择是件多头疼的事。
        她说听你这么说,我真是有点灰心了,冷静的个人主义者比发高烧的痴心汉更难战胜。
        我说所以,不是我比你好,是我们俩缺乏你的胆色。 
      九

     我说李坡你知道吗,那天我吃了两片安眠药,拔了电话线预备睡觉。但是居然睡不着,到了十一点我爬起来听广播,那个夜是病入膏肓的,到处是某某泌尿生殖专家的讲座,很多的男人在这个夜里伤心地拨打电话,没办法称量灵魂的时代,没有一个称职的身体的确很苦恼。我就想,爱无能呢,怎么治?你说,怎么治?
     他说巢巢,我们结婚。我们不是爱无能,我们相爱,以一种温存的方式。
     我们都挚爱自己,没有外遇不足以显示上天的厚待,机会是大把的,选择是无穷的,但是我们没胆子重来一次。因为经不起惊吓,太好的,太坏的,都会吓到我们自己。 

     刘翘说小乔帮我画了七张肖像,他说你很美,你是个尤物,他说亲爱的你知道吗,有个诗人说过尤物是美丽的,但是她们缺乏想象力。他说亲爱的,我必须跟你分手。
     张巧巧说这个诗人,一定长得很丑而且上过尤物的当,不止一次。一切不美的人对于美人的批评听上去都不够中肯,张巧巧说我就喜欢美人,我不以为自己有想象力就有资格笑傲美人们。
     没错,我们都是爱美丽的人。但是我们缺乏坚韧的神经来承受美丽的分量。所以这世上,美人们都活得辛苦而孤独。她们说你干吗发呆啊,有话说吗。
     我说嗯,我要结婚了。
     她们说那很好啊,张巧巧说本来呢我做你的伴娘最合适,可是我也要结婚了。我说真的吗,她说嗯,陈恺已经和那个女孩分手了。刘翘在沙发上伸了个懒腰说只要你们不是一天结婚,我做两次伴娘又何妨。她说伴郎一定要帅啊。
     我说你们都不问我跟谁结婚吗,她们说你还能跟谁结婚呐,当然是李坡,你还认识别样的男人吗。
     我决定结婚,事情千头万绪的真让人困扰。刘翘跑前跑后的操办,投入的状态让人感动。她说明天举行仪式,你跟李坡今天是不能见面的,路上碰到了也要装作不认识。今晚你来我家住。
     她说刚才是谁的电话,咱俩买内衣的时候,你叽里咕哝说了半天,是李坡吗。
     我说嗯。
     在试衣间里,我接到一个电话。声音陌生,年轻有质感。那不是郑单衣。她说你是晁巢是吗,你要跟李坡结婚吗,她说可他要是根本就不爱你呢,你觉得这样的婚姻有意义吗。
     我答说我觉得一个男人对女人最大的敬意和诚意就是和她结婚,那么你认为爱一个跟别人结婚的男人有意义吗。
     她说你可以拿我这个号码去查李坡的手机,我没有说谎。我说以他的个性,已经决定结婚了,一定会删掉类似的号码,他永远不会弄得自己一团糟。她开始变得激动甚至试歇斯底里说他爱的人是我,我才和他相配,你不会幸福的。我说我还真佩服你那个义和团式的盲目自信,很显然之前你并没有说服他,那么你以为你现在能说服我吗。我说我们是一定会结婚的。过了一会,她又打电话来,只是哭,不说话。我也不开口。过了一会,她挂断了。
     我不知道她是谁,我不想翻检他的手机寻找线索,他肯定有些需要删节的记忆,就像我一样,在某条街上有一个我必须绕开的发廊,在某个时段有一个我必须忘记的酒吧。
     在蜜月的旅途中,接到张巧巧的短信,她说前程远大的青年并无结婚的理由。很多人的婚姻的确像儿戏,可是人人都参加,你一直站在旁边看,就显得有点不上路不合群。她说所以,我们都结婚了。她说新婚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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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一)
         
    七月里我们有很多计划,是关于八月的。打算去一个有山有水的地方,比如桂林,过一个轻松的暑假。到了八月,情势逆转。苏茂的男朋友王志强爱上公司里一个桂林姑娘,同她俪影双双的度假去了。整个八月,她把自己扔在沙发上,守着电视机不分晨昏,找来一大堆连续剧看各种身份的人操着各种语言说,我爱你。那一个月我补习了关于电视剧的多门课程,看了不下二十套肥皂剧。直到有一天老迈的VCD精神错乱拒绝工作。它来来回回的重复一个场景,一个男人很平静的要求分手,他说人到了走投无路就会对自己诚实,我不是只靠爱情就能活下去的人。我本来以为自己是,可是我不是。我盯着荧光屏,看一个男人安静的痛心疾首,我觉得那个姿态也不算怎么卑微。
       我转头看苏茂,她的表情木木的,把遥控器压在身子下面,听任那个英俊的男演员周而复始的展览演技和眼白。
       我说你起来,我去电器行修机器,你负责在家里修理你自己。不就是个男人吗,值得你这样?
       她说这已经是第四个了。我真想不通,每次我一旦开始掏心掏肺披肝沥胆对他们,他们就下定决心跟别人跑了。这个程序设计得太好了吧,就没有一次是例外的。她忽然很泄气说李欣说得对,我就是一只吸尘器,专门吸引垃圾。
       我吁了一口气,她的总结发言结束了。依照以往的经验判断,王志强这一页就算是翻过去了。
       她从沙发上直奔卫生间,然后就坐在梳妆台前面对镜贴花黄。显见是要再战江湖了。收拾停当,她回头看我说我疯了一个月,又是一条好汉。你呢,不过是个把男人,真要为他憋到内伤吗?
        我不搭腔,坐在另一沙发上对付她没吃完的洋芋片。她说叶小茉老师,王棣真的挺不错,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笑起来,她又开始关心别的男人,证明她已经彻底复原了。
        她不依不饶,说王棣有什么缺点啊,你说说看嘛。
    她没什么不好,样子不错,工作体面,性格外向,像向日葵那样坦率。可我们不是在评三好学生。感情是最不讲理的,有什么指标呢?
                      
                               (二)
    苏茂很推崇王棣,因为王棣会做饭而且话很多。苏茂说会煲汤的男人性感,爱说话的人感性。多好啊,婚姻市场上稀缺人才。苏茂做梦也想找的那种对象。我只好苦笑,承认我有眼不识金镶玉。他本来是李欣的朋友,在李欣去北京投奔小谢之后,就连同一部VCD、一台洗衣机一道被我们继承下来。他很直率,吃过两次饭以后就四处说他很喜欢我,然后抄了一张我的课表上课时穿着恤衫混在学生中旁听。下课时强邀我吃饭,说你没课了我知道的。如此月余,我不胜其扰。于是找他喝茶。
    我说为什么喜欢我啊,他说因为你看起来狡黠又天真。我说你这个提法倒很新鲜,一般他们都形容这个是刻薄又不切实际。他说你好像很轻视别人对你的好意,他靠近一点研究我说,再不然你很轻视你自己。
    我承认得爽快,没半分犹豫。我说你说对了,我的自信都是虚构的,有人说喜欢我我就会吓一跳。因为每个喜欢过我的人都会后悔。我有那个让人失望的本事。
    他说究竟有什么不妥,你不相信我是在爱你吗?
    我说爱不是那样的,哭得那么响,叫得那么大声。
    他反应不慢,说你被一个擅长沉默的人爱过吗?
    是的,我爱过一个擅长沉默的男人。他决定了我的审美倾向。
    他很同情地说为什么没有在一起呢。
    我说因为他在我面前流过眼泪,从此不能再直视我的眼睛。而这个人的理想是要做众人眼里面笑得很有威仪的那个。
    他说明白了,所以他把你们的过去像眼泪一样揩掉了。
    我说差不多就是这样。
    他点点头。
    我说干吗不说话了。他说从现在起学着沉默啊。叹口气我想,那个是学不会的。他不开口了,可是眼睛里面全是信息,根本不是个能安静的人。
      转天,他又来找我,说一块吃饭,聊聊天对你来说不算是负担吧?
      苏茂说你有约会啊,穿这么漂亮。我说是,约了王棣吃饭。她说这一回怎么被打动了,他说什么了?
      
        他说了很多,他说我爱你,但是与你无关。他说爱情可以是一个人的事。如果你不是知道我在爱你,你肯定不会对我抱着薄薄的鄙夷。他说就当你不知道,就当那还是我一个人的事,偶尔见个面,不困难吧。
    我喜欢他这个说法,因为那也是我的观点,爱情可以是一个人的事。我爱你,但是与你无关。
       
                          (三)
    李欣不知怎也听说了这件事,泼了王棣几瓢凉水,说叶小茉是她认识的女人中最难以取悦的一个。让他不要浪费口才,趁早转移目标。苏茂知道了,电话立刻拨过去和李欣理论,说你希望叶小茉变老处女啊,她怎么就不能和别人交往了。李欣说我这是为了叶小茉好,不想她心一软,随便应付她自己。两个人愤愤挂机。
    我劝了这个劝那个,心里面羞惭又感动。她们都是焦头烂额的,还有精力为了我吵架,实在是因为重视我。
    李欣说王棣什么都好,可他不是张岸。蛋黄蘸酱油毕竟不是螃蟹。她说你和我一样,都是不到黄河不死心的人。既然这样,何苦招惹不相干的人。
    我说我知道,我会听你的。
    她说有什么办法呢,我们最终都是只能爱一个男人的女人。我从来没有感到除了谢蓬勃之外的其他男朋友有任何的美丽和可爱。她说我知道,我也一样。 
    她说见了苏茂,代我向她道歉。
    我说你别挂机,我听见开门声了。李欣说算了,隔着电话我也说不出那三个字。苏茂推开门踢掉鞋子说李欣的电话吧,给我听。
    一把抓过来喂了两声愤愤说这厮,居然挂掉了。我说你想跟她说什么,苏茂说说对不起啊。
    抓了一只抱枕在我旁边坐下,她说哎,跟你商量件事儿,咱们家得添丁进口了。她说是这么回事,我们丁头儿说她家琦琦有宝宝了,想送给咱们一只,怎么样。
    我猛劲摇头。我可不想要。女人没有孩子时就把泛滥的母爱倾注到宠物身上,替它洗澡带它散步抱它看医生,还少各种肉麻的话叫它,令人不寒而栗。她说你别不识抬举,丁头颇引你为知己,才答应送条小狗给咱们的。老徐她爱人都要了两回了丁头都没答应。
    苏茂的主任姓丁,三十四五岁,高而且瘦,目光锐利,是人格非常强悍的人。可我不喜欢她,我觉得她压根儿不需要别人的喜欢,自己一个人就可以在一方世界里顶天立地。让她引为知己,真是危险。难道我越来越像她了。
    苏茂很不满意,说典型的荷尔蒙失调,看什么都不顺眼。要不要介绍个男朋友给你认识。我说算了,我又不是基督徒,你以为这世上男人能改变我的人生观啊。
    看她神气,大不同于往日,我猜她又恋爱了。我说周末我有约会,你可以带人回来,请他喝你煲的汤。
    她笑得促狭,说识相。不过呢,小江说周末想请我的室友吃饭,赏不赏光。我说那怎么办,我约了黄海滨。她说老黄又不是外人,一块来呗。
    周末她带着江姓男友亮相,亲密异常,全程都是十指相扣。她非常自然地为他布菜添茶,眉宇间爱怜无限。
    李欣打电话来问这回这个男人怎样,我说没什么。心灵结构很粗糙,想像力中等偏下。但是他有颓废派的美貌。而且舌灿莲花。对于苏茂来说,具有相当的吸引力。她就是爱如花似玉人格破产的男人。李欣说听起来你对他的印象不甚好啊。我说基本上花有百样红人心各不同。李欣说我知道了,他一定是个饶舌的男人。
    对了。我就是讨厌青蛙一样聒噪的男人。王棣跟他比,就算是刚毅木讷。由于意识到听众中有一个人的心是他要着意蛊惑的,他就愈发的辞锋犀利,口若悬河。苏茂走音走得像走钢丝一样,只有他面不改色地奋勇鼓掌说再来一首。
    她说饭吃得愉快否。我说郁闷之极,黄海滨是个温存的人吧。她说对啊。结果他那天表现地异常躁怒,抓住一切机会和我抬杠。逼着我承认从前亏待过他,还判断说我是100%的女权主义都,这世上最蔑视婚姻的人。总之是让我很为难。磕磕绊绊地吃完了饭,思想起来真是气闷。
    李欣说你怎么不理解他的心思呢,他对树上的苹果有想法,以为它会主动掉下来砸中他的头,没想到苹果被人摘走了,于是迁怒于旁边的梨,恨不能剥了它的皮。我说你是说黄海滨对苏茂有意思,那他这些年在干什么。她说后知后觉的人有的是,再说了,有的人比较重视观念上的占有。我想她说得对。怔了一会,我说我不喜欢梨,我当荔枝行不行。
     
      转天苏茂问我说老黄见了我气咻咻的,他是什么意思。我说不吃窝边草的兔子,为了一口草奔跑一夜回来,看见窝边青草被别的兔子吃光了,你说它是什么感觉。
    苏茂坐在沙发上,咔嚓咔嚓吃饼干,吃完了拍拍肚子说其实我知道老黄的意思,我就是觉着他没意思,我不喜欢扭捏的人。

                (四)
    一连七八天在线上没有遇到李欣,我打电话她也总是关机。又过了两三天,她反而先打来电话,问我周末过得如何。我说春天到了就犯懒,如无必要,我是连自己都懒得搭理,接着问她怎么样。她说就那样呗,大家都在奋勇挣钱又奋勇地花钱。反正是想让其他人都死得比自己难看。
    她说我刚被伤了心,你怎么样,还是独善其身?我说当然,伤心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现在哪还有什么人能轻易地住进你心里,攀扯住你的五脏六腑。我把话筒挪远一点,说你在哪儿打电话呢,背景这么吵。她说我车上开着音乐呢,郑钧的歌。我开大声点给你听。
    这个生得很好看的男人用说话的语气唱着:别装作了解我,那让人更寂寞,我才不上你的当。她说好听吗,这种感觉像不像范柳源在说话,就是那种很沉痛的花花公子。极讨厌寂寞又讨厌虚伪的温暖。特别渴望被了解又特别害怕被误解。所以干脆把心一横,说我不上你的当。对不对?
    我叹了一口气,说你说的可真好,比他唱的还要好。
    她说这种人呢,你不了解他会爱上他甚至短暂拥有他,你了解他他一定会想方设法让你失去他。他说那怎么办啊,我肯定不会爱了解我的人。是不是个混蛋?
    我也笑起来。谢蓬勃这样的人越来越多了。她说有时候我也希望世界上有另一个谢蓬勃,可是小谢就那么一个。她说我又找到他了。
    李欣大一的时候听到谢蓬勃为别的女孩写的歌,被别人的爱情当街击倒,终于发展成一段绵亘多年的恶性暗恋事件:主题不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而是男方且战且退,女方愈战愈勇。点题一个字,乱。
    她说很多女人为个男人寻死觅活,然后为另一个男人生儿育女,我不行。他给我这个烂摊子只有他回来收拾。她说小谢就是不肯认命,他总想证明这辈子跟我不会不什么关系。
    她说现在呢,有感情关系,肉体关系,只是没有法律关系。他说可是在别人眼里她跟我还是没什么关系。她说所以我想跟他结婚。这也不是很过分呐。可他说了,婚姻在原子世纪里是一种落后于时代的现象。我又是说了,现在结婚对于你父母来说也是个安慰,他说我父母又不是慰安妇,要什么安慰奖。我说那分手好了,我把你的自由还给你。他说我的自由原本就是我的,几时成了你给的?
    她说噎得我连吸气都疼。
    她说我为了他丢了工作,一个人来北京,前前后后看他跟四个女人闹恋爱,觉得他总会收心总会认命的,那个时候总会发现我的好。结果全是枉然。她说你也不要太执着,不值得。她说你知道吗,谢蓬勃连我的付出也不认可,他说你是为了爱我,不是为了我。你应该检讨你的爱情,而不是声讨我。
    她说你怎么不说话了,我说没事儿,用你的话下酒呢。挂了电话,我喝完了冰箱里所有的啤酒。

                    (五)
    王棣说昨天干什么了,像刚参加完高考一样。眼神呆滞面目浮肿。我说没考试,是监考。监考大概是人生中最无聊的工作了。看他们奋力或吃力的答题,做一个完全彻底的旁观者。他说我也有这个经验。两三年来看你和自己打成一团。事不关己的,可你在现场,就是做不到漠不关心。我说对呀,我与我周旋久,仍做我。他说当初为什么要留校呢,没想过去别的城市,去他工作的地方找他?
    我说也想过。但是我想留在这儿。心里踏实,方便他回头望过来时,能很快看见我。那个城市那么大,我去了,一下子就淹在人群里,他要怎么辩人我呢?

    他说我真是有受虐倾向,每一次找你聊天,聊的都是他。

    他说这个男人叫什么名字,我说怎么忽然问这个,你叫他“这个男人”不是叫得挺顺口的嘛。他说知道了他姓甚名谁,做梦的时候就可以指名道姓的骂他。我笑他孩子式的怨毒。我喜欢一个人就不舍得他的名字告诉给别人知道,觉得那好象是把他的某部分出让了一样。
     
      他说不能啊,这男人的名字是否不雅,叫郎豪或者苟发功。

    我说他姓张,叫张岸。

          (六)
    隔了数月,不见他露面。苏茂说你那个卫星呢,怎么脱轨了。我说他一向有他的社交生活,那些女孩子里面挑个把不错的不是什么难事。从前他是一叶障目,现在回到森林里去了。
    果然他是讲求效率的人,又过了一周来找我,用诀别的表情说他预备和一个扬州女孩结婚。
    他说我不是一时冲动,是想了很久才做的决定。他说之所以想了很久,是因为蹭遇见了你。
    要是结了婚,我就当她是100%的理想来敬仰,当她是个生命中的惊喜来珍惜。他说你好像很不以为然,我说并没有,只是觉得你的现实主义还不够彻底。
    我觉得人即使觉出自己在贱卖,敬业的话也得做到大方得体,主客相宜。何况他选的老婆是我所见过的他身边中最好的。那种智慧,全是生活中值钱的智慧。
    他说可是我最近在相一个人没有婚姻的协助也能过得很好啊。我不关心全人类我只要管理好我自己。我干嘛要让别的什么人来败坏我的生活。
    一个马上结婚的男人跟我聊不婚的可能性,我觉得他还零点是酷爱钻研。
    他说你不该对我这么刻薄,你知道我这么犹豫不过是因为和我结婚的人不是你。他说明天一起吃晚饭吧。庆祝你成功甩掉我。
    我也是个女人,庸俗的气质和虚荣的本性一点也不比其他女人少,我知道我对他有蛊惑力。
    所以老早习惯对他不抱太多敬意。我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样子好看,又是很多情,对我莫名其妙地好,他马上就是别人的禁脔,只可远观不可以招惹。我不比其他女人更善良,我知道那晚我笑得太多。眼盖上的色彩也太迷魅。
    看到他的眼光被我的睫毛挑着,忽而黏滞忽而游离,路径凌乱。我知道假以颜色,这个男人还是我的。我问自己他有什么不好。
    去洗手间补了补粉,镜子里面那个女人显然进退失据。我想我在干嘛呢。
    回到位子上,他显然已经思量成熟,说我有话说。他说我想我做错了,我不应该这么快结婚。
    我说既然如此,你别结婚。他的表情里有小心翼翼的惊喜。他说你的意思是说你也不想我和别人结婚。我说是,你不要和那个女人结婚。你不要跟她结婚,既然你总是预备要辜负她。他说然后呢。我说没有了,我就是这么想的。他说我不能放弃你,你知道的吧。我说我知道,我跟你一样,也有不能放弃的人。
    他说不能放弃又怎样,你又不肯行动,你就这样傻等吗。
    我说对啊,像你一样执拗。
    他不能说服我,因为他根本拿他自己无计可施。
    他说怎么样能忘了他呢?
    我想不可能。除非他结婚了,他的婚姻会约束我。我不能觊觎别人的东西。我有我的道德虚荣心。
    他认真地看我,看我的眉毛,眼睛,鼻子和嘴,他说你不像有这么痴心,你长得相当薄情。
    你没听过聪明面孔笨肚肠吗,我的情况同理可证。
    他或这个男人不知道你对他有这样的好,他知道的话,会回来找你。我想那倒不一定,李欣千里投奔,一片盛情小谢还不是一样两句话就解构得干干净净。我会对一个人这样的好,我想何止是他,连我自己也不知道呢。从前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张岸是动辄得咎的。走过庭院,他指着一株玉兰花说每次看到它,我就想到你。我知道他是试着赞美我。如果是现在,我就会说谢谢。可那个时候我就会翻翻眼珠说,你觉得我长得像它的哪部分,是上边胖胖的花儿还是下边光秃秃的干。我对他不够好,因为心里会有无法克服的委屈。我就爱上了这样的一个人吗,我珍而重之藏得好好的情感,就要交给这样一个人吗?

    我只有在若干年之后在别人面前才能很流利的宣布我爱他。
    他说你说过那个男人他叫张岸吧。我说是啊。他说九四生化的张岸。我认识张岸。我家的表弟数不清,他是我妈妈的侄子。
    他说我真想不到我会有这么高尚。我都不知道该打我好还是夸我好。
    他转身叫服务员拿来一张纸,在上面写了几个字。他说张岸回来了,这是他的电话。

    他说你千万别哭啊。他说我这么做也是为了我自己,你结婚了,我也才能忘记了。
    那张纸我故意弄丢了,这样我才能看管住我自己不去找他,我很怕把他从一个符号还原成一个人,我很怕这几个阿拉伯数字会成为复活过去指向未来的咒语,我很怕那会变成一种习惯,守着电话线以为我还在20岁那年的秋天。我很怕爱情不再是我一个人的事。

    (七) 
    秋天,李欣结婚了,明知我去不了,还是寄了一张请柬给我。上面的名字陌生。不是谢蓬勃。是沈国庆。某年国庆炮声里出生的男子。 
    苏茂再次失恋。这次又闷在家里。不过不再守着电视机,而是一盆接着一盆的吃水果沙拉。吃了好向天之后爬起来。把所有的菜谱都扔进纸箱用胶带密封。说这辈子再也不拿锅铲了,既然每个男人都是吃厌了她16个菜式之后就离开。 
    我带着学生出去实习,周日回来时发现所有的菜谱都齐整整地摆在书架上。回头看她,她说从前是我不对,每次遇到一个男人就把自己缩小了,把所有的希望都嫁接在他的身上,连买什么牌子的牙膏都不肯自己动脑子。我也是个自私又懒惰的人,爱反而变成对他们的一种剥削。
    我说你怎么想通的。她说有人启发我,我研究她的表情,说又恋爱啦,是谁呀?
    她笑得羞涩,说你认识的,就是王棣。
    她说王棣一会上来教我炖汤,你留着肚子别出去吃啊。
    我说知道了,去超市买点水果。
    我走在街上,在一个瘦长脸的交通协管员富含威胁的注视下,试图横穿马路。阳光照过来,我眯起眼睛。张岸就从对面走了过来。我手里抱着一只西瓜,怔在那儿,还来不及调整我的表情,这个相遇和我设想过的一点也不一样。比如我头发乱乱的,穿着拖鞋,跟他说得第一句话是下午好。

    (八)
    对这故事,我们都还有些顽强的坚持,躲不过的,是自己的那一点痴心和对方的那一点妄想。我们很快就发现那并没多难,跟对方说我们在一起吧。毕竟在以往的日子里对这自己练习了好多遍。
    他说你有没有想过,这又多危险,如果我不努力让你遇到,你预备怎么收场。我愣怔在那儿,他说我逗你呢,我们要躲开彼此,绝对是枉然。
    恋爱中的人往往习惯把自己的幸福夸张成一种幸运。千万年里,万万人中,我遇到他,不早一步,不晚一步。
    他说你怎么了,我说没什么,在想我是多么的幸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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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她说大家公认你很幸福,是因为你不够勇敢吗。我说没错,岔道口前面我只有一个选择,就是看起来最安全的一眼能望到底的那一条.然后就不会回头望其它的方向,因为我不勇敢,我怕别条路上的花开得更红我会哭出来。

    她坐在我对面,用叉子把一块提拉米苏捣得稀烂,我敲敲盘子说张巧巧女士,你这个态度真是对糕点师傅最大的侮辱。
    她缓过神来说我怎么觉得我已经迷失自我了,我为什么活着啊。能令这么一个斗志昂扬的人找不到人生的方向,造化还真是了不起。
    她说我现在是不是有点话痨,跟过去不一样了吧。
    我点点头,整个下午,她先从天气批评起,然后批评自己的公公婆婆,接下来是楼下小章的公公婆婆,然后是菜市场里鸡蛋和青椒的卖相。然后拉我去超市买纸尿裤,路上一直在投诉单位里一个毛手毛脚的李姓小头目。她说你注意过货架上奶粉的标签吗,我儿子吃的170块一罐,他一天吃六顿,然后说拉就拉毫无愧色,我的钱最后就落实在这儿,她用手点指购物车上的纸尿裤。她说你不喜欢小孩子立志要当丁客是对的。
    我说更正一下,我不是不喜欢小孩子,是不喜欢担自己担不起的责任。她初怀孕的时候,挺着肚子像一只生性骄傲的鹅,宣称她女儿会比环球小姐还漂亮。后来方头方脑的蒲浩然出生了,因为理想破产,第一天她比小蒲哭得更伤心。一个月以后,又开始唯心地相信小蒲的鼻子长得像小贝,于是重燃斗志,逼迫每一个熟人承认摇篮里的那个小东西会一天一天如花似玉起来,最后变成一个黑头发的万人迷。
    我说你怎么了,发现你儿子现在不像小贝,难道说越长越像罗纳尔多了。
    她说你不知道,我们现在已经是零积蓄了,要供房子要养儿子,蒲治国已经跟他哥借了六千块钱了,前天睡到半夜他忽然坐起来说死活也想不通何以他竟会欠别人的钱,说几十年都是别人借我的钱呀怎么把日子过成这样了。张巧巧说看他那么纳闷我觉得很惭愧,全是我害的。要不是我要跟人家结婚,蒲同志一个大好的青年何以沦落成债务人呢。
    又嗟叹了一阵,她端起面前的果汁咕噜咕噜灌下去,说拿包包走人,哺乳时间到了。
    刚上楼梯,张巧巧就竖起耳朵说听,我儿子在哭,蒲治国也不知道干嘛吃的。打开门蒲治国一脸委屈地说怎么才回来,蒲浩然一会拉一泡搞得我球都看不成,张巧巧白他一眼说有什么好看,看球有什么用啊,孙继海是能帮咱们家换煤气呀还是能给咱们儿子买奶粉哪。我说说得很对,老蒲你很应该惜取眼前人。张巧巧回头看我说瞧瞧吧结婚有什么好,不到一年,从心上人降格为眼前人,再过个三两年,难保不由眼前人变成眼中钉。蒲治国冲我挤挤眼睛,说又来了,产后抑郁加轻度狂躁。张巧巧抱着儿子说咱们去卧室吧,别在这碍眼了。
    她垮着脸说你还叫我去健身,我现在哪有臭美的动力,自从有了这个小东西,他看我的眼神就不怎么热榱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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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一个人结了婚,果然就不再是个公众人物,变成了私有财产。
    不可以公然表示觊觎,只适合偷偷在心里窝藏。

    她说你真的是一点也不同情我吗。我老实点点头。

    我说沛里不肯离婚你也不是今天才知道,干什么摆出愁肠百结的样子,不如想点有趣的事。我扯扯她,说,好比现在,站在阳春面和煎饼摊前,闻着油炸臭豆腐和棉花糖的味道,摸着兜里的硬币,体验自己的富足。人有这么多方式可以讨自己欢心,何必自苦。她白我一眼,嘟囔说她只觉得这小巷又脏又挤,满街泔水横流,摊贩个个獐头鼠目。我塞给她一串炸里脊,说以前下了晚自习还不是在这里吃得不亦乐乎,现在装什么高贵。

    她说和你在一起,好像人生都容易了。你看起来相当自给自足,对这世界抱着强烈好感。我说对呀,因为我不靠它成全我,没有失望所以更无须怨诟。她的眉毛微微剔起来,说你觉得我贪心。我点点头。我说其实一直想问你,为什么喜欢黄沛里,喜欢到做梦都想嫁给他。她歪着头想了想,说不知道啊,喜欢得太久忘记了。我说一定要他离婚吗,你有这么尊重婚姻?她叫起来,说你翻的是哪年的皇历啊,怪不得说起话来无关痛痒的,我周末晚上跑来学校等你下课,不是为了听你讲他老婆的配偶权,我现在是叶虹第二了,她说你知不知道黄沛里现在和一个跳舞的小妖精在一起了,她说庞坦没告诉你么,我被黄沛里甩了。她说你那么惊讶干吗又不是人人像你,时时刻刻抽得到上上签。语气透出悻悻然。

    她说你电话响半天了,是跟庞坦有约吧。她说我走了,古语说的一点也没错,莫同得意人说失意事。挥挥手她招来一辆出租车,说你现在要说的话我一句也不想听了,不如解放彼此,各自找乐。她钻进出租车,向我挥挥手。我听见她语声清晰的吩咐说滚石娱乐城。

    他说你似乎受了很大震动,遇到顽劣学生吗。我说刚才跟李西奈分手。他应了一声,语音平淡。我说一个人这样美丽也会被抛弃,令我有点困惑。他稍稍皱眉,非常谨慎地评论说她那种美丽太过板滞。我不服气反驳说我就是觉得她很美。他笑笑让步说那只是男人们的一般意见。我知道他对西奈一向有那么点不以为然,所以不屑提起他们的事。我说沛里又认识了谁,舞蹈学院的学生吗。他说不太清楚,你也不必这么同仇敌忾。他说你想想是不是,李西奈也没有生气的立场。若是黄太太在人前跳脚大骂才合情合理。我承认他说得对,还是忍不住回护说也不能怪她,长了那样一张脸,怎么能安稳过日子,自己也不安心呀。他正色说长得漂亮是引别人犯罪,又不是要自己去发疯。

    过了一会,他说李西奈情绪怎么样。我说好像还不太适应,你也知道,西奈呢,与人恋爱很常见,失恋于人倒是很新鲜。他脚步慢下来,说成佳,对面那个女孩是否你的学生,刚才频频看你。顺着他的眼神望过去,公车站牌下立着一个头发染成洋红的女孩,行头醒目,夹克上流苏色彩尤其豪放。她并不看过来,知道我们看她,站得愈发镇定,嘴唇抿得煞是冷淡。我摇头,确定不曾在学校见过她。

    好年轻的人,那样的年轻是以那样的轻薄。也好在那样的年轻,再怎样的轻薄也不会难看。

    我转过头说,庞坦,我就从来也没这样过。语气里不是不遗憾。他说怎么,你有过这样的理想,做一盆开红花的仙人掌。我说不拘是仙人掌啊,圣诞树复活节彩蛋也不一定,总之是像她那样随心所欲地打扮自己,无视别人的目光。他说你现在也可以这样啊,我又不是别人。我上上下下打量他说是吗,刚好昨天上街看见一条裙子短得离谱,下周正好可以穿去你们公司的舞会。他笑起来说有多短,够不够做只口罩护住我的面子。

    走了一程,我恍然说刚才那个女孩也许在看你,咱们俩你长得比较堂皇,我长得比较随便,自然是你比较有看头。他失笑道哪里用得到堂皇两个字,好像是在形容一座庙。我说你若真是座庙,一定香火很盛。想起李西奈的话,没准他真是座庙,交给我一支上上签。

    第一次带他去见哥和张微,他们就吓了一跳,说长得太好,看着有点可疑。他知道了觉得很委屈,第二天就去找我哥表情严肃地说他有正当工作而且一向只喜欢女人
     

    庞坦说那边那个不是李西奈。我说她不是不来吗。他说没事,知道今天有舞会,沛里前天就出差了,不会旧爱新欢血溅当场。西奈的笑声排众而出,荡得老远。看见我就远远的招手,说这边来。庞坦说你去吧,我在这儿。我迟疑着走近,可不就是李西奈。她换了新的发式,满头乱发,每一绺都蓬得倔强,是立意要引人的注意。连带的那么温和的一副眉眼子都要跋扈起来了。我说你身上这些也是新买的,她点点头说上午买的,怎么样。我说先不予置评,你容我惊愕一小时行么。看起来她是真的老了。只有年纪大了才会这么一意孤行的信仰五彩斑斓。她身上那些红和蓝的条子亮得要跳出来一样,细看起来,倒好像是补丁。一块一块试图圆满千疮百孔的自信心。我的眼睛想来非常诚实,不过她倒丝毫没有受挫的样子,笑着说你也看到了,我没事了,一段感情进展到这份上,不出两个结果,要么结婚要么分手,不然就不够人道。她看我一眼,说,包括我们这种没出路的感情。末了,她又加了一句,两个结果,哪个更惨还不一定呢。音乐轰的响了起来,抬抬手她说我走了啊。

    我转过头,不知什么时候起,庞坦悄然站在我后面。向舞池里望过去,西奈跳的正疯,头直偎到一个男人怀里去。我想这么看来,她活脱是个失恋又失智的27岁女人了。我说庞坦,是否觉得她很笨。庞坦老实不客气的答没错。他说沛里喜欢她不外是因为她看起来又安静又美,现在她三番两次逼沛里离婚,比叶虹更吵,分了手向沛里示威,静态美全丧失了,不能说是聪明的。我叹了一口气,说庞坦,你知道吧,其实西奈一直很喜欢你,我哥也说过好像是你们俩看上去比较配。他笑起来说我又不丑又没有个聒噪的太太,李西奈有的东西我全不在意,既然不在意,立场难免客观点,说出来的话自然不会很动听。

    推开教室的门,就看见一个女孩顶着一头红发坐在角落里,看眉眼依稀是前几日路遇的女生,只是装扮素净些。我在心里微微沉吟,也许真是外系的学生呢。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字,我说今天我们开始讲《秋水篇》。

    下了课,拉开门走出去,察觉有人在后面跟着,我转过头,正是她。我说今天第一天来上选修课吗,她说不是,来等你下课的。

    我并不吃惊,拍拍衣襟上的粉笔灰,她叫得出我的名字,找得到我上课的教室,旁观过我约会,应该不会是仰慕我,大概是为了庞坦而来。我并不开口,闲闲的看着走廊,她果然沉不住气,望着我说怎么你没问题问我吗。我说你想近距离的看看我,我不准备拒绝,但是我不认为我们之间有交流的必要。她并不放松,说你比照片好看,我在他那儿见过你的照片。他那儿,语含挑衅,我想是在庞坦家吗,那么真的是为了庞坦了。我判断是她的不屈不挠是一相情愿,庞坦不是黄沛里,他向来只惹容易解决的麻烦。我望定她,预备从容善后。在我开口的同时,她说黄沛里,我来找你是为了黄沛里。

    我得承认,我吓了一跳。她说能找个地方跟你聊一会吗。

    她说我看到你的男朋友了,所以我才这么放心来找你。我想请你帮帮我。她说我叫陈画画,就是那个跳舞的小妖精。我说陈画画,事情是这样,你爱黄沛里,所以来找我,是这样吗。她说对。我笑起来,说,你这个因果关系好像不能成立。我和沛里我们多年来相安无事。我说你有太多人可见啊,比如他太太叶虹女士,比如你的前辈李西奈小姐。

    她说因为这里面没她们什么事啊,我为什么要去找她们呢。她说是我先喜欢上沛里的,他那个时候根本分不清我是陈画画还是张秀秀,她说我想让他真正记住我,所以我有天就没化妆,穿了一条蓝色的裙子,还光着脚,埋伏在他房间里等他,他一拉开门,我就昂着头请他吻我。她说,当然了,他被吓到了。

    我想真的吗,那应该是他一生中第二次被人吓到了。

    她说这次色诱很成功,不过我觉得很窝囊。她说所以有天我就去美发厅把头发弄成了现在这样,她说我觉得很窝囊,因为在那之前有次我喝多了打电话给他让他去酒吧接我,他把我扛到他办公室就走了,后半夜我自己醒了,翻了他的抽屉,找到了他的笔记本,他居然还写日记。她说吓了我一跳,因为那上面的人不叫李西奈不叫叶虹,叫成佳
     
    我说你看得出来吧,我真的很紧张。她说看不出来,你看起来气定神闲,像他日记里面形容的那样。她说没错,他现在和我一起,所有人包括叶虹李西奈肯定都觉得最不该抱怨的就是我。我说那还有什么问题呢。她说有啊,他从不说爱我,最敷衍的都没有。我说不必不平衡,即使他现在不说爱你,他会花掉以后的很多年来怀念你,你相信吗。她说你会和你男朋友结婚吧,我能这样告诉他吗。我说是这样,陈画画,这个问题我们还没有决定。不过我肯定我要结婚的时候一定会明白告诉他。我说时间不早了,我还有点事,建议我刚才已经给了,就是放弃比较好。她表情委屈说可是我就是想不通他何以不爱我。沛里身边的女人都执著于发问,何以他要和我离婚,何以他不爱我,何以他不肯和我结婚。他偏偏又是那么个经不起追问的人。

    她看来相当失望,这么年轻的时候,是比较容易任性,对结果非常执著,说起来不能算是个缺点。

    我已经拉开了茶室的门,她的问题还是在身后追过来,她说你们是谁放弃谁的。我说我放弃,是我放弃。和他一起,你不先放弃,那就永远是你一个人的故事。

    门铃响了很久,成功才来应门,接过我手里的奶粉,说正给儿子换尿布呢。我换好拖鞋,听见张微在里屋说雅雅别哭,姑姑来啦。成功说今天怎么想起来过来,妈有什么事吗。我说没事,找嫂子聊聊天。

    张微说西奈刚才打电话来,说是沛里连她电话也不接了。张微说西奈现在连我也羡慕上了,说凡明媒正娶的都是光荣的。我说羡慕你的人大有人在,你和哥在我心目中也一直是对璧人。她拢了拢头发,说璧人,天天淹在尿布洗洁精里,再白的璧都会生晕。我说真的,从前你确是我的偶像,我最爱你头发盘在脑后穿着跳舞鞋报幕说下一个节目是大合唱,表演者六年一班。那种神气真是美丽。我没说客套话,张微鹅蛋脸,修眉大眼,美得一丝不苟。那个时候人拙于修饰,真要美到相当实力才能震动世人,不像现在,略平头整脸的都有机会夸张成美人。就连邻居十几岁的女儿也在今年领悟了小眼的迷魅,天天笑得花非花雾非雾。她虚心说可是,现在比较流行你这种漂亮,看起来无所用心的。我说张微,你自己知道,你比我美得太多。她叹了一口气,说那时候总觉得自己将来不定多了不起,现在看看,不过终老在婚姻里。她说你对我也很失望吧。我说不会啊,你一场恋爱就指向婚姻,和很多人比起来,已经是很大的成就。

    她说我今天量了一下,真是丧气,跳了这么久操,腰只缩了一寸,不是两寸啊。我说怎么说。她说就是说那条藏青的裙子不能穿了。我说没关系吧,再去买,买一式一样的,大一码的不就可以。你一样拥有称心如意的裙子。她说你干过这种事啊。我怔了一下,说当然不。我不是那么死心眼的人,我晓得放弃,不像你,人也只喜欢那一个,裙子也只喜欢那一型。我拉她,说,走啊,现在就上街去买。

    我说怎么样,这件衣服看起来不错,颜色很温暖。她拿过来瞧了瞧,说没错,颜色很温暖,不过价钱就非常冷酷。我说要不要试。她果断说不试。可见真喜欢,对诱惑惶恐到这程度。我说你这样挑法,今天下午铁定没收获。果然出了服装柜,两手空空。她说一楼钻戒特价,你要不要看看。我说这种东西对我一向是只具审美价值。她说婚姻也是吗。我说对啊,只有审美价值,我还没想自己拥有。

    坐在车上我说你今天晚上不会想念它吗。她说什么。我说那件衣服啊,如果是我,我一定买下来,因为我怕麻烦,如果不买,我会牵肠挂肚的想念它,一遍又一遍问你我穿起它会不会很好看。直到烦死你为止。不过是一件衣服,不值当这样纠缠。我宁可买回来以后小小丧气。我就是这样的坏脾气。

    她说那不是坏脾气,那是运气好,你没成家,你的钱还是帽子,唇彩,指甲油。我的钱是一平米两平米像积木一样最后变成我的房子。我说对啊结婚有什么好。她说请别在这种丧气的时候问我,我说出来的话不会负责。我想不止是她,哥也有过那样成日兴兴头头上商厦选大衣配围巾裘马扬扬的时候,现在站在公车站牌底下,穿着一件旧夹克被怀里的孩子糊一身的奶香和汗腥。一个疲沓的已婚男人某甲而已我说你怎么出来啦,成思雅哭啦。她说不是说晚饭前回来的吗。我说你总得给嫂子时间用于思想斗争啊。他说什么意思啊,张微说是厉行节俭还是抚慰虚荣心啊。哥赔笑说你不用,你穿抹布都好看。张微说对呀,子不嫌母丑,雅雅给妈妈抱。

    我吓了一大跳,儿子是一生一世的,简直是个无期刑囚,细想一下认真是没有几年好日子,那种单纯为自己而活的日子。年轻的时候也许,忽然想起陈画画,就是那些日子,好像也都是拿来在爱情里为着什么人受苦了。这么一想,意志濒于涣散,提都提不起来。我说走了啊。张微从后面追过来,说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要说吧。我说是关于沛里的事。她释然说啊,西奈的事啊。我说嗯,你不是都知道了。

    听见开门声,妈在里屋说成佳吗,今天怎么这么晚。我说去哥哥那了。我径直进里屋,她正靠在床上织毛衣,说有事啊。我说也没什么,哥哥的毛衣。她随口应了一声。哥叫成功,妈对他希望很大,可是哥高中时就和张微恋爱,上完大专又不肯抛下张微去日本投奔大姨妈,妈尽管觉得哥很善良可还是有点灰心。

    妈和去世的爸都是没怎么成功过的人,做了一世安分的好人,有时候我禁不住会想他们会不会有那么一刹那的遗憾,干脆做个恶人临到最后总还有一句天无绝人之路,又不是没有一路活得快乐的恶人。可妈说你根本不用替我们可惜,听见没有。我们没有那个材料只能安分过日子,你也没有。她放下手里的毛衣针,望定我说你以为你有那个本事啊。我说这个可以开发啊。她笑得短而轻,表示不以为然。我做好孩子实在太多年了,惯坏了她,让她一点免疫力也没有。我说妈,我不是没有做过一点离谱的事。她说那当然,比如十岁时把你哥的新袜子剪烂。还有,约好了庞坦看电影,自己又跑去看侄子。妈说他刚才打电话来了,说可能是你的电话没电了,还让我别担心。

    不断有人说你跟他在一起一定很累吧,其实没有。他把过去清理得很好,从来没有来历不明的意外。

    我有一个很漂亮的男友,对于这个事实,我不困惑也不惊慌,他愿意跟我在一起,我想我当然要尊重他的智力。

    看见他身边的女人,我真的并不紧张。他说成佳,这是于丽明,我大学同学。我说你好,她说你好。想来我并不能让她体验到挫败感。说再见的时候,她的语气非常轻松。

    他很沉默。我说怎么了。他抬起头说我同别的女人在一起,被你遇到,已经是第六次你没有任何问题问我。我和朋友泡吧去外面出差你从来不催我回来,不查我电话,不看我邮箱,成佳,你一直这么大方,我有点泄气。他很慢的说你从来都不多心,我会猜你是不是根本心不在焉。

    我伸出手盖住他的手背,说怎么会,你不是一向不喜欢人表现得太多情,说那样看上去多少有点傻。

    他说你就没有过那样的时候吗,非常的咄咄逼人,非常的惊惶失措,像沛里身边的女人那样。

    我说你品行这么完美,我怎么有那种机会。他笑起来说,对不起,是我无事生非不讲道理。

    做成家的女儿,做庞坦的女友,我考试没有失手过一次,舞会上鞋子没有配错过一双,在人前我几时有过离谱的时候。

    我想怎么没有。我抖得像着风筝,异常勇敢的要一个人吻我,一二三四五,多少年了。没有人知道,有时候连我自己也不相信我有那样的时候,被推开了还是趋前,非常任性的仰着脸,倔强的连眼泪都没有。既咄咄逼人又惊惶失措。

    他说成佳,怎么了,你的茶都凉了,我让小姐给你换一杯吧。我说没事,是这样,我哥有个朋友。他说嗯。我说是个男的。他说然后呢,我说他老到我们家来帮我哥补习化学,后来他上大学了。他说然后呢,我说他研究生的第一个暑假我去找他,请他亲我一下,他不肯。他说你把他吓哭了,我说差不多吧。他说之后呢。我说之后我就考上他们大学,不屈不挠的一年里把不得体的事全都做了一遍。有一天忽然就意兴阑珊了,决定鸣金收兵。

    我愣在那儿,他说过的话在耳朵边萦回的响着,他说什么人或东西,让你委决不下,你就一定说我要,蛮不讲理,要了之后不合用或是不顺眼,一定就撂开手,全当没有这回事。可是他会害怕,他说他的心不是个耐用的电梯不能那么利落的忽上忽下。我揉揉太阳穴,多少年了,一二三四五,六
     
    他说以后你就变了这么行为得体的人。我说嗯。他说干嘛告诉我,我说这个啊,因为今晚酒好月色佳。他微微沉吟说你还喜欢他。我老实说不知道,在他面前很容易恼羞成怒。他说所以,和我相敬如宾。他说我能问问他吗,那个谨慎的男人,他变了什么样的人。我说行为孟浪举止荒唐。他伸出手摸摸我的头,说,知道了,没关系,真的。

    张微说你就那么跟他说了,我说没错。她说那庞坦说什么,我说他说以后不用活的那么拘谨,不是所有男人都心脏疲软。她说怎么又是他来俯就你。我说一切看起来奇怪的姻缘都可以这样解释,就当他流年不利,而我抽了上上签。张微哼了一声,说我不信你有这么好运道。

    一夜被枕头硌得醒来若干次,我才发现原来我也不信。

    他说最近怎么样,我说听好,全社会都在申奥,学校里忙着校庆,大家都精神抖擞力争上游。他说可是你呢,你知道的,你向来就不混在大家里头。

    不在大家里头,又在哪里呢。我一样每天挤在食堂等着吃油焖茄子,大师傅少给半勺我都不答应,一样每季度冲去商场抢打折衣服一见到减,sale ,打折,特卖就两眼发光血压升高。我其实没有那么不同的。

    懒得解释,在他眼里面,我一向就是那么个情感上的独夫。和热闹没关系,和拥挤没关系,和厨房的爆炒声没关系,和孩子的尿布更没关系,我就是一堆虚词串起来的,好听无实意。只能记在照片上,或是写在日记里。

    他说全社会全学校全楼道我都不想知道,我想知道的事,他顿了顿,说,你好不好。我叹了一口气,说很好。他说怎么不跟我说陈画画去找你了。我说不是你派她来刺探军情的吗。他说你们要结婚了,是真的吗。我说目前还不是,等到是了,我会告诉你。我说我要收线了,十一点我要等庞坦的电话。

    十一

    校庆开幕了,校园里多了很都杂花乱树,人潮涌动,像一个大型的庙会。有些年纪很大的人停停走走,指认他们的前朝。草坪,假山,人事全非。我从图书馆前面走过,听见有人喊我的名字。居然是庞坦。他解释说老板派他来代表公司送贺仪的。他说是沛里的母校嘛。我说正好啊,晚上会放烟火。

    烟花炸开在天空里,塑造一个短暂的花团锦簇着的银河。我说庞坦,为什么人要表彰永恒的时候都会选这样脆弱的物事。他的眼睛轻柔的拂过我的脸。他说你实在比你想像的脆弱。他说我有事跟你说,马来西亚我不去了,今天上午我已经跟沛里说过了。也许不值得但是我不管。他说你别说话,听我说完。不如结婚。

    一直以来去马来西亚代办处是他心上的一桩事。他的周末不是全部用来约会的。

    他说怎么了,你现在可以说话了。我说忽然听到你这么说,脑袋上挨了一闷棍,惊惶失措,给一分钟让我整理一下。他说好了,有一分钟了。我说在你的立场,可以要求我等你,你可能不信但是我会等。他说我知道,可我想自己成全自己,因为我很怕你会来求我成全你。

    他苦笑起来,说怎么办,我实在比印象中爱你。

    十二

    我说你罗嗦什么,结婚没什么,不好还可以退货,依我的个性,过不了半年又是一条好汉。婚姻不好吗,你有了婚姻还不是随心所欲进退自由。他很软弱的回应说我是综合他人意见,总之不太积极。

    他说庞坦真的很好嘛。我说当然,走不下去的时候他会给我台阶下。我说西奈也很好啊。他不甘心说我想她不若你了解我。我说也许,所以才当你是块宝。

    他的语声变得低徊,他说那天在窗外面,我看见你擦了樱桃味的润唇膏,后来我一直想那是什么样的味道。

    我说我挂电话了,我定了时间去看婚纱。

    沛里,那一天的最后,我一个人对着镜子,尝了尝它的味道,并不怎样美好。

    总之所有恋爱到了一定阶段,不外两个出路分手或结婚。结婚总是比较好的那个。也许因为他爱我,也许因为他有我一样的坏脾气,到委决不下才会真正决断。但总是一个确定的台阶,我不必仰着脸硬撑着咄咄逼人的强势,而一颗心惊惶失措,几近失路。

    十三

    李西奈说早说你抽了上上签,结婚好不好。我说抽了上上签的人还说不好,岂不是要被你打死。她说沛里跟我又在一起了,那个小妖精不要他了。她说最近结婚的人还真多,沛里终于要和我结婚了。我说那很好啊,恭喜。

    他仍然每周给我电话,像以前一样。他说你好吗,我说很好,你好吗,他回答说很好,接下来补一句,庞坦呢。我说他也很好,你太太呢。他说西奈啊,她一向很好。语言贫乏到可怜,不必闪转腾挪。一两个回合,就各自走到了死路。李西奈说得对,一个人结了婚,果然就不再是个公众人物,变成了私有财产。不可以公然表示觊觎,只适合偷偷在心里窝藏。

    捺住心猿,拘住意马,固守本分,总算都拥有一个得意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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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小时侯特别热爱一种上海出品的大白兔巧克力,市价六毛五一块。不经常能吃到,要费一番踌躇同父母公关,因为他们会担心我们的胃和牙齿。那时侯周润发还没有演赌神高进,培养出一个酷爱巧克力的男性,是我爸妈很难接受的事。他们觉得那和喜欢搽胭脂啃指甲一样是应当警惕的女性化倾向。
    老是能记起从妈妈手里拿到一堆毛票奔向食品店时的心情,我喜欢那种磕磕绊绊的喜悦,普通人的快乐就是这样,掺杂着挫败感的最终战胜。
    我跟丁海松聊着聊着就说起这事儿,而且语气温柔的像讲述自己的初恋。丁海松说他也和我一样的,长大一点受了虚荣心的鼓动才开始羞于承认对巧克力的热爱,装作一个甜食厌恶者就这么过了好多年。
    后来找不到这种包装朴实画着一只兔子的巧克力了,很多人受了广告的蛊惑,爱上了德芙。觉得那就是爱情的味道。进到超市里食品架上随手就可以拿来,各种包装,各种价位的巧克力糖。毫无例外的甜腻味道浓的化不开。
    倒也像爱情,爱情的幼年时期。我去年里只买过一次巧克力,因为女孩子们普遍不喜欢这礼物,怕胖。只买了一次,因为姚芹要吃。
    姚芹站在货架前,说少罗嗦,已经不要你娶我了,买点糖给我吃还不成啊。她说着手里捧着满满的几大盒巧克力。越是人多,她越是要嚷出来。我就很老实的理亏,觉得自己欠了她的。姚芹没什么不好,不比其他女孩子更难缠,可我从没想过要和她在一起这么一辈子。日子是山高水远的,和她一起我只想得到眼前这一段,想到未来是一片虚空。
    丁海松说那是因为情感上你没替她为难过,总是她来俯就你,当然你就没有思念她的习惯,更没有为她失眠的经验。让你跟她一辈子,怎么甘心?我端详他的眼睛,说难道你有啊?
    他说这也是种福分,我希望我有。表情诚恳中透着萧索。他说明天小罗订婚我不去了,你代我向他致意吧。


    婚宴就像这人生,是眼里的富足,分到你羹盘里的就根本不够果腹,遑论心理的餍足。典礼结束了,告别男女主角,大家找了一间饭馆,聚在一起继续吃。自然就有人问小罗为什么不干脆结婚。丁大头说原来是要结婚,小罗说大家都尚年轻,个人何以为家?就由死刑改死缓了。张鹏带头嘘他,说以小罗的人才能找到这么好的姑娘已经是望外之喜。大家随声附和。然后开始聊别的。话题起的再阔大,最终也必然绕回自己身上,谈国家大事的时候,姚芹的谈兴还颇浓,话题逐渐琐碎,不外谁的前妻谁的女友谁的新车怎么怎么样,姚芹的表情就开始恹恹的,睫毛一开一合飞舞得不耐烦。
    席间说起同学录上唐小杰为他还在往人间路上走的儿子遍撒英雄帖悬赏求名的事。大伙嚷嚷说干脆叫唐明皇或者叫唐朝算了。有记性好的同学揭发说唐小杰的女朋友还是姚芹介绍的吧,当时是典型的为求自保而移祸江东。立刻有不省事的人跟进问姚芹几时结婚。姚芹说哪有合适的男人啊。某甲问,同事里难道没有适龄的?她说我们部里只有两个未婚男同事,一个是很丑的男青年,还有一个也是很丑的男青。两个都话很多年纪很小,怎么办啊?
    我说就不能将就吗?她说不是你说的,人生中有些事是不好将就的吗?语气闲闲,目光却灼灼的,我无力招架,脸上笑的虚弱。幸好有人插进来问了一句,有天看见一个男人背着你的包在楼下跟你say goodbye,那是谁啊?姚芹表情坦荡说你们听好了,唐应介。我们主任,刚离了婚,一米八二,有款有型。眼角眉梢不是没有示威的意思。
    韩柘逗她说听起来接近完美嘛。姚芹的眼睛乜斜着我,说有的人就适合绝望这种情绪,侥幸幸福了就显得蠢头蠢脑。自己嘛也会疑神疑鬼。总之六个字:人之初,性本贱。
    看看势头不对,有人提议说换地方再喝,姚芹一向比较能喝,那天喝得少。转着杯子,窝在座位上。像只雨季里心情郁闷的鸟。有她在,没人能精神涣散而毫无愧意,还有适度端着有为青年的架子。她这么疲疲沓沓后来还掉下一滴泪来,举座大惊,韩柘拍着她说班长,何事如此感性?
    人人都看得出,她是针对我。大家都以为她这么个精神强悍的女人,我必定做了什么,才让她这么样的幽怨。其实我从没立意要辜负谁,尤其是她。


    其实不过是有天下雨我吻了她。事故都算不上,糟在我们那么熟,这一吻到底寓意何在,必须给个交待。
    我预备再见时,老起脸来酌情说些今天天气哈哈哈的话然后挥手说再见。可是那以后姚芹看我的眼神就变了,攀着我的衣领直望进我眼里去,问我打算从几时起爱她,她没问我从几时起爱上她的。她清楚我不爱她,那时候她没觉得这件事难度有多大。她觉得我只欠一个决心,这段感情马上就可以开始。
    有几天我也那么认为。姚芹也没爱过什么人,但胜在勇于尝试。走在路上,一会儿用右手握我的左手腕,一会儿把整个手掌贴在我手心里,过一会儿干脆攀住我整条胳膊,试来试去,非常为难,不知道怎样才好。她说你不会有这种局促吗?用尽全身力气想对一个人好,可就是不知道怎么样做才好。
    诚实讲,我没有。
    姚芹不是柔顺的女孩,倒也织了一条手工粗劣的围巾给我,在我的厨房里炒过三次蛋炒饭,摔坏了两把汤匙。我知道她很努力,也知道她之所以这么努力,大抵是因为我懈怠得不像话。
    和别人一样,我误会她有坚韧的神经,直到有天看见她在阳台上哭。那天月亮胖胖的,而她的脸瘦瘦的。看着她流眼泪,心里面没有温热的感动,只是冷静地知道这么看来,我的确欠了她的,而且不少。心里面不由自主地焦躁起来,人人都知道,姚芹不是个可以随意亏欠的人。她一向都数目分明。想不出如何收场,干脆把心一横,推开阳台门,握住她的肩说大概我一直都爱你,以一种惫懒的方式,所以竟不晓得要怎么样开始了。这说辞相当蹩脚,但好歹是个台阶。
    她伏在我肩上哭的委屈,因为胜利来得就这么窝囊。
    我们就这样在一起,她开始小心翼翼,配合我的情绪、胃口和意见。如此过了 两个月,筋疲力尽,有天忽然就受不了,冲我吼起来说没见过这么难以取悦的男人,你就吃定我了吗?转天又雨霁天晴,她涂得红红白白的拉我看电影。

    很多女人都如此,花钱花得豪狠,爱人爱得执拗。但是很少有能碾碎自尊心来求胜的。我没料到她是这么任性。能让她这么个人改弦更张地学习婉顺,我如果是个自信心超强的男人应该痛并快乐着。可是我没有。自己并不窃喜,对她也没有心痛。
    我知道她,压抑自尊心,只是韬晦的手段。暂时的柔顺,遮不住那股清刚的霸气。
    以局部的溃退来换取整体上的胜利,当然也是爱情中女孩子常做的事。含糊一点讲,她这么费心还不都是因为爱我。我对别人就从没有过那样的凉薄,不知为什么,就是不能体谅她的机心。更确切说,大概是不能原谅她柔顺里的那些不甘不愿。
    那年夏天妈休暑假时坐船来看我,在浴室里发现姚芹的牙具。妈不是很古板的人,相当兴奋,旁敲侧击地问是怎样的女孩。我说姚芹啊你认识吧。妈嘬了嘬嘴唇又在沙发上扭了扭身子。我说你很惊讶啊,很多人都觉得顺理成章的。妈忍了一整天,晚上的时候终于还是说出来,她说你的眼光不怎么样嘛,这个女孩子硬邦邦的。眼神也是,杵得人生疼,你喜欢她什么呀?她说对了,就是这么说,灵魂上一点也不性感。我笑起来,说妈你从哪看来的时髦词汇?她很得意,说这张报纸上写的,说性感和尺寸无关,关乎灵魂的状态。我说作者叫什么呀?她拿起报纸翻了翻说叫碧绿的葱。我笑出声来说,你不知道吧,碧绿的葱就是姚芹呀。妈颇有点意外,但是立场并不见松动,她说反正我不想有个这样的儿媳妇。我吓了一跳,因为不曾想过妈妈和姚芹会扯上什么关系。妈说你们没打算结婚吧,在一起多久了?我不晓得如何搪塞她,因为对这个问题的答案,一直放任自己不求甚解。
    我猜再过两分钟,妈一定会跟我谈男人的责任和义务。
    还好,门铃响了,姚芹捧着一束鲜花站在门口,说我欢天喜地,就算是尚可容忍的夸张。姚芹带着我妈去逛街,从徐老师改口叫徐阿姨,叫得熟稔又亲切。回来时一人一件花色妖艳的裙子。吃饭时殷勤地为徐阿姨布菜添茶,剥虾剔鱼刺。一顿饭吃下来,衬的包间里的服务员游手好闲那么多余。吃晚饭她坚持不要我送,自己打车回家,临上车还切切叮嘱我要好好陪阿姨聊聊天。
    妈穿着那身花连衣裙走在晚风里,顾盼之间很有自信的样子。我笑话她,说要穿这样夸张衣服,必须有可堪夸耀的身材,三围数字要惊人,你有什么呀?她很自得说我有年纪呀,数字更惊人。我问她是否对姚芹有所改观,她说我给你们教几何那会儿,就觉得这姑娘脾气硬邦邦的得理不饶人。现在还是这个印象,我真纳闷她怎么挑上你了?我说你的立场东倒西歪的,你到底同情谁吧?妈很严肃,她说我要是她,我不挑你,我要是你,就她算了。
    妈说她那么好胜要强的女孩子,即便知道错了也会闷头走到黑,一路对你好下去,没有你吃亏的时候。她说我知道你,对谁都和善,因为把谁都不放在心里,她的脸色黯然,说就像你爸爸。
    女人嘛年轻的时候都是傻乎乎的,身高啦眼神啦声音是不是好听啦就注意到这些,这些东西都是装饰性太强,没有温度的。她说我没跟你说过吧,我一直都想跟你爸离婚。吃惊吧,你并不是生活在一个相亲相爱父慈子孝的完美家庭里。
    我并不怎样吃惊,因为我见过父亲被母亲热烈的目光圈住时一脸的尴尬且虚弱的笑,现在那正是我所日益谙熟的表情。我们都没有那样丰沛的热情,性格里也缺乏凛冽的力度。我和我的父亲,我们这样的人,必须走进婚姻生活的时候,是不是也只能做到同一个人相敬如宾呢?


    姚芹说怎么会有人向往相敬如宾呢?这四个字有多苍凉啊。做朋友是必须要拘着礼仪的,以这样的方式相处感觉使不上力气,再怎么贴近也还是外人。她皱着眉说爱起来恨起来有相互撕咬的热情才是真正做了亲人呐。她说你怎么会觉得相敬如宾是件好事情呢?她说你真的预备跟我相敬如宾的过下去吗?
    就这么匀速滑行无惊无险的,这么过下去,然后呢?
    我说那个主要取决于你,如果你的态度平和,那么我是有绝对自信同你很安详地过日子。她说为什么你们一个两个都这样,好像跑完了点的收音机,社会生活真那么磨人吗?我不也在过社会生活怎么我还有力气去爱?
    我说姚芹从明天开始不要收看日韩电视剧不要写作钻研男性心理的专栏,睡一个对时之后再来看我,看清楚这个男人除了工作高尚,样子不错,有理由志得意满反而每天垂头丧气的,眼神略具审美价值,去掉这些装饰性很强的东西,这个男人他能激动你吗?
    她说你不必贬低你自己,你真要这样对我吗?她说我有什么不好?我到底有什么不好?表情哀哀的。不是质问也不是迷惑是那种认命的怅惘。
    从没觉得自己有折磨人的天分,尤其是她这样一个生起气来都兴致勃勃的人。心里也不免惊悚,我竟让她如此不快乐吗?
    她低着头静了一会儿,猛地仰起脸说我还是不能就这样算了,我们结婚,结婚以后大家是一体了,你会紧张我对我好。她就是这点天真,皂白分明,永不言败。
    她说你认真考虑一下,我们结婚。
    任何感情到了一定程度不外两个结局,要么分手要么结婚,不然就不够人道。姚芹说的。


    丁海松说她说完这话就走了吗?我说对啊,把她的所有东西都带走了,连用了一半的牙膏也带走了。丁海松站起来打开衣柜,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盒烟,从另一只口袋里掏出烟灰缸。我看的发愣,他说我妈常来临检,我爸是肺癌过世的,她一生憎恶人抽烟。
    丁海松的手指颀长面孔趣白,吐起烟圈来去急躁马虎,半点也不优雅。我猜大概是因为学习抽烟时就心情紧张不能好整以暇的缘故吧。
    他说你拎来那一包是什么,巧克力呀?我回过神来说下了班无聊在超市里买来送给你吃。我说我小时侯就热爱一种上海生产的白兔巧克力。可惜没有吃过瘾。他说男孩子嘛,爱吃咸的才能长力气,吃甜的只能长娇气,我妈也这么说。
    他说姚芹对你算不错,试着对她好一点。她抽完一支烟,打开窗子,回头笑笑说其实不过是掩耳盗铃。我坐在马桶上开着抽风机点半支香烟,然后把烟头和烟灰冲进下水道里,过一两个小时我妈还是能发现的,虽然她不说破。
    我说海松为什么现在起要抽烟呢?他说过了二十五,就觉得很萧索,再过两年就简直是肃杀了。他对着窗子站着,语调缓缓地说你心里有别人是吗?我听他那么平缓地说着,心里起一阵大翻腾,他转过身,说姚芹跑来问我,问你是不是心里窝藏着什么人,丁海松笑得灿烂说姚芹说了,她不能一直和风车作战,让这个人放马过来,好好厮杀一场。
    他这么笑着,左颊旋出一个小涡,他说少见这么有生命力的女人是吧。


    终于拖过了十二月,姚芹不再每天一个短信催我答复。过了元旦,我们终于也能这样落花流水两无挂碍地见面、喝茶、吃饭,间有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人在坐,个个都惊异我们的洒落大方。姚芹的眼神渐渐幽深起来,从各个角度望定我,她不再执著于发问,不再有意识地敛起锋芒,装出一个美人的样子。和我一起时候异常理直气壮,说出来的每个字都结实如铆钉。
    大家都松了口气,看来她是恢复正常了。
    只是到了情人节前一天,她死命地拉我出来在大街上游了一圈,最后踱进超市里指着一整架子的巧克力说我要吃这个,你买给我。我很纳闷,她一向厌恶甜食,说爱吃巧克力的女人头脑夹缠性情鲁钝。稍一迟疑,她就抬起脚尖踢我,说去交款呐。已经不要你娶我了,买点糖给我吃还不成啊?我登时气结,又多替她拿了两盒。买得实在太多,问她后来那些巧克力的下落,她说都吃了。我说都吃了,你一个人吃的?她讶异,翻着眼珠说那当然,你买给我的,哪能给别人吃?说实话,那一瞬间,我的心里暖暖的,不是没有触动。
    姚芹终于还是做不到她想的那样平和高贵,一个人独处的时候思前想后仍旧气闷,所以一日见了我是言笑晏晏,一日见了我是杀气腾腾的,大家渐渐习惯了她的新作风,对于在爱情里不顺遂的女人总还是宽容的,也常常有人认真地纳闷问我为什么就不能将就。
    他们认为被爱是一种福气,过分辜负人家总是不大好的。我没想过要搪塞这许多人,相当苦恼。忽然有一天就想起妈留下的那一套评语,渐渐解释得像模像样。
    我说姚芹很好,就是线条太硬。他们以为我挑剔姚芹身材不够立体,主持公道说算很不错了,相当窈窕。我继续解释,以为他们明白了,就没人再问。本来我是打算好了让别人以为是她离开我,可是她一早就嚷嚷得每个人都晓得了是我不肯和她结婚。
    再后来,有男人谦逊地来跟我请教姚芹喜欢什么厌恶什么。我据实以告,并无保留。偶尔她也能心平气和地在电话里跟我说某某人令人绝望,脑容量不及一只鹌鹑的三分之二。有天她很安静地抱怨完毕,说,怎么办?
    我只是想找一个有血有肉能温柔能哀伤的男人然后说服他跟我结婚,这个愿望也不很过分呐。怎么就这么难?她语气怨愤起来说你啦,丁海松啦,韩柘啦,让人看着顺眼又合用的男人你们统统不肯好好结婚。到底要我们怎么办嘛?
    我说对不起,让你变成这样一个斗志昂扬的祥林嫂,真是很抱歉。她在电话那头笑起来,说真的不能爱我吗?她说我是习惯性的,问习惯了,当我没说。她说信不信由你,直到今天,我还是舍不得让你有半点踌躇。
    她很干脆挂了话筒,留下我愣在当地,心里有一阵潮动,她说得那么清晰又平静,我想以往我是小觑了她的感情。


    四月里我在路上偶遇姚芹,她穿的潦草,脸上也没有敷粉,透着几分苍黄。她解释说总是失眠,我说你睡不好觉吗?为什么?她说为什么因为巴以和谈又破裂了国际市场上黄金涨价了我的全勤奖金泡汤了世界上还有四分之三的受苦人等着我们去解放。所以我就睡不着啊。
    她平视着前方说,我睡不着觉还因为我在纳闷,何以我这样一个人,竟不能够幸福?
    她回脸看我,说嗨,就是加班校稿子,有点累。再说了,四月本来就是个残酷的季节。
    四月是个残酷的季节,四处是乱蓬蓬的,人啦,树啦,鸟啦,花啦都看着无来由的惶急。公司的业务突然的多起来,下班的时间越拖越晚,大家的士气反而低落下去。有一天刚刚上床,门就被擂的咚咚响,我以为是姚芹喝多了上来闹,硬着头皮打开门,是一身大汗的韩柘。他说你干什么一天不开手机,死哪去了你?丁海松出事了你知道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脸上挺得很平。一丝不苟地穿衣服甚至出门前还多余的对着镜子梳了梳头发。可是自己知道自己的惊悸。心慌意乱在镜中几乎都没找到自己的脸。
    韩柘心急火燎地拽着我出了门,跳上出租车,对着司机说医大附属二院。我一路不敢开口生怕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会应验。下了车,他拖着我向太平间跑,我咬紧牙关头皮一阵阵发麻,到了殓房,看见丁海松端坐在那里,一颗心终于归位,简直想就地躺倒。他侧过头,眼睛转得很慢,迟迟才找到我的脸,说你来啦。我不知端的,心里简直是欢喜起来,因为他好好地坐在那儿。他说我妈死了。我现在成了孤儿了。我走过去握住他的手,他忽然开始抽泣,浑身抖得想筛糠一样。他的哭泣压迫在胸腔里,听起来很木然,却又那么委屈。可是葬礼上,他再也没流过一滴眼泪。
    那些天丁海松并不特别哀戚,吃饭、睡觉、看球赛,还买了一大盒巧克力回来吃。我和韩柘轮流陪着他,他说没事儿,生老病死,我学哲学的哪能看不开这个。他说你们都回去吧。韩柘走了,我留下来睡在他隔壁小间,丁海松住在学校分的单身宿舍里,他的房间正对着操场,一直闹闹哄哄,人生杂沓。
    一晚上睡得闷闷的,似醒非醒,听见手机响,我喂了几声,没有人应答。以为是姚芹,她就经常这样打通了电话不肯开口,她喜欢听我说喂,说那时候感觉这个男人是她的,温柔平和,全心全意地候着她。没人答话。我按亮了台灯,号码很熟,真疑惑间,对方说话了,他说我以为她会一直看着我的,所以我压抑自己活得那么辛苦,她起码也要活过我呀,她说不在就不在了,我要怎么管理自己才好呢?你说往后我要活成什么样才好呢?
    我拉开门,丁海松坐在床上,手里握着话筒,语气惶惑像只失智的小兽。我不知道怎么答复他,只觉得他肩胛瘦得可怜,于是伸手圈住他的肩。他的手臂环过我的腰际,脸颊贴着我的脖颈,温热的眼泪粘在我的皮肤上。这个拥抱是那么妥帖,好像练习过无数次。
    我们的心跳成那么汹涌的一个惊叹号,眼神却是能对接成一个删节号。我们要怎么办呢?到处都是眼睛。我们要活成什么样呢?


    那以后,丁海松很少给我打电话,我们在饭馆里遇见,他身边有不同的女孩,他的眼神像一个省略号,应付我眼睛里深深浅浅的提问。
    姚芹和她的主任终于没能瓜熟蒂落,据她说是转手让给一个刚毕业的单眼皮的小妖精了。她说有什么办法呢,我就是那种一生只能有一次爱情的人,对人世是蛮不讲理的。她眼睛转的狡黠,说你最近平添了一样习惯,就是发呆,眼睛呆呆的,像掉进迷宫里的小兽。
    我说哪有,没有人说过。她叹气说那是因为没有人像我盯着你的一举一动,你多打一个哈欠,我都会替你累。她说的那样自然,我不由笑起来。她说还有,你笑的样子也比从前萧索。她说我想你活得很局促,有人在暗处监视你的生活吗?


    丁海松的名声渐渐狼籍起来,和女孩子们厮混得很凶。他们都说可惜,那么一个斯文又安详的人。不能当着我的面说,因为我会勃然作色跟人动手。后来终于和苏大头打了一架,因为没怎么打过架,根本没章法,就凭一股悍勇,居然打的他头上开花。姚芹送我回家,替我换衣服,擦碘酒。我第一次拉着她的手很清醒地恳求她留下来。她少有机会听我这样甜蜜而执拗地叫她,愣了半天,才说你再叫一遍我的名字。我听她的话叫她的名字姚芹,叫得温柔。她忽地流下泪来,甩开我的手,咚咚咚咚地走了。我躺在沙发上,颈窝里有她的眼泪,直觉如做梦一样。早晨醒来,一睁开眼睛,两行眼泪就险险滚进耳朵里。发了半天呆,也想不起那个晚上究竟梦到什么。
    下午姚芹来了,提着兜子牛奶和水果。我讪讪的,她的表情很安详,说睡得好吗?很自然的用手指抚我的眼角说肿得没那么厉害了。我想开口,声音嘎嘎的,她说不习惯你这么看着我,你看得我心里惴惴的。她说我新学会一道沙拉,做给你吃吧,叫阳光灿烂。我上周刚做过,特别成功。
    她在厨房里叮叮咚咚地忙活,我坐在沙发上,眼角开始抽抽的疼,想苏大头这小子手还真重。门铃响了,姚芹系着围裙从厨房里跑出来,说你坐着别动,我来开门。又是韩柘。韩柘说这一回真的出事了,丁海松死了。我听见自己的胸腔处砰的一声响,两个太阳穴突突地跳起来,韩柘说丁海松出车祸了,人已经不成样子了。我说姚芹,我的衣服呢?她拉住我眼神哀肯但语气坚决说你不要去,你答应我。她说人已经不在了看到了又能怎么样?
    韩柘站在门口,光头亮得晃眼。
    终于她明白了,也许,他们都明白。
    她说我们结婚,马上就结。我是真心实意的。
    我知道她是真心实意。我做在沙发上,心里一片茫然。她静静坐下来,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扣住我的十指。像安抚一只受惊的鹌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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